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25日凌晨一点多,百乐门舞厅里灯光流转,红舞女陈曼丽正和几名熟客坐在卡座里说笑。突然,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音乐台左侧蹿出来,二话不说掏枪就射,陈曼丽身中三弹,旁边一名彭姓舞客也遭了殃,两个人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先后断了气。
凶手趁乱消失在夜色中,而枪响那一刻,她刚端起酒杯向客人致意。这事儿第二天就登了报,有人说是争风吃醋的情杀,有人咬定是日本军官邀舞被拒后的报复,也有人说她的死是因为卷进了军统锄奸的乱局。
真相到底是哪个?谁也说不清,更加耐人寻味的是,案发地正对面就是巡捕房,这使得上海滩“灯下黑”的意味更复杂。
民国上海滩的百乐门,位置是经过精心算计的。
1932年,浙江南浔巨商顾联承看中了上海城西静安寺旁边的一大片地。那时沪西一带还蛮荒凉,没东边那么热闹,但顾联承有他的账本,地价便宜,又靠近那些散落在愚园路上的达官贵人们的花园洋房,这买卖做得过。
他拉上晚清重臣盛宣怀的第七个女儿盛爱颐,砸下七十万两白银,由当时最负盛名的建筑设计师杨锡镠亲自操刀,在三四年间把这栋时髦建筑给立了起来。
1933年12月14日百乐门刚对外揭开帷幕,全上海都惊着了。
楼顶矗立着一座层层收缩的圆柱形玻璃灯塔,只要夜幕降临,方圆十里之内的穷街陋巷与花园洋房,都会笼罩在它流转的霓虹光彩之下。
二楼的舞厅,足足有五百多平方米,能供千余人同时轻歌曼舞。最牛的是那舞池的设计,地板下罕见地铺着汽车减震的弹簧钢板,当舞客们穿着锃亮的皮鞋拥着姑娘踏入舞池,整块地板都会随之轻轻颤动,那奇妙的失重感让人们像踩在云朵上,梦幻而妖娆。
除了磅礴的弹簧地板,它还有一个用厚玻璃铺成的透明舞池,脚底下那五光十色的灯柱能晃晕所有人的眼。
但就是这么一个建在百姓议论焦点之上、消耗了天价白银的销金窟,最初的经营却惨不忍睹。
那时候百乐门的经理是一个叫发能的奥地利人,玩的全是高端概念,餐费和门票贵得令人咋舌,普通百姓根本负担不起,以至于场面上的名气虽然一年比一年响,背后的大老板却在年年往里面填巨款。
那几年,顾联承这位信奉佛教的银行大股东常常出没于自己捐建的圆明讲堂,而盛家那位打官司才争得巨额遗产的七小姐盛爱颐,看着账面赤字恐怕也无能为力。生意的名声虽然响彻上海滩,但因为开支庞大且拒百姓于千里之外,他们硬撑了不到三年,百乐门便在1936年宣布关门倒闭了。
这座销金窟后来并没有就此沉寂。
很快,一个叫郁克飞的年轻人接手了。他出身普通,但懂得变通,一改以往“贵族化”的死命死磕路线,开始吸纳普通大众舞客,大肆招聘乐队与容貌才艺俱佳的舞女,重新开门那天,甚至引发了交通堵塞。
在郁克飞的手里,百乐门才真正蜕变成了那个兼容并包的上海客厅。你可以在这里看到卓别林夫妇在慕名路过的沙发上谈笑,可以看到张学良、徐志摩等一批时髦文人公子流连忘返,甚至惊现过蒋经国、蒋纬国的踪迹。
但如果百乐门光靠这种纸醉金迷的风花雪月,绝不足以支撑它流传至今,正如开篇那骇人的枪声一样,这座越是繁华迷人的地方,越像是一个赌命的残酷棋盘。
那年代,国民的悲观与愤怒裹挟在炮火与阴谋中,百乐门因为距离汪伪特工总部“76号”极近,这里成了特务汉奸、黑帮大佬们的社交场与战场。
除了各种真假难辨的谋杀传闻,这里还发生过一场令人大跌眼镜的疯狂枪战,将百乐门门前的空气都打出了焦味。
这次的主角是个女人,上海滩大名鼎鼎的“第一女流氓”佘爱珍,她丈夫就是76号杀人魔窟的吴四宝。
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佘爱珍坐着黑色福特车去百乐门理发,在附近的哨卡遇到了一位不懂变通的英国籍警官。
在拒不交枪的嚣张对峙中,不知谁的枪突然走火,瞬间引爆了全武行。巡捕与保镖当街对射,子弹像雨点般打在福特车上。当枪声停止,人们拉开被打成筛子的车门,发现保镖和司机都被打成了筛子,唯独那个缩在后座的佘爱珍,居然奇迹般地在那腥风血雨里毫发未伤。
这充满戏剧的一幕,不过是乱世里飘来的一缕烟灰,而真正让人心头沉重的,还得绕回到那名被乱枪打死的红舞女陈曼丽身上。
根据后来上海史专家马军在如山的旧上海档案中发掘考证,陈曼丽死后,她那唯一的儿子在解放后竟然通过了极为严格的政审,考入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甚至远赴苏联留学。
这个事实,似乎跨越时空在向世人诉说着什么。一个红颜薄命的舞女,凭啥让儿子获此殊荣?或许正像尘封档案里隐约透露的那样,这位看似被包养、周旋于舞池中的女子,实则是在进行某种隐秘且危险的抗日救国事业。她也许是因为拒绝与日本人或汉奸同流合污,也许是遭了敌伪的栽赃报复才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这大概就是上海百乐门最深刻的矛盾与魅力了。
它的存在,从来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
白天,全上海的客人与仇人都同坐在一张桌子前谈生意;深夜,算计与暗杀准时在弹簧地板上空登场。
正如老上海研究学者所说,百乐门不只是个灯红酒绿的欢场,那是个无声战场,是大时代最完整、最矛盾的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