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81年,齐国国库里堆着的不是金银,是盐。
一筐筐粗粒海盐,从临淄城外的盐场运进来,再由商队拉出去,换回中原各国的粮食、布匹、铜器。齐桓公站在城头看着商队走远,旁边那个曾经差点用箭射死他的人,淡淡说了句话,大意是,打仗费钱,做生意赚钱,您选哪个。
这个人是管仲。
齐桓公选了后者。九年后,他在葵丘会盟,周天子派人送来祭肉,承认了他的霸主地位。诸侯国君们低头作揖的时候,可能没几个人想明白,齐国凭什么。
凭的就是那一筐筐盐。
管仲接手齐国的时候,账本难看。先君齐襄公被人砍死在床上,国家乱了好几年,公子们互相追杀,民间田地荒废,士兵欠饷。新上任的齐桓公开口就问怎么富国强兵,管仲没谈仁义道德,开口先算账。
齐国靠海,海里出盐。山东境内有铁矿。两样东西,一样人人要吃,一样人人要用。管仲做了一件后世经济学家研究了两千多年的事——把这两样东西的生产权交给民间,但销售权收归国家。盐照旧让百姓煮,铁照旧让工匠打,可一旦出了作坊,就得通过官府的渠道卖出去。中间那道差价,进了国库。
听着耳熟吗。这就是后来汉武帝盐铁专卖的祖宗。早了五百年。
更狠的还在后面。管仲发现齐国本地的盐多得吃不完,邻国梁、赵、宋这些地方却缺盐缺得厉害。换作一般人,会想着抬价卖。管仲反着来。他先压低盐价,让齐盐淹遍中原市场,把别国的小盐贩挤垮。等对方完全依赖齐盐了,再慢慢把价格调上去。
这一招叫什么,今天有个词,叫倾销。
齐桓公一开始不太理解。管仲让他干过一件事,全国上下号召贵族们用绸缎做衣服,越奢华越好,朝廷带头穿。结果鲁国、梁国看齐国人钱多,纷纷改种桑树织绸缎,粮食不种了。两年后,管仲突然下令,齐国人不许再穿绸缎,改穿麻布。鲁梁两国的绸缎瞬间砸手里,粮食又来不及补种,国内粮价飞涨。这两个国家的百姓拖家带口跑到齐国讨饭。
打仗了吗,没有。一刀一枪没动,鲁国和梁国的国力被抽干了。
齐桓公看完整个过程,据说沉默了很久。
类似的招数,管仲对楚国也用过。楚国盛产一种鹿,管仲让齐国商人带着大笔钱去楚国,专门高价收购活鹿。楚国人一看这买卖来钱快,纷纷放下锄头进山抓鹿。等楚国农田大片荒掉的时候,管仲一声令下,封锁齐楚边境,停止粮食出口。楚国闹了饥荒,国力大伤,再也没力气北上争霸。
这套打法,史书上记的叫"轻重之术"。说白了,就是用经济杠杆撬动一个国家的命脉,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把脖子伸过来。
但这些事不是管仲一个人能干成的。他需要一个肯放手的国君。
齐桓公给了他足够的空间,连"仲父"这个称呼都给了。这个人脾气大,好色,贪玩,缺点写在脸上,但有一样东西他做得到——用人不疑。管仲改革过程中得罪了一大批旧贵族,有人到齐桓公面前告状,说管仲收受商人贿赂,生活奢侈得不像话。齐桓公的反应是,把告状的人晾在一边,继续让管仲掌权。
还有一件小事。管仲生病,齐桓公亲自去探望,问以后谁能接班。管仲提了几个名字,又点出了三个绝对不能用的人,包括那个为了讨好齐桓公把自己儿子煮了端上桌的厨子。齐桓公当时点头,转身没几年还是把这几个人重新提拔了。
管仲死后第二年,齐桓公被这几个人活活饿死在宫里,尸体停了六十七天才下葬,蛆虫从门缝里爬出来。
齐国的霸业也跟着一起腐烂。
回过头看,管仲留下的那套经济玩法,影响远比一场会盟深。汉代桑弘羊推行盐铁专卖,唐代刘晏改革漕运,宋代王安石搞青苗法,清代乾嘉年间的盐商制度,全能在《管子》那本书里找到影子。一个春秋时期的相国,把宏观调控、贸易战、国家垄断这些概念,用最朴素的语言讲明白了,还顺手做给人看了。
只是后人学他的术,学不来他遇到的那个国君。
齐桓公能把一个差点要他命的人放在身边,能允许这个人改造自己的国家,能在贵族集体反对的时候站在他那边。这种关系在中国历史上不算多。商鞅遇见秦孝公算一对,张居正和万历早期算半对,再往下数就有点凑数的意思。
葵丘会盟那年,齐桓公三十多岁,管仲六十出头。两个人站在祭坛上,下面是各国诸侯的车驾。鲁国的使者偷偷打量这位曾经被他们国家抓过、又放回来的相国,不知道作何感想。
会盟结束,管仲回临淄继续算账。盐场的产量,铁器的销路,邻国的粮价,每一项都得过他的眼。
霸主这两个字写起来威风,背后是一笔一笔的账。
参考资料:
司马迁《史记·齐太公世家》《史记·管晏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管子》,李山译注,中华书局出版
央视纪录片《中国通史》第十集"诸侯争霸",中央广播电视总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