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他世界丨中国农民不需要“赞美”“现在年龄大了，去打工没有人要了，就只能在老家种地。种地就不能出去打工，出去打工就不能回来种地。”

这是一篇中国农民的陈述，关于土地，关于山丘，关于河流，以及一株株在“尽人事、安天命”中生长的农作物。对农民而言，有人背井离乡，在钢筋水泥间辗转成打工者；而“被留下”的人，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受困于看天吃饭的远古宿命，并对连年上涨的种子、农药、化肥的价格和农民没有议价权的农产品价格毫无还手之力。在农业大省区广西，我们和地里的农民聊了聊。第一站是河池的大化县。在贡川乡与共和乡，我们遇见了两位70 岁左右的大叔，他们都曾在年轻时远赴广东打工，就像现在他们的子女以及孙子、孙女那样。炎热的8 月，贡川乡的大叔头戴宽檐竹帽，身着长衣长裤，站在高低起伏的梯地里给玉米苗施肥。他先撒下一把圆粒状的复合肥，再用锄头挖起一堆干瘠的泥土把肥料覆盖。

“现在复合肥多少（钱）一袋呀？”“220（元），100 斤。”“那就相当于两块二一斤。”“是啊，得不得（收获）都这个样子，没有办法。现在样样都贵呀，玉米种子50 块钱一斤。你看，这片地就是两斤种子。100 块（种子钱）现在种成这个样子（高温下，玉米苗长得很不好）……我们这里种地太辛苦了。”“是，太辛苦了，本来地就少，还不平，肥力也不够。”“之前（红水）河那边的地都是很肥的喔，后来搞水电站全都淹掉了，我们生产队被淹掉了几十亩地，都是好田。”

大叔告诉我们，一亩地顺利的话可以产1000 斤玉米，价格好的时候能卖到1.5 元一斤，总共能卖1500 元。除去农药、种子、化肥的成本后，一亩玉米地的纯收入不到1000 元，这还是在不算几个月间大量人工成本的前提下。事实上，无论南方北方，“种地不能算人工成本”都是农民的共识。即便改种价格更高的经济作物，也不意味着能有更好的收益，反而需要承担更多的成本投入和更高的风险。在百色田东县，一位小番茄种植户的表达让我们记忆犹新。

“农药、化肥、种子、地膜、机械……说起来样样都越来越贵，像我们这样种一亩小番茄，成本投入就要两三千（元），也不知道老天爷给不给饭吃，最后长成什么样。”“那这样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最后生活怎么样？”“生活怎么样？就是一般啊，农民哪能发得了什么财。”

更让我们感触深刻的是，种玉米的大叔说：“如果不种地，又能去做什么呢？”之前他可以去工厂打工，也觉得打工更好，可以赚到更多钱。但是现在他年龄大了，厂子里只要年轻人，他就只能放下螺丝刀，扛起锄头，从流水线上走回地里，再度和农作物打交道。所以，别无选择。

“我在广东打工20 多年，现在年龄大了，去打工没有人要了，就只能在老家种地。种地就不能出去打工，出去打工就不能回来种地。”“哦，您之前在广东哪里啊？”“东莞。”“在东莞做什么工？”“搞那个玩具，都是出口到外国去的。”

绝大多数广西农民的务工首选地都是广东。在共和乡，一位刚从水稻田里忙完，赤膊坐在树下乘凉的大叔也是如此。

“（年轻时）在深圳那里，给人家在石场开爆、拉车，做的那些工好辛苦，还没得什么钱呢，一天也没有五六十块。”“一天还没有五六十块钱？”“是啊，没有钱啊，可是生活所逼，你不去，就养不起家人。现在年老了，也不能去了。”“那您的小孩也在广东那边吗？”“（现在）有的在广东，有的在南宁。”

从小学开始，教科书就教我们赞美农民伯伯，为他们的辛苦劳动鼓掌，却没有教会我们真正理解农民，理解一株玉米的生长节气。于是，赞美成了我们乃至农民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空洞口号。在那些听上去浪漫、文艺的诗句里，乡村尽是一派山清水秀、田园牧歌的世外桃源景象。可对农民而言，山水没有诗意，田园没有牧歌，种地就是为了生存。只不过受制于表达能力和发声渠道，农民大多数时候都是失语的。更为遗憾的是，一些农民的孩子背井离乡卷入城市化叙事后，对农村越来越疏离，最后掉进“回不去又留不下”的困境中，彷徨无助。

广西多地遍布喀斯特地貌，有人可能会觉得这些山一座座的，各有各的样貌，连绵不绝，像是山水画一样。但是，如果真正生活在这里，就会明白这不是山水画，而是生存的障碍。

作为两个家里世代务农的村镇青年，我们在进城务工多年后，再返过头来观察与村镇有关的一切，才发现霓虹灯彩、玻璃幕墙都与我们无关，地里的稻子和麦子才是“我之为我”的根基和缘由。所以，我们才会行走在全国各地的村镇间，关心农民与农作物。如果没有人为村镇发声，那我们就自己举起麦克风和相机，让被忽视的，得以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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