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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大席记》 皖北灵璧,古为下邳、宿州之地,楚汉相争,垓下之战便

《灵璧大席记》
皖北灵璧,古为下邳、宿州之地,楚汉相争,垓下之战便发生在这一带。两千多年过去了,霸王别姬的悲歌早已散作田野间的风,但灵璧人骨子里那股子粗犷、豪爽、讲究排场的劲儿,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那日,我随一位灵璧的朋友老陈,去他老家吃大席。老陈的侄子结婚,在村里办大席。老陈提前好几天就跟我念叨:“你可要一定去。”
我们到的时候,天己经黑了。按习俗,这顿大席算“晚饭”,在灵璧村里的场院上,一溜儿摆开几十张圆桌,铺着红色塑料布。远处支着几口大铁锅,热气蒸腾,大厨们忙得满头大汗。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浓香、炖鸡的鲜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我是在他家院子里面。摆了十几桌。数了数桌上摆的凉碟,荤素搭配,已有七八样:酱牛肉、卤猪耳、凉拌黄瓜、皮蛋豆腐、花生米、海蜇丝……老陈说:“这才开头,热菜还多着哩。”
等到热菜上来,我才知道老陈那句“多着哩”是什么意思。冰糖扒蹄,整只猪蹄髈炖得酥烂,皮色红亮如琥珀,筷子一拨,骨肉分离,入口即化,甜咸交错,肥而不腻。接着是烧猪脸——半个猪头端上来,酱色浓郁,皮糯肉香,是真正的硬菜。红烧牛肉也上来了,大块大块的牛腩炖得软烂,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拌饭吃简直绝了。还有红烧肘子、清炖羊肉、整鸡、整鱼、、小炒黄牛肉、酸菜鱼、烧杂拌、红烧大鲤鱼……一道接着一道,盘子摞盘子,碗挨着碗,桌上很快便摆不下了,只能把吃空的盘子撤掉,腾出地方来。
席间热闹得很。男女老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坐在一起。有人划拳,有人劝酒,有人高声讲着村里的新闻旧事。孩子们在桌缝间钻来钻去,偶尔被大人一把抓住,塞一块肉到嘴里。
饭刚吃了一半,场院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我抬头一看,只见一帮老头老太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个气势如虹地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家伙什——有拎着大号红色塑料袋的,有端着小钢盆的,还有抱着搪瓷大盆的,甚至有一位老大爷,手里攥着两个特大号垃圾袋,那架势,仿佛不是来吃席,而是来抢粮的。
他们目光如炬,虎视眈眈,径直走到每张桌子后面,站着,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桌上的菜。我一开始没弄明白。
我继续吃,听到一句话:“好了没有?该收了!”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开收”,整个场院瞬间炸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塑料袋哗啦啦响,钢盆叮叮当当,动作之快,出手之准,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饭后开始放烟花。先是几发信号弹似的窜天猴,尖啸着升上夜空,啪地炸开。接着礼花弹上场了,一发接一发,在夜幕上炸出大朵大朵的光焰——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流光溢彩,把半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仰头看着,脸上映着烟花的光。我站在场院边上,看那漫天烟花在田野上空绽放,忽然想起两千年前,这片土地上的楚军被围垓下,四面楚歌,那该是怎样一种苍凉的夜色。而今天,同样的星空下,烟花照亮的是婚宴的喜气,是乡民的热闹。历史与此刻之间,隔着一场又一场的人间烟火。
戏台很简单,就是一台大货车,改装成一个舞台子,挂了两盏大灯。请来的人自称是“民间艺术团”,但灵璧人看得眉开眼笑。第一个节目就让我愣住了:一个壮汉,光着膀子,拿起一个空酒瓶,啪地往自己脑袋上砸。酒瓶碎了,他脑袋毫发无损,台下叫好声一片。这还没完,紧接着他又拿起一个、两个……一连砸了好几个,玻璃碴子飞了一地。这叫“头碎酒瓶”。
接着上来一个人,拿一根拇指粗的钢筋,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三圈,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绷紧,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台下有人喊好,有人倒吸凉气。钢筋勒了足足半分钟才松开,脖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这还不算最狠的,后面又上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电钻,通电之后钻头嗡嗡地转,然后撩起衣服,对准自己的肚皮,毫不犹豫地钻了下去。全场惊呼,我看见前排一位大妈捂住了眼睛。然而电钻在肚皮上钻了几秒,那人若无其事地放下电钻,肚皮上只留下一个小红点。
最后压轴的,是一个操着皖北土话的山寨版“泰国人妖”。牵了一条大蟒蛇上来表演。蛇足有两米长,碗口粗,金黄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油光。她把蛇缠在脖子上、胳膊上,在台上扭来扭去。
老陈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我忍不住问他:这节目都是啥讲究?”
老陈哈哈笑了:“有啥讲究?热闹呗”
灵璧自古出奇石,天下第一石“灵璧石”就产在这里,那些石头嶙峋、奇崛、不事雕琢——这片土地上的人,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不讲究精细、不追求雅致,他们就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声喧哗、大放烟花、大砸酒瓶,要的就是这份痛快,这份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夜深了,戏散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