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康子每次来玩时都已熟门熟路,见俊辅在庭前的藤椅上休憩,她甚至能满不在乎地在他膝上坐下,这让俊辅非常开心。适逢夏天,整个上午俊辅都闭门谢客,若有兴致,就在这个时间工作。若提不起工作的兴致,他要么写信,要么让人把藤躺椅搬到庭院的树荫下,躺在上面看书,或者把正在看的书倒扣在膝上,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时而摇铃叫女仆端茶过来。若前夜因故睡得不好,他便把盖在膝上的毛毯拉到胸前打一会儿盹。他年龄虽已六十过五,却还没有什么可称为趣味的东西,也不特别追求趣味。对于自身以及他人来说,什么样的东西才具有趣味性,俊辅在这方面缺乏客观的认识。这种客观性的极度缺乏,加上他在面对所有外界及自身问题时的那种痉挛一般的笨拙,给他步入老年后的作品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新鲜感和活力,但同时使它们失去了一些真正的小说要素,诸如人物性格冲突造成的戏剧性事件、谐谑性的描写、性格塑造方面的追求、环境与人物之间的矛盾等等。因此有两三位极其吝啬的评论家至今仍不愿爽快地把他称为“文豪”。康子现正坐在俊辅的腿上,而俊辅则在藤躺椅上把毛毯拉得长长的盖在腿上。康子很重,俊辅本想开个色情的玩笑,却没作声,响彻耳畔的蝉鸣加深了这种沉默。俊辅右膝神经痛的宿疾发作了,发作前膝盖深处会有一种朦胧的疼痛预感。老脆的膝盖骨难以长时间承受少女温热的肉体之重,但俊辅在忍受这徐徐加重的疼痛时,表情上却浮现出一种狡黠的快感。俊辅终于开口了:“膝盖挺疼的,康子,我要把腿往旁边挪一挪,你换个地方坐吧。”康子的眼神瞬时变得严肃起来,担心地看着俊辅的脸,见俊辅在笑,她便有了轻蔑之意。老作家看得懂这种轻蔑。他起身从后面抱住康子的肩,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后仰,然后吻了她的唇。尽义务似的匆匆完成了这套程序后,他感到右膝的剧烈疼痛,便又像刚才那样躺了下来。待他可以抬头环视四周时,已不见康子的身影。之后的一周中康子全无音信。俊辅散步时去了康子的家,听说她和两三个同学去靠近伊豆半岛南端的某海滨温泉旅行了。在记事本上记下她投宿的旅馆名称后回到家里,俊辅立即着手做旅行的准备。他手上正好有一份稿子被多次催着完成,这便成了他临时起意独自进行一次盛夏之旅的借口。因为怕热,他便选了一早出发的火车,但身上白麻西装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他喝了口保温瓶里装的热茶,把竹子般又干又细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全集的样本仔细地读了起来,那是一家大出版社的职员来给他送行时交给他的。这次的《桧俊辅全集》是他的第三套全集,第一套全集编成时他刚四十五岁。“那时的我……”俊辅想道,“对前人堆积如山的作品持无视的态度,尽管那些作品已被世间视作稳定、完整且具有一定前瞻性的成熟代表。我记得自己那时沉溺于某种愚行,这种愚行没有任何意义,与我的作品、我的精神、我的思想完全无缘。我的作品绝对不属于愚行,因此我也不屑于在思想上为自己的愚行辩护,并以此为傲。为了使思想纯粹,我把那些足以形成新思想的精神作用从自己的愚行中驱逐出去。但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满足肉体的欲望是愚行的唯一动机,我的愚行具有一种与精神和肉体均无关系的、毫无逻辑的抽象性,以及一种时刻威胁着我的、只能称之为‘非人性’的东西,今天仍是如此,直到六十六岁的今天仍是如此……”他脸上浮现出苦笑,认真地看着封面上自己的照片。这是一张老人的照片,只能以“丑陋”二字形容,但若要去找出被世间称为“精神美”的一些似是而非的美点,也并非十分困难。
特朗普崩溃了 董宇辉 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