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当我绽放时

朱婧

我从未梦见过母亲，大概因为我从未惧怕过失去她。寄宿的中学时代，每每捏着汗湿的硬币，驻在宿舍楼下的电话机前排队，只为给母亲打一个电话。夏日夜晚，大量飞虫绕着走廊的顶灯痴缠，偶或一只撞进眼睛引发异物入侵的不适，连同鼻腔一阵强烈酸涩，牵动流泪的冲动。如今的我，甚至已经忘记那时家中的电话号码，却记得电话接通瞬间听到母亲声音的抚慰与安宁，我曾经如此眷恋母亲。

我能记得和母亲在一起的某个时刻，是在一辆乡间巴士。乘客已满，母亲和我坐在引擎盖上。十岁的我倚着母亲，靠近她的脖颈。她脸上淡淡鹅蛋粉香气和着汽油气味，让我陷入午后的晕沉。在前一刻，我们刚刚遭遇了让座的盛情，这在总是过分拥挤的乡间巴士是少有的优待。毕竟车厢内常有笼中鸡鹅占据过道，车程又过分漫长。好几个男性向我的母亲让座，理由是她带着孩子。母亲总是拒绝，她的表情与其说是矜持，不如说是不自在，又似乎心不在焉。她把我揽入怀抱，无意识地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潮汐一般的倦意阵阵袭来，将我带向更深的睡眠。车窗外吹来微风翕动她垂落的几缕头发，金子般的阳光碎片落在她的面孔，是神驻的光。那是母亲犹如梦幻的时刻。

那辆巴士会把我和母亲带向长江江心沙洲上的一个小镇，那里有我外婆的家。去外婆家一路要从我们家所在小城的港口乘渡轮到达沙洲上的渡口，再搭乘乡村巴士。巴士沿着笔直高大水杉两畔的乡间公路行驶，一个又一个小镇停靠，直至抵达外婆家。大约明代中后期，长江下游古河口泥沙落淤，形成两大片由若干小沙洲构成的沙洲群，当地人称之为南北老洲。南老洲位置靠近小城，而外婆家的小镇属北老洲。

母亲的婚姻看似一种平常之选，却又充满了意外。她自小身体不好，额外被外婆娇爱。小镇居民多农业户口，在外婆的打算，不想女儿嫁到农家辛苦，想将她嫁到长江边的小城。这桩婚姻因母亲的家境富裕和出众美貌，虽出乎寻常，也并非不能成就。外公在小城的供销社上班，更为觅得佳婿提供有利条件。考学不顺，家境贫寒又曾因成分问题工作成家备受蹉跎的父亲，很快进入外公的视线。八十年代江心沙洲和小城之间交通颇为不便，在小城工作的外公每个月不过回家一次，外婆也为此几番犹豫。这桩婚事，却因为外婆的母亲一句话推动落定。她老人家说：“能有多远呢？我小时候在江边大岸上能看到城里的山。”

小城地处长江下游的冲积平原，经中生代末期的燕山运动长期剥蚀和堆积，形成数座低山与缓丘。其中一座山位处江中，以寺院著名，后为沙洲所围，沙洲曾为寺院地产故被称为和尚洲，建国后更名和畅洲。外婆的母亲所讲的在小镇能看到的山就是此山。她是上世纪初生人，她不知道的是，七十多年的时间里，长江此段江流散漫，诸多沙洲浅滋暗长，小镇西边水域中形成了两片新沙洲，于是再不能在小镇望见小城，北老洲去往小城的渡口也由此改变。

母亲嫁到了小城，在外公的运作下进了一间纱厂工作。那间纱厂属集体所有制，列全国标兵企业，效益很是不错。母亲的工作并不在一线，虽然需要值夜班，也不算劳累。厂子离父亲工作的农业学校不远，两人在学校分的房子里安下家来，日子尚属平静。第二年我出生，我在那个小家度过了十岁之前的时光，也是全家最安定的一段生活。我们已经搬离很久以后，每每去到附近，那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儿童特有的记忆方式无法深刻，一知半解，却感受具体。冬日夜晚，父亲载我在自行车后座，骑车去往一座小桥，接下夜班的母亲回家。从小桥向家中一段道路偏僻，父亲担心母亲，不论寒暑，她夜班都会去接。家中没有老人看顾，放我单独在家他也不安心，所以每每要带上年幼的我。父亲给我穿上好几层毛衣，加上厚重外套，用围巾把我扎得严严实实。我整个人几乎不能动弹，围巾的绒毛上戳得脸孔痒痒的，呼吸的水汽凝结在上面湿乎乎的，很不舒服。但因为是去接母亲，我总是很乐意。车行在硬邦邦的石子路上，颇为颠簸。小而薄的月亮在高大水杉的树梢跟着我们巡走，我一时睡着，一时醒来，每次都要抬头去看月亮是否还在跟随。直到看见母亲，她抱我下来，我埋首她的脖颈，总是滑腻馨香。回想这一切，好像首先闻到的总是母亲的气息。父亲当时不能说不爱护母亲，因为母亲如此轻盈美丽甚至脆弱。关于母亲美貌的传说包括，她下班骑车去托儿所接我的路上，依然会有无聊的青年骑车跟随她引她说话，直到抵达托儿所门口相信了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父亲讲的睡前故事里，锡兵爱慕着的单腿站立的小舞蹈家是母亲，水晶馆里栩栩如生等待被亲吻的公主是母亲，她们一律体态轻盈、身形纤细、虚无缥缈。美丽的母亲过着一种满足于家庭和儿童的生活，和父亲两人谨慎地存下工资，一点点改变家的形貌，添置一件件电器和家具，再给每一件电器和家具覆盖上母亲自制的缀着蕾丝花边的盖巾。

一切变化发生在九十年代末期，一些当时看起来距我们遥远的事件发生并最终改变了一个小小家庭的命运。

特朗普崩溃了 董宇辉 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