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听到过一个谜语：“小小娘，小郎当，两腿夹个大当郎。”谜底是曼陀罗。曼陀罗是种草本植物，一般顶多一米来高，花作淡紫，喇叭形。结的果实都长在两根枝杈中间，特别大，两头尖，长满了尖刺，长老后会裂开，里面是些绿豆大的籽，尖刺也很硬。虽然花挺好看，但这果实实在太难看，所以作为一种贱草，没人会去种。因为很适合江南一带的气候，70年代这东西遍地都是，小时候经常拿来玩。故乡有个道观，叫翔云观，清代曾是江南四大道观之一。太平天国时，道观被太平军烧了，只剩一个山门，旧址就被当成了粮仓来用，里面就长满了曼陀罗。管仓库的姓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平时爱喝两口黄酒。翔云观外面就是一条河，每天没事干的话他就在河边钓钓鱼，要不就摸点螺蛳，自己烧来吃。粮仓里养了一只大黄猫，老姚吃下的鱼头鱼刺就扔给这黄猫享用，过得也算自得其乐，说也好笑，那黄猫也跟老姚一样，平时老是歪歪斜斜地走道，别人都说那是什么人养什么猫。有一年夏天，交公粮的农民都来了，可是老姚一直不开翔云观的门。粮站的人敲了半天门，仍然不见老姚答应，没办法了，便翻墙进去，却发现老姚躺在竹榻上，身体已是梆硬。老姚一辈子都和和气气，喝醉了酒后有时也会骂骂山门，也没人去跟他计较，当然不会有人害他。验了尸后发现身上也没有伤，是心脏突然衰竭引起的猝死。只是他身体向来很不错，每天立秋了还能见他穿个裤头在河埠头洗澡，实在也想不出他会有心脏病。老姚死后，接班的是个姓王的。这王保管才三十多岁，高中毕业后一直在乡里当会计。因为老姚刚死，他实在不敢留宿翔云观，可是按规定仓库保管员得要住在仓库里。他没办法，就带了一条狗来壮胆。睡了几天，也没见老姚的阴魂出现，倒是那大黄猫，虽然仍跟醉鬼一样歪歪斜斜地走道，可整天跟他带来的狗打架。黄猫一跑就窜仓库，狗再一追，仓库里的谷子全被扒得一塌糊涂。王保管没办法，只好把狗送回家去。又过了几天，王保管的老婆见他开始时不情不愿，现在却以仓库为家，连家里都不常回，不知出了什么事，到镇上来看丈夫。到了后发现王保管人瘦了一圈，人也没精神，心里就有点注意了。给他洗衣服时，发现王保管的短裤上有污渍，这下她不干了，揪着王保管的耳朵要他交代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王保管开始百般抵赖，后来他老婆拿出他的短裤来了个呈堂证供，他赖不过去，只好说了。原来据他说，睡在仓库里，每晚都会有个狐仙出来陪他睡觉。虽然开始时他感到害怕，可是那个狐仙千娇百媚，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前两句是我说的，后两句是曹子建说的。王保管高中毕业，没读过多少书，总之他说那狐仙长得漂亮极了，等他睡着后就跟着上床，正在得趣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只觉得有个黑影一下从他身上窜了出去，再找也找不到了。这个漂亮狐仙每天陪他睡觉，当然不肯回来了。王保管的老婆开始还不信，说他编鬼话骗人，后来听人说王保管的确没和什么女人来往，再看看他那模样，有哪个女人看中他，于是就去粮站找领导，要他们换个人。粮站的头目开始当然也不愿，可是经不住王保管的老婆在那儿撒泼，最后只好答应以后轮班留宿，才算应付过去。后来替换王保管留宿的人也偷偷说真有个狐仙，虽然每个人说的样貌不同，但一律都是很漂亮的年轻女人，以至于这桩苦差事一时成了人人皆欲得之的美差，连粮站头目也去睡了一回。只是那狐仙也不是经常出现，开始时还有，换了几个人后便不再出现了。据他们猜测，那狐仙大概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不肯再现形。这件事作为小镇奇事，哄传过一阵，但后来狐仙不出来了，说的人也少了，只是偶尔才有人提起，说翔云观里出过狐仙，专陪男人睡觉，让那些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子心都痒痒的。有一年，有个在外地当工程师的乡人回乡省亲。他家就在翔云观边上，听说居然出了这等奇事。他心中不信，于是想去查个究竟。看了后，他说这事并不稀奇，毛病全在那黄猫身上。因为老鼠会吃曼陀罗的籽，猫再吃掉老鼠，体内也积蓄了许多曼陀罗成分。曼陀罗籽有致幻作用，当初老姚爱吃鱼，经常在睡前吃鱼喝酒后又不洗脸，那黄猫就养成了趁老姚睡觉后舔他脸的习惯。老姚突然猝死，可能是那天黄猫刚吃了一只吃过不少曼陀罗籽的老鼠，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刺激。后来换了王保管，黄猫仍然还有这习惯，于是王保管也梦见有女人陪他睡觉了。但黄猫慢慢发现这些新来的人嘴边没了鱼腥味，也就不再舔人的嘴角，所以现在就没有这种怪事出现。本来是个香艳故事，结果狐女却成了黄猫，实在有点大煞风景，所以旁人听了后都不太相信。但从情理上推断，曼陀罗的确有致幻作用，他说的这个原因倒是合情合理。后来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曼陀罗被大力铲除，现在基本上已经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