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湿闷清晨,浮躁不安。
花撷云才沐完发,廊外就下起雨来。
他厌烦地将沐发水泼向庭院,“砰砰砰——”的拍门声骤响。
催命一般。
“郭尊师在吗?”
“天大的急事!”
花撷云不予理睬,反而转身回屋,毫不在意地擦起头发。
门外拍打及叫喊声仍在继续,另一侧墙外则有路过的菜贩高喊:“胡瓜!刚摘的胡瓜!落雨贱卖了!”再一边,是关中口音的麸行主人怒斥奴婢,尖厉骂声穿墙闯入耳朵,教人格外心烦。
怎么就非要在西市开卜肆1?
花撷云曾问过师父郭采真1,也只得了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西市热闹。
早在东市、南市、新南市开设前,成都就有了西市。那陈旧又拥挤的热闹在花撷云眼里是扑面而来的烦人,但师父喜欢,就只能忍着。
他将手巾挂回架子,走出屋门。
只七八步就可到大门口,他还是不厌其烦地打了伞。
门一开,外面杵着一个坊卒。
坊卒朝他急嚷:“师父,有人不行了!”
“不行了送医馆。”
花撷云正要关门,坊卒扳住门边:“是乞儿!”
他随即压低声音:“生了怪病的乞儿!”
花撷云扬起一条眉毛。
这并非坊正头一回差人来问。
早些时候,坊中就有乞儿陆续得病。病症罕见,先是全身破溃,最后七窍流血而亡,坊正问了医馆也得不出结论,只好遣人来卜肆求助郭采真。郭采真看后,交代将病死的乞儿拖走烧埋了事,坊正遂依言去办。此后再碰见,也一贯是这样处理,不知今日为何又找上门来。
“同往常一样,等咽气后烧埋不就好了。”花撷云不甚耐烦。
“不一样!”坊卒急道,“今日发病那两个乞儿,病症发作得与先前有些许不同——不仅七窍流血,闻起来更是有一股怪味!吕坊正担心有什么变化,一时拿不定主意,特叫小人过来请教!”
“我师父往南云游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白跑了。”
“不是还有师父你吗?”
坊卒睁大眼望向花撷云,手伸过去要揪他袖子,却被对方嫌恶地一瞪。
坊卒吓得赶紧撤回手,小声问道:“郭尊师不在,卜肆难道……就卖不成卜了?”
花撷云搭在门闩上的手忽然一松,任门敞着,没好气地转回身往里去。
坊卒会了意,连忙挤进门,顶着噼里啪啦的雨点紧跟上对方。穿过庭院,来到廊下,他抬脚刚要踩上走廊地板,就又吃了花撷云一记眼刀,低头一看,鞋底鞋面糊满湿泥——
都怪这没完没了的雨天。
进入七月,成都的雨基本没有停过,连夯土路面都起了浆,走到哪里都是一脚泥。
他自己也嫌弃地啧了一声,俯身脱鞋,跟进屋内。
说是进屋,也不过止步于入门三尺处,不能再往里了——一张矮案横挡在前,仅留出距入口的一点空地容客人落座——上次来明明还不是这样,弟子单独看家,倒比师父在时架子还大。
坊卒暗暗撇嘴,往垫子上一坐。
面前案上整齐摆着算子、麻纸与笔墨。
算子共三十六支,坊卒先前见郭采真卜过,用的是什么五兆卜法,将算子任意分作两堆,各自以五除之,抽去余数,所得之数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得兆之五行,此为一变,再将余下算子进行如此二变、三变……直至六变,最终成卦。
至于判别卦体吉凶,得看六亲、何乡何支等等,坊卒便一窍不通了。
他留意着花撷云的反应,只见对方一边演算,一边在麻纸上逐次画出东、南、中、西、北这五个方位的算子数,最后搁笔托起腮来。
“小郎君……”他脱口唤了一声。
花撷云乜他一眼。
坊卒这才发觉自己喊错了,忙改口唤了声“师父”,又偷瞥花撷云一眼,想道:倒也不能怪我,任谁看了,都会以为眼前这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郎君,而不是什么卖卜为生的穷酸道士吧?
是因为仪态,还是因为长相?
他得不出结论,最后努努嘴又问:“师父可看出吉凶了?”
花撷云头也不抬:“吕坊正不安至此,不仅是因为乞儿病症有异吧?”
坊卒惊道:“师父怎么知道?!”
他说着忽用余光顾起左右,语气也变得神秘小心:“别看与平日无甚差别,今日这里,多的是乔装的护卫在走动,万事都要小心——西市今日啊,要来贵客!”
“是使府的相公1吧?”花撷云不以为意道。
坊卒骇了一跳。
要来的这位贵客,正是今春刚到成都接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紫袍相公段文昌。然段相公到此一事,市署3与里坊全部守口如瓶,外人几乎不可能知晓——
花撷云却一脸轻松地低头望着卦道:“木兆身,西方庚辛金乡,木之官鬼——木克于金,凶兆啊。”
言罢,他将卦纸往前一丢:“叫吕坊正小心了。”
“那、那就是小心放着,先别去管的意思?”
“我可没这么说。”花撷云事不关己地起了身,看也不看对方,“不是只求卜卦吗?卦给你了。”
坊卒拧起眉毛,一边将卦纸往袖里收,一边琢磨回公廨要怎么说,最后站起来同花撷云一拱手,转身穿鞋一路小跑着出门去了。
他出去得急,连大门也没带上。花撷云看得直咬牙,取了伞正要去关,就见一名身形臃肿的中年男子冲到了门口。
招呼也不打,男子冒雨高喊着“郭尊师救我!”闯进了庭院。
花撷云心中厌烦又升腾起来,刹那的工夫,对方已经到了廊下,一双湿手猛地往他肩上一按,揪住他似的急问道:“郭尊师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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