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秘书、报社编辑的工作我都推掉,志愿回到农村教初中。因为我是教初中出身,初中教学我得心应手,轻车熟路;且能就近种自家的责任田!
但屈校长非得让我来二高,除了二高,哪个单位你也去不了!
我顶撞道:“我不信,你能一手遮天!我去找教育局刘局长!”
屈校长有些生气,严肃地说道:“马老师,不是我自夸,让你去找!在咱县范围内,凡是我安排的人事,局长、县长也改变不了!你不服气试试!”
听到这样的大话,我竟然怒冲冲扭头就走!哼,你再厉害,我就不来上班,看你能怎么样!在家“熬”你两个月,然后再说。
多年来,我一直为此次自己的失礼和执拗感到后悔!屈校长完全是爱才心切,完全是为了工作也为自己好,自己却毫不领情,出言顶撞,实在是欠妥!
我心情抑郁地回到家里,一下在床上沉闷了七八天。妻子骂道:“人家给你安排工作你不干,小心人家敲了你的饭碗!”
我心头霍然一惊,从床上跳了下来。平时干工作,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啊,此时竟在家里一连歇了七八天!就这样“熬”着,后果会怎样,也难预料!恰好妻子说,岳父家正在王都岭上收割玉米,要我去帮一下。然后再来给咱收割玉米!
我出了村子,越过一道小河,爬过几道陡坡,沿着曲曲弯弯的羊肠小道,向高处走去。
登上岭来,一位正在收玉米的熟人便热情地叫了起来:“你来帮你岳父干活的吧?你真应该来帮一下。你去上学这几年,你家里的农活全靠你岳父家。收秋种麦,你岳父一家7口人全出动,拉着车,牵着牛,一干就是好几天。收麦时节,一家人把你家的麦子收打好,晒干,磨成面,再送到你家。要付出多少辛劳啊!你爱人引着三个孩子,门都出不来。你岳父都70多岁了。你赶紧去帮一下吧!”
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阵热浪,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我分了责任田却不会种地,没有耕牛,这四五年,我这10来亩地是怎样种的呀?全靠岳父一家帮助啊!为了我教学,为了我上学,岳父一家付出了多少代价啊!所以我选择回村里教学是有道理的。
来到岳父的地头,几个正在掰玉米的小姨子便如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围了过来:“大学生回来啦!”“分到哪儿当官啦?”“你可不要当陈世美啊!”……
正在用镰刀砍玉米的老岳父,擦着满脸汗水问道:“你不是已经分配工作,上班了吗?咋来地里了?”
我将这一段分配工作的曲折过程讲了一遍,然后说道:“我想回到咱村中学里教学,这样就近可以干一些农活。眼看您年纪大了,我不能总让你受辛苦吧!”
岳父一听,不高兴了,满脸黑红的皱纹能掉下铁来,忿忿说道:“你这娃咋能这样办事?我们帮你种地受点辛苦,就是指望你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可你倒好,分配县里你不去,分到公社你还不干,非要回到村里不可。我还指望你干农活啦!这么多年我们都帮过来了,以后为啥就不能帮啦!你回到农村能干了啥?你会养牛还是种地?”
岳父一番劈头盖脑的斥责,刺得我抬不起头来,心底涌起一阵悔意。岳父接着批评道:“你有点骄傲,自以为了不起,这不好。你应当听从领导,服从分配;分配你啥工作,先踏踏实实干上几年,有啥问题以后再说。你对屈校长的态度,可是不对头!”
几位如花似玉的小姨子也一边掰着玉米,一边骂了起来:“你真是狗肉不上桌!”
我站在高高的岭上,心情有些灰溜溜地向远处眺望。只见陇海铁路的火车轰轰隆隆向东奔驰,东边村子郁郁葱葱的树丛里飘着袅袅炊烟。我在痛苦地沉思:我该怎么办?去教育局找局长,还是去二高找校长?
忽然,远处一个山坡的沟沿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正在向上攀爬。此人不熟悉路径,在荒草荆棘中踩着滚动的乱石,艰难地向上爬行。忽然,他抓的一颗草根拔出来了,扑咚一声跌了下去!
这个人影怎么有点眼熟?他是朝这儿来的吗?他是找我的吗?近了,近了,看清了,此人竟然是二高的屈校长!
我慌忙跑下去,把屈校长拉了上来。他满脸汗水,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野草,气喘吁吁,拉着我坐下。
我们并排坐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着遍野随风晃动的庄稼,开始了深情的谈话。
“屈校长,你是怎么来的?你怎么要到这儿?”
“我跑着来拜访你嘛!打听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在岭上干活。你这地好远哪!”
“学校离这儿20多里地,路还这么难走,竟然劳驾你跑这么远,你应该捎个信让我去学校嘛!”
“哎,刘备请诸葛三顾茅庐,我才来了一次;只要能见到你,就不虚此行。马老师,我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考虑好了,准备到二高上课。这次我在学校顶撞了你,我年轻不懂事,有所冒犯,请你原谅啊!”
屈校长“哈哈”大笑起来,惊得树上的鸟儿也飞了起来:“马老师啊,只要你去二高上班,你就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也是心甘情愿啊!”
屈校长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叮嘱道:“咱可说好,一言为定啊!今天下午你在家做个准备,明天就去学校上班;咱们学校也开学几天了,几十个学生专等你上课哩!”
就这样,我终于成了二高的一名语文教师,当然是“响当当”的公办教师了!
然而人生路上的一场暴风雨,却在前面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