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蚌埠的江湖往事:《道上的“福拜”与码头上的八门》
提起蚌埠,老辈人总爱说这样一句话:“蚌埠,是一座火车拉来的城市。”这话一点不假。1908年,随着津浦铁路的开工建设,千里淮河之滨这个名叫“蚌埠”的默默无闻的小渔村,命运的齿轮便开始隆隆转动。1912年,津浦铁路全线贯通,火车的一声长笛划破了淮河岸边的宁静,从此,天南海北的人流、货物在这里汇聚、发散,五方杂处,鱼龙混杂。江湖,就像火车站那昼夜不息的滚滚浓烟,自然而然地笼罩了这座新兴的城市。
老蚌埠的江湖表面混乱,内里却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这些规矩,就如同京剧中“生旦净末丑”的角色划分,把这条道上的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轮”与“小轮”:火车拉来的两个江湖
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火车(即“大轮”)和公交车(即“小轮”)是百姓出行的两大命脉,而这里,也是荣门弟子讨生活的主要战场。他们的名字,都与蚌埠特殊的城市肌理息息相关。在当时的江湖黑话中,这些耳聪目明、手疾眼快的扒手被称为 “佛爷” (大佛爷、小佛爷),意指其如千手千眼佛般手段高明。
你道这扒手行当有何讲究?在老蚌埠的“荣门”里,分工极细,坐火车长途作案的,行话称 “蹬大轮” ;而在市内公交车上活动的,就叫做 “坐小轮” 。大轮与小轮,节奏不同,手法各异,共同撑起了当年蚌埠“扒手之都”的赫赫名声。
在龙蛇混杂的老火车站一带,在拥挤嘈杂的107路、105路公交上,时常能看到那些四处扫视、寻找“青子”(指钱包、财物)的瘦削身影。倘若一个不留神,你揣在兜里的“硬货”就跟着风溜走了。这些扒手不仅手法高超,嘴上的“春典”——也就是黑话,更是一套一套的。他们把放眼望风称为“把风”,把下手试探称为 “趟活” ;万一失手被抓,往往还要亮出自己的“山头”或“门坎”。也正是因为这样,蚌埠在那个时代的一些老江湖口中,被戏称为“蚌埠住了”——一语双关,既是这座城市名字的自然延伸,也暗指一旦被“佛爷”盯上,你的钱袋子大概也就真的“绷不住”了。
“上八门”和“下八门”:澡堂与修脚的体面江湖
那么,除了这些见不得光的“荣门”,是不是只有打打杀杀、偷摸拐骗才算老蚌埠的江湖呢?当然不是。真正的老蚌埠江湖,是一套庞大而复杂的体系。旧社会的江湖有 “上八门”与“下八门” 之分,而在老蚌埠行当里,“上八门”泛指那些靠手艺吃饭的正派江湖人。
同样是日复一日的苦力劳作,澡堂里热气腾腾中搓背的师傅,在当时的江湖排序里就属于“上八门”之列,是凭硬本事、吃硬饭的。而在澡堂子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锋利小刀、神情专注为客人修脚的匠人,也同样属于上八门的一员。别看这活计离不开一双脚板,它讲究的是手稳、心细、刀快,这本身没什么丢人的,师父传徒三年,出师时还得请同行吃一顿“谢师酒”,那是一种极讲究的身份认同。
至于 “下八门” ,则更多指那些居于底层、但仍靠踏实劳动换钱的活计。例如 开出租车 看似摩登,但在当时的江湖话语里,仍归入下八门。
其实,不管上八门、下八门,在蚌埠人眼里,只要不是像“大轮小轮”的“千手佛爷”那样坑害百姓,干的是搓背、修脚、蹬三轮这些行当,凭一身汗水养活一家老小,那就是顶天立地的自己人。
“海子”上的码头:谁是大佬,谁是布衣?
别看老蚌埠的江湖有这么多的门道,归根结底,它是一座船的码头,也是人的码头。
蚌埠地处千里淮河之滨,早在铁路贯通之前,这里的码头文化就已经有了雏形。1912年津浦铁路通车后,淮河南岸的渡口桅木成林,商贾云集,人口从几百人的小渔村暴增至两万多人。码头即是江湖,从来就不平静。最早盘算着霸占码头的是安青帮头子曹杰臣,他以“举班挂旗”的名义成立票班,把在码头争抢装卸的工人笼络入班。随着各种帮派势力的渗透,蚌埠码头渐渐形成票、斗、搬运三大帮班,到解放前夕,各类行班多达300个,码头搬运工人4500余人。各船帮来自全国十几个省份,河南帮、山东帮、湖北帮,各帮服饰、语言各异,船民们见了面要先“盘道”套话,确认了彼此的“根底”才算自己人。这些帮班虽然争抢激烈,“七十四个码头班几乎是天天有冲突、月月要流血”,但在大是大非上遵循着共同的江湖规矩——挖哪个坑的煤,扛哪家行的盐包,都有默契,乱不得,乱了,便没有饭吃。
时过境迁,如今的蚌埠已是灯火辉煌的现代化都市,淮河上的百年铁桥依旧在风中呼啸。
但老蚌埠的江湖并没有消失。它藏进了老人的回忆里,化作了戏谑的老话和民谣。当后世的人们再次调侃那句“蚌埠住了”时,或许还能隐隐感受到:淮河水的涛声里、火车的汽笛声中,曾经飘荡过的,那个信义与狡黠、粗粝与温情交织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