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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界赋岁在丙午,暮春既望,余自湘西乘高铁穿山溯水北上,行数百里,入武陵之深谷。

张家界赋

岁在丙午,暮春既望,余自湘西乘高铁穿山溯水北上,行数百里,入武陵之深谷。是夜月明如昼,山影沉沉,忽见群峰若戟,列峙天际,嶙峋嵯峨,不可名状。乘姐曰:“此张家界也。”余蹶然而起,披衣下车,但见万壑松涛,千岩竞秀,恍若身入画图,不知今夕何夕。

翌日,乘兴而往,径入幽深。初行岭间,石径盘纡,苔痕侵履,古木参天,藤萝蔽日。忽闻水声潺潺,如鸣佩环,寻声而往,一溪泻玉,清澈见底,其声泠然,若有古调自石罅间流出——此土家先民伐鼓啸歌之遗韵也。仰望绝壁,有瀑飞悬,若素练垂天,碎玉溅空,映日成虹,观者目眩神移,以为仙人所织。土人云:“此金鞭溪也,其水自云端来,遇崖则瀑,遇壑则溪,蜿蜒数十里,土家儿女浣纱于此,山歌应答,声振林樾。”余闻之怅然,思古之善歌者,今安在哉?

攀援而上,石阶悬空,足下云生,举头唯见一线天光,两侧石壁如削,苔花斑驳。及至山巅,豁然开朗,数千奇峰拔地而起,如笋如笏,如剑如戟,或如仙人指路,或如将军勒马,或如神女捧珠,或如老衲坐禅。世之山,虽险峻亦为人履;此间石峰,皆以危崖崩壁之势,拒一切趾印,恍若洪荒遗民,孤绝独立。云海在其腰,青松生于其顶,飞鸟不得度,猿猱愁攀援,真造化之奇构,天地之窖藏也。

及暮,宿于山中草舍。夜半风起,万壑雷鸣,松涛如潮,推窗望之,星河在顶,月华如水,群峰森然若列宿,令人胸中块垒,一时俱化。忆及此间往事,感慨系之——自驩兜部落放逐崇山,融合土著,开武陵文脉之先;楚大夫白胜聚楚人于溇澧之畔,筑白公城,播楚风于蛮荒;屈子行吟沅澧之间,挥毫写下“沅有芷兮澧有兰”之绝唱,遂令此山水文章,竞相辉映于千古。东汉精夫相单程揭竿而起义,南宋向王天子建邦而称王,其跳崖就义之地,后人筑天子庙以祀之。向王天子之御笔犹插于峰顶,旌旗仿佛尚飘扬于云端——虽英雄成尘,而士气不衰,千载之下,犹闻战鼓伏弩之声。

越明日,余访土家村落。寨门以石垒之,屋宇倚崖而建,梯田叠叠而上,炊烟袅袅出林。有老翁银髯垂胸,见客至,延入草堂,煮茶以待。余问其俗,翁拄杖而笑曰:“吾土家本毕兹卡,居此山已不知其年。”又曰:“每岁六月六,子孙备糍粑、米酒,聚于向王天子庙前,唱摆手之歌,跳茅古斯之舞,其声慷慨悲凉,盖以歌英雄之遗烈也。”余闻此言,慨然良久:山川不改,人事代谢,而歌哭之声不绝于世,此山川之所以永存,天命之所以不息也。翁又取芦笙吹之,其声呜咽,如泣如诉,如风穿峡谷,如猿啸深林。遂忆及此山英雄——明初覃垕起兵以抗苛政,临刑不过仰天一笑;清季郭宏升、刘明灯挺身御敌于边关之外,勇毅直贯长虹。土家儿郎为自由与家国抛洒热血,浩然之气未随岁月而散,反化作山间长啸之松涛,终古不止。

是夕,余独坐溪石之上,听流水潺湲,仰观星月交辉,忽有所悟。客尝谓天地之广大,而人生之须臾,感物伤怀,不能自已。然余观此山水,自亿万年海底升而为山,又经地裂山崩,方有此奇峰万仞。俯察脚下石阶之中,螺贝之化石粲然可睹,此岂非沧海桑田之明证乎?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人间英雄、歌哭、征战、耕织,皆如云烟过目,倏忽而已;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山川与吾辈皆无尽也——昔人歌哭于此山者,其精神渗入土石,化作林泉之声;后人彳亍于此道者,其襟怀亦将留于此峰。今日我来,明日客至,古今相接,生生而不绝,又何须以须臾之身为悲?

所谓山水有灵,亦当以知己报人。明晨将别,山中云雾忽散,日光穿林,照见群峰尽披金甲,浩荡如万马出阵。余于此静立良久,忽而大笑出门:有此天地奇观足以荡涤尘襟,有此土家儿女足以继千古之气,吾辈之人,能逢其会,一睹其胜,又何须他求哉?

遂命笔以记之。

暮春四月,记于武陵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