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加班连轴转半个月后,我终于为公司谈下了千万合同。
可就当我结束出差回到公司,老板却拒绝报销我的出差费用。
“公司有公司的规则,你出差住五星级酒店已经超出了公司的报销标准。”
我连忙解释甲方公司附近只有这家酒店有空房,并且价格并没超过报销标准。
但老板只是不屑冷笑:
“小陈啊,你身为员工要体谅公司,不要总想着借出差的名义占公司便宜。”
“再说这次的提成足够补上酒店钱了,你白住那么多天五星级酒店享受,也不吃亏。”
我气极反笑,转头将和甲方的聚餐从星级饭店改成了康帅傅泡面。
毕竟身为员工要体谅公司,决不能借任何人的名义占公司便宜!
1
连续熬夜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散,我就被叫进了老板办公室。
“陈默,你这趟差出得挺滋润啊。”
赵志强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海城天际线酒店,五星级,五个晚上,三千五?你一个项目经理,谁给你批的这个标准?”
我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翻涌的疲惫和不适。
这趟差出得急,甲方紧急招标,我是临时被派去救火的。
海城那地方,正赶上国际金融峰会,酒店价格飞涨,房源紧张到提前一周都未必订得上。
我打开手机,调出邮件记录和预订截图,屏幕转向他。
“赵总,甲方公司就在金融区,当时周边三公里内,只有这家酒店还有空房。”
“我订的是他们最基础的商务大床房,这个价格在当时已经是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选项了。”
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喉咙因连续讲解方案而有些沙哑。
“而且出发前我向李副总报备过房源紧张和价格情况,他说一切以确保项目中标为前提。”
赵志强终于抬眼瞥了一下我的手机屏幕,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我是说了一切以确保项目中标为前提,但我什么时候说了你可以不遵守公司规则?”
“公司的报销流程,最终审批权在我这里。我说不报,谁同意都没用。”
我皱起了眉头:“赵总,这次情况真的特殊,招标会就在酒店隔壁的国际会议中心,我需要随时响应甲方的需求,住得远根本不现实……”
“哪个项目不说自己特殊?”
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
“都像你这样,仗着签了个单子就想打破规矩,公司的制度还要不要了?一千万怎么了?谈下单子是你的本职工作!难道谈下一千万,公司就得把你当祖宗供起来,让你住总统套房?”
我盯着他那张因发福而显得油腻的脸,手指在裤缝边慢慢收紧。
“所以,这三千五百块的住宿费,一分不报?”
“对,一分不报!”
他斩钉截铁:“不止住宿费,你这几天的餐饮票据也基本上都超标了,全部不报!”
我深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默。”
赵志强靠回椅背,语气换成了一种“我为你好”的劝诫。
“年轻人,不要有点成绩就飘了。公司培养你不容易,要懂得感恩,体谅公司的难处。规矩就是规矩,你得学会遵守。这次就当买个教训,啊?”
“提成下来,什么都回来了,年轻人要有格局,别太计较眼前这点小钱。”
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为了拿下这个决定公司今年生死存亡的项目,我连续半个月,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
反复修改方案,应对甲方刁钻的问题,喝酒喝到胃抽筋。
现在项目拿下了,开始跟我谈规矩,谈体谅,谈格局?
我看着他,气极反笑。
“好的,赵总。我明白了。”
我说着,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他轻松地哼起了小曲。
2
回到项目部的开放办公区,组里的几个骨干立刻围了上来。
“陈姐,怎么样?报销还顺利吗?赵总没为难你吧?”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缓了很久才开口:“住宿费全卡,餐饮费也一样。”
“什么玩意儿?”组员李想直接炸了,“当时那情况,不住那儿难道天天打车两小时从郊区往返?耽误了投标算谁的?合着是要我们倒贴上班啊?”
他的声音没控制住,引得附近几个项目组的人都侧目看来。
我没立刻回答,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出差期间积压的邮件。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总说,规定就是规定,我的级别,没资格住五星级酒店,个人消费自己承担。还说反正提成够补上了,让我别总想着占公司便宜。”
“我操!”李想气得一拳捶在隔断板上,引得整个隔断都晃了晃,“这他妈是人话吗?我们拼死拼活给他赚钱,倒成了占便宜了?一千万的合同啊!毛利少说三百万!他抠这点钱?李副总知道吗?”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李副总?
他现在恐怕正琢磨着怎么从这单子里多分点功劳,或者在赵志强面前怎么解释他先斩后奏的授权吧。
“李副总那边,我会去说。”
话音刚落,内线电话就响了,正是李副总。
“陈默,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起身,对李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冷静,然后走向走廊尽头的副总办公室。
推门进去,李副总正端着保温杯,在窗前踱步。
看见我,他脸上挤出一个惯常的、略显浮夸的笑容。
“陈默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这次干得太漂亮了!甲方张总刚才还专门打电话来夸你呢!”
“谢谢李总。”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接他递过来的烟。
“嗯……那个,报销的事。”他搓了搓手,坐回宽大的办公椅,语气变得含糊起来。
“赵总刚才跟我通了气。公司呢,最近现金流是有点紧,这个制度嘛,也确实要严格执行。你看,要不就按标准来?毕竟,你是公司骨干,要以身作则,大局为重嘛。”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为难和算计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熄灭了。
需要你冲锋陷阵时,你是不可或缺的干将;需要你牺牲利益时,你是要以身作则的骨干。
总之话都让他们说尽了。
“李总,我理解。”我点点头,“按规定办。”
他似乎大大松了口气,身体放松地陷进椅背,又换上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这次项目提成,你放心,我肯定帮你争取到最高比例!赵总那边,我也会帮你说说话。吃点小亏,换来领导的信任和更好的发展机会,值!”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回到工位,李想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艹!”李想低声骂了一句,满脸愤懑,“又一个和稀泥的!这TM什么狗屁公司!”
就在这时,公司大群里,行政部发布了一条新通知,@了全员。
【关于严格执行差旅费用报销制度的重申通知:即日起,所有员工出差必须严格按照《公司财务管理制度》相关规定执行,不得以任何理由超标。财务部将加大审核力度,对超标费用一律不予报销。各级管理人员须以身作则,严守审批权限。望全体员工周知,共同维护公司财务纪律!】
时机巧得让人无言以对。
群里沉默了好几分钟,才陆陆续续有人回复“收到”。
我也跟着回了一句“收到”。
然后,我点开了电脑里那份《公司财务管理制度》PDF文件。
以及与之相关的《项目管理办法》、《员工奖惩条例》、《商务接待规范》……
不就是规则吗?
我一个能把千万合同里几十页技术条款、法律风险和付款节点都啃下来的人,还玩不转你们这几页纸?
3
我没有再提过这次的报销事件。
赵总对我的安分守己似乎很满意,在一次部门周会上,还特意点了我的名:
“大家要多向陈默学习啊!拿了成绩不骄不躁,沉下心来,严格遵守公司纪律,把精力都放在业务本身上。这才是公司需要的人才!”
几天后,李副总又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
“陈默,有个紧急情况。西郊那个项目你知道的,前期是老王在跟,现在出大问题了!”
西郊的项目是公司今年除我刚刚拿下的那个之外,另一个重点跟踪项目,合同额高达五千万。
并且那个项目甲方极其难缠,技术需求模糊,决策流程冗长。
前期负责的王经理跟了半年,投入不少,却一直没什么实质进展。
最近听说甲方内部对我们的方案很不满意,项目濒临流产。
“甲方信息化办公室的刘主任,直接打电话到赵总那儿了,说我们的方案完全不切实际,服务态度也有问题,明确表示要考虑换供应商。”李副总压低声音,“这个客户对我们多重要你也清楚,是打开政府类项目的关键。老王现在根本搞不定,对方连电话都不接了。赵总很生气,点名让你去救火,明天一早就过去!”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补充道:
“这次,一切开销,必须、严格按照公司标准来!绝对不能再出任何特殊状况了!明白吗?”
我心中冷笑。
这分明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一个弄不好就会惹一身骚。
搞砸了责任全是我的,搞成了功劳恐怕也得分给前期打下基础的老王。
现在却成了对我服从性和大局观的考验?
“好的,李总。”我平静地应下,“我准备一下相关资料。”
李副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是你靠得住!放心,这个项目要是能救回来,功劳簿上你头一份!”
回到工位,李想凑过来,听我说完,眼睛都瞪大了。
“陈姐,你接这烫手山芋干嘛?老王那厮自己能力不行,留一堆屎,现在让你去擦屁股?还严格按照标准?西郊那荒郊野岭,符合公司那抠门标准的酒店,最近的也得在十五公里外的镇上!交通、时间成本怎么算?甲方要是晚上临时叫开会怎么办?”
我整理着资料,头也没抬:“规定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一切按规矩办。”
4
我带着李想顺利拿下了这个项目。
返程那天,我拿着厚厚一叠报销单,再次走进了财务部。
财务总监看到我,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陈经理,出差回来了?报销单放这儿吧。”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收纳盒,语气公事公办。
“孙总监,这次报销有些紧急,涉及项目后续的备用金申请,麻烦您优先审核一下。”
我把单据放在她面前。
孙丽不耐烦地拿起单据,扫了一眼总金额,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尖利起来:
“陈默!你们两个人花了四万零五百?你们是把公司的钱当橘子皮吗?”
她抓起那叠发票,像抓着一把罪证,风风火火地冲向了赵总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
很快,我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赵总,声音异常严厉:
“陈默,你和李想,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走进赵总办公室时,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赵总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李副总的表情也不好看。
孙丽站在一旁,手里挥舞着我们的报销单,脸上是混合着愤怒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李想跟在我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陈默!李想!你们两个,给我解释清楚!”李副总一拍桌子。
“你们两个人花费四万零五百!还跟我说都是按标准来的?你们是按的哪门子标准?”
孙丽立刻尖声附和:“就是!光交通费就将近一万了!你们怎么花的?包飞机了吗!”
我点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和支付记录,走到办公室的投影仪旁,连接,投屏。
“赵总,李总,孙总监。公司规定,员工因公外出,不得居住星级酒店,当时符合规定的酒店在距离园区三十公里外的乡镇。”
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路线图。
“我们住在距离园区三十公里外的合规酒店,为了不耽误每天的工作加甲方临时需求,我们选择了打车。这是这段时间内所有的支付发票,累计金额七千八百六十五元,但每公里的均价完全符合交通实报实销的规定。”
孙丽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那……那住宿呢?镇上那种破旅馆,你们两个人怎么花的两万七千二百六十元?”
李想这时接口道,声音还有些紧张,但很清晰:“孙总监,我们住的酒店是网红民宿,人均价格堪比五星级总统套房,但是你们放心,只是堪比,这家民宿绝对不是星级酒店。”
“那剩下的钱呢?”李副总厉声问。
我切换屏幕,展示出几张设备租赁发票和办公用品维修的单据。
“本次为挽回客户,我们需要现场演示数据处理能力,但公司提供的设备出现了老化故障的情况。”
“但公司规定,项目人员不得购买价值超过两千的新工作设备。”
“所以我们选择租赁了高性能移动图形工作站两台,累计租金四千二百二十五元。同时多次维修了公司提供的设备,累计维修费一千一百五十元。”
我顿了顿,看向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赵总,贴心地开口:
“至于餐饮费,为了给公司省钱,我们在第一次宴请甲方的时候,将餐标从星级饭店换成了自己带过去的康帅傅泡面。”
“你说什么!?”赵总猛地站起身,指着我不停哆嗦,“你这让业内以后怎么看我们公司!”
“当然是夸赞赵总您领导有方啊。”我不以为然。
“毕竟我解释之后,他们不仅笑着把泡面吃完了,还说等我报销到账后私下找我约饭。”
“更何况我们最后不是顺利签下了这份合同了吗?”
说着,我正了正脸色:
“所有开销,均有正规发票,且完全符合公司相关规定,请赵总予以批准报销。”
“毕竟,甲方那边也很关注我的报销进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