晚清最后一位“铁帽子王”挥霍万贯家财,最终沦为车夫,依然笑对人生的原因是何?
1924年冬天,前门外大栅栏的街口围了不少人。一个光头、微胖的拉车夫掰着嗓子吆喝:“哪位爷,溜达不?”人群里窃窃私语,“听说他是王爷出身。”这句闲话像冷风,一下子把众人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追溯他的身世,还得把时针拨回到1912年2月12日。那天,溥仪在长春颁下退位诏书,清朝二百六十余年的帝国大厦轰然坍塌,满族贵胄昔日享有的俸禄和特权瞬间作古。十二顶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也只剩一顶虚衔,曾经荣光漫天,如今靠“优待条款”每年几万两白银度日,可北京城里物价攀升,谁都知道这杯水车薪维系不了太久。
在这十二顶王冠里,最受关注的是多罗克勤郡王一脉。初代克勤郡王拥兵有功,顺治年间封号得以世袭,从此子孙衣锦食肉、享不尽的风流快意。到了第十三代的晏森,他接手的不只是祖宗牌位,还有堆积如山的古董、田契和银票。可惜,他出名的不是持家,而是挥霍。天津跑马场的赛马,上海跑堂的舞女,再加上西山的别墅、东交民巷的洋酒——一茬茬换,钱也一把把撒。几年下来,梁栋还在,宅院的地契却躺进典当铺。老仆摇头叹气,他却自嘲:“天塌不下来的,喝完这壶再说。”
钱袋子到底有空的时候。某个初夏的午后,他蹲在琉璃厂口,手里攥着最后一张银元票子,面前摆着残缺的八宝玉钮。再卖下去,连祖宗的牌位都要抵给当铺。街边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抬头看几眼,突然站起身把银元收进口袋,转身走向车行。经理愣了愣:“您来雇车?”“不,来当伙计。”这句话,让旁观者倒吸一口凉气,却成了他命运的分水岭。
北京的黄包车行当,活计虽苦,胜在来钱快。拉一趟顺利的活儿,几角大洋到手,比当差跑腿划算。车夫多是关内关外流浪汉,底子薄,饭碗不稳。晏森混进去,光头、圆脸、身板结实,一笑露出一口银牙,倒像个南城戏台上的头牌。起初同伴不信他的身份,夜里围着小炉子喝烧酒,他随口冒一句“哎呀,福晋别催了”,大家这才惊觉他口音里夹杂旧宫里的腔调。酒劲上头,有人问:“真是王爷?”他耸肩,“王爷也是人,饿了还得吃饼。”
拉车的日子并非温吞水。盛夏烤得人皮肤起泡,三九天又冻得车把也结冰。晏森却像打不垮的葫芦瓢,客人要赶急,他快步飞驰,口中“得嘞,您坐稳”;没客的时候,就靠在胡同口,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哼戏腔。久而久之,围观他拉车成了京城热门事件,报馆记者把他封作“车王”。有意思的是,越是名声大,乘客却越少——迷信的老太太摇着头说:“坐王爷的车不吉利。”他听见也不恼,咧嘴一笑,“那就没人抢我的散座喽。”
尽管如此,日子还能凑合。可1932年春,一纸密信从长春飞来。信是溥仪身边侍从带来的,言辞恳切:“速赴新京,可领俸银,勿再自辱皇族体面。”那侍从在前门大街堵到正在擦汗的晏森,小声劝道:“殿下,别让末代皇上难做。”晏森愣了片刻,只回两字:“不去。”简单直接,没有犹豫。传闻溥仪震怒,先下令不许他再拉车,转念又送来几件值钱的老物件,当作体面费。
这一次,晏森收下了礼,却依旧没有北上。有人猜他怕被日本人当幌子,有人说他厌倦了旧日繁文缛节。真实缘由,无从考证。只知道那之后,他偶尔才出现在街头,更多时候躲在西城一处小院,翻旧书、遛鸟,靠变卖当年赏赐的金银弥补生计。同行偶遇,喊声“晏爷”,他仍然笑脸回应,却再没拉过长途。
放眼那个年代,多数清室遗老不是沉溺回忆,就是四散谋生。有人变卖祖坟地券,还债度日;有人替洋行站台,穿长袍却说着蹩脚英语;也有人一头扎进鸦片梦里,再没醒来。晏森的选择显得另类,却也合乎情理——当俸禄断绝、家底见底,最坚硬的不是金银,而是活命本领。旧日身份像戏服,脱下来,还得在风里走路。
史料显示,20世纪30年代后,北京人力车夫队伍不断缩小,晏森的名字也渐渐淡出报端。据说抗战时期,他避居后海一带,靠写字卖画糊口,再后来连同他的车号一起消失,岁月把细节抹得干干净净。档案里能查到的最后消息,是1943年前后他病倒在家,亲友凑钱买药,无奈积弱成疾,不知终年几何。
有人把这段故事当戏言,也有人怀疑其真实性。档案零碎,口口相传的细节难免失真,可大致脉络清晰:一位被写进清史的“永镇”铁帽子王,于帝国崩塌后,在尘土飞扬的街面上拉了一辈子车。这种落差并非传奇,而是一整个阶层的缩影。那些被打碎的顶戴花翎,那些存不住手的白银票子,都在民国的胡同深处化作了车铃丁当、骡马嘶鸣。
如果说晏森的笑是一面镜子,它照见了时代,也照见了人心。放下还是死守,其实没有统一答案;有人苟且,有人倔强。晏森选了在吱呀作响的车辕上寻找体面,这条路不光彩,也不卑怯,更多是一种朴素的求生本能。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北京城里,光头车夫的脚步声,一半踩着祖宗的旧影,一半踏向陌生的尘土——就这样,他完成了从“王爷”到“车夫”的全部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