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外甥来家里写作业，电视开着，正好播一个新闻发布会。小家伙抬头看了一眼，说舅舅，这些人问问题怎么都跟背课文似的。我媳妇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说，你小孩子懂什么，那都是提前对好的词儿。我外甥不服气，说那还叫什么提问，直接念稿子不就行了。

俩人谁也说不服谁，最后都看我。我说别看我，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里头的事儿比你们想的绕。

后来我碰见一个跑政府口的记者朋友，一块儿喝酒，想起这茬就问他。他嘬了一口酒，说哥你问这个，我还真能给你说道说道。

他说你要问新闻办的人，人家肯定跟你说我们从来不安排，都是记者现场举手。但你真要信了这个，那你就是外行。这里头的实际情况，既不是全安排好的，也不是全放开的，它是夹在中间的一种东西。

他说，你知道不，每个地方开这种会之前，都得准备一个东西，叫答问预案。什么意思呢，就是他们自己先猜，记者可能会问什么，然后把答案写好，领导看过了，发言人背熟了。这不是偷偷摸摸干的，是明面上要求这么做的。不准备反而说明工作没做到位。你想嘛，开个发布会，记者问一个问题你答不上来，站在台上支支吾吾的，那才真叫出洋相。

我说那记者问的问题，是不是正好就跟他们准备的一样？

他把杯子放下，说这个得分情况。平常那种例行公事的发布会，比如公布个什么数据，通报个什么进展，这种会主题很窄，记者能问的方向也就那么几条。开会之前，新闻办的人一般会把材料发给跑线的记者。有时候还会打个电话，说兄弟，你们最近关心什么，想了解哪一块。记者说了，他们那边就把词儿准备好。所以会上你看着是记者举手，实际上是双方心里都有数，问的顺，答的也顺。

我说那这不就是走过场吗？

他说也不能这么说。准备是准备了，但是记者问哪个角度、怎么组织语言，这个人家新闻办管不了。记者也都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同一个问题，换个人问，语气不一样，发言人的回答也得跟着调。这就看发言人的本事了。有经验的，就算提前准备了词儿，人家说出来的感觉也不像背稿。没经验的，你给他写了逐字稿，他念出来也跟小学生读课文似的。

我又问他，那有没有那种真正记者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的发布会。

他说有，少。一般真让记者敞开了问的会，要么是上头有要求，要么是领导胆子大。他跟我说过一个事儿，有个地方开那种跟老百姓利益直接相关的发布会，不光让记者提问，还在网上提前征集老百姓的问题。网友留的言直接拿到会上来问。这种情况下你没办法安排，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网友会问什么。但有意思的是，这种会开完，老百姓反而觉得真实，记者也觉得这一趟没白跑。

他说哥你不知道，底下这些市县的发布会，为什么不如人家外头那么放得开。原因是底下这些发言人大半是兼职的。你可能看着台上坐的是个局长，其实他平时干的活儿是批文件，一年也开不了两回发布会。你让一个平时坐办公室的人，突然站到一堆记者面前，他心里本来就打鼓。你说一句说不好，被拍下来发到网上，那可比原来那件事还麻烦。所以底下的人宁可把准备做过头，也不敢出一点差错。

我说那这样搞，时间长了不就没人信了嘛。

他说可不是，所以现在他们也在慢慢改。以前是恨不得把记者提问稿都写好发过去，现在就聪明一些了，他们自己猜记者可能问什么，准备好答案，但不限制记者问什么。猜到的问题答得顺，猜不到的就靠发言人临场应对。实在答不上来，态度诚恳点，说这个情况我回去核实一下，第一时间告诉你，记者一般也不会太难为你。

说到这儿他又嘬了一口酒，说哥其实你想，这就像你家里来客人，你肯定提前收拾收拾屋子、准备点水果，这叫礼貌，不叫造假。但是你要是提前跟客人对好了台词，告诉你来了以后说什么我说什么，那就变味了。现在大部分地方做的，更像是收拾屋子准备水果那一步。至于个别地方是不是连台词都对好了，那就得看具体情况了。

我说行，我听明白了。回去能跟我外甥交差了。

他说你外甥多大了还看这种新闻。

我说他哪儿是看新闻，他是看电视不小心拨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