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中央到华西村视察,意外见到华国锋照片,吴仁宝称农民对感情最重视,你怎么看?
1978年初冬,江南的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华西村党支部书记吴仁宝踩着稻茬巡视田埂,随行干部提醒他:“地里这么湿,别滑了。”他摆摆手,只顾着看新修的灌渠是否渗水。对他来说,土地能否保收,比一双鞋沾泥更要紧。
回溯到1961年,吴仁宝被推举为大队书记时,华西仍是“吃粮靠返销、用钱靠救济”的典型贫困村。村里一千多亩耕地碎成密密麻麻的巴掌田,春种秋收全靠天。吴仁宝挑明态度:要想对得起肩头那枚党徽,先让乡亲们把锅填满再谈别的。
时间给了他七年。村里实行轮工制,按劳动日分红,谁多干谁多得;田块合并后,用土法压平、人拉石辊,硬是把零散的坎坷地整成了百亩方。1970年夏,总产量翻番,第一次分粮时,老人们抹着泪说多年没见过白面馒头。温饱线一旦跨过,华西的心气就被彻底点燃。
紧接着的问题是:粮食够了,腰包还瘪。吴仁宝琢磨着乡亲们的手艺和地缘优势,悄悄把目光投向五金加工。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学大寨”还在热火朝天,乡下办厂并不合规,他就先在自家祠堂支起一台小车床,安排退伍兵加工螺丝。起步资金不足,村民把结婚存折、老人私房钱都凑出来,一张张欠条压在账本里。第一批产品进苏州市场时,赚回两万多元,震动了整整一个公社。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村改革大幕开启。周边村纷纷推行大包干,华西却没急着“一刀切”。吴仁宝提出“田到能种之户,厂由集体托底”,留下三成土地让善务农的老把式继续耕种,剩余劳力进厂领工资。分光吃尽的担忧被化解,保底分红写进村规,老少心里踏实,劳动力因此不外流,反倒加速了工业扩张。
到九十年代初,集体企业年产值破亿元。1991年春,中央一行人来江苏调研乡镇经济,华西列入行程。陪同进入村史馆时,几位领导注意到墙上一张华国锋的黑白照片,好奇询问缘由。吴仁宝答得直白:“农民最讲感情,当年他批了贷款,咱才有第一台大型机床,这情忘不了。”一句话,把场面说得既质朴又踏实。
第二年春天,南方传来加快市场化的讯息。吴仁宝连夜召集骨干,判断原材料将涨价,村里迅速与上海、无锡多家钢贸商签下合同,三个月进了近万吨钢坯和铝锭。果不其然,年末价格翻番,华西凭库存多挣数千万元。这笔钱随后投向旅社、纺机和教育基金,集体账户迅速扩张。
改制风潮席卷乡镇企业时,不少厂长将股份揣进自己口袋,华西却把产权牢牢系在集体名下。分配办法是“七成进公、三成入户”,房补、医养、教育统统写进村规。外界议论不一,有人说这是“二次人民公社”,也有人羡慕“富得流油”。吴仁宝则反复强调一句口头禅:富口袋,更要富脑袋。此后每年提取利润的百分之五用于奖学金和技能培训,直到现在,全村青壮劳力几乎人人掌握两门以上技术。
值得一提的是,华西对上下级关系的拿捏也颇见功力。对上,及时报喜也如实报忧,争取政策空间;对外,主动与邻村捆绑共建,输出技术和资金,组建“华西系”联合体。周边十余个薄弱村先后入股,抱团之后,人称“金色的十里长廊”。
当然,情感政治并非没有阴影。村民对吴仁宝的高度信任,容易让监督机制显得脆弱。九十年代末,华西也出现过个别干部优亲厚友的苗头,幸好村规里加了“滚动审计”和公开栏,问题被及时摁下。实践说明,情感能凝聚力量,但制度才是长久的“安全阀”。
进入新世纪,高速公路擦肩而过,资本大潮汹涌。华西在稻田中央拔地而起高楼,工厂车间七通八达,人均住宅面积冲到一百多平方米。2003年,村里宣布零贫困户;2006年,提出“空中新农村”设想,搞观光玻璃栈道、直升机通勤,把乡村想象推到云端。
有人问华西模式能否全国复制?答案并不简单。华西背靠长江三角洲,离苏锡常市场不到百公里,交通、人力、政策机遇层层叠加,缺一不可。同样的剧本搬到偏远山区,水土未必服。真正可学的是方法论:先摸家底,再找优势;制度为骨,情感为血;市场开门,风险兜底。
再看那张旧照片,已被移到展柜中间。导游讲解时依旧要提到“农民最讲感情”的来历。观众听完也许只当趣闻,但在华西人眼里,那是一笔写在心里的账。几十年风云变幻,村庄能否继续繁荣,终究要靠把这份“感情”锻造成公开透明的规则,既让老账有人记,又让新局有人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