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1年的夏天,长安城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丞相刘屈氂与贰师将军李广利暗中结盟,意在武帝身后立昌邑王为嗣;而受武帝信任的绣衣使者江充,正将矛头指向太子刘据。当江充在太子宫中“掘出”桐木人偶时,一场风暴已然不可避免。
太子少傅石德急切进言:“昔日秦太子扶苏的教训就在眼前。陛下在甘泉宫养病,皇后与您派去的人皆被阻拦。不如收捕江充,查明奸计,再向陛下请罪。”四十一岁的太子刘据犹豫再三,最终于七月初九假传诏命,逮捕江充。
“赵人江充,你昔日构陷赵太子,使其冤死。今日又欲在长安重施故技吗?”太子质问道。江充默然不答,被当场处决。按道侯韩说一同被杀,宦官苏文则逃往甘泉宫报信。
消息传来,六十五岁的汉武帝起初不信:“太子必是畏惧江充,方有此变。”但丞相使者逃回报信,称太子正在攻打丞相府。武帝这才下诏:“发三辅及邻近郡县兵,由丞相统率平叛!”
此时长安城中,太子刘据已释放囚徒,分发武库兵器,但他还需要关键的军队——守卫京师的北军。太子使者持节赶赴北军大营,面见护军使者任安。
任安仔细查验节杖与兵符后,平静下令:“紧闭营门。”
“将军,太子持节调兵,我等若不出兵,恐违军令。”部将问道。
“节可盗,符可伪。陛下尚在,北军只听命于天子。”任安回答。
几乎同时,武帝使者也抵达北军。任安同样接待,却仍按兵不动。深夜,亲信校尉入帐低语:“将军,两不相助,无论何方得胜,我等如何交代?”
任安望着帐外火光:“长安城中,父子相残,为臣者不当推波助澜。北军若动,京城必成焦土。待局势明朗,陛下有明诏,再动不迟。”
太子未能调动北军,转往长乐宫求援。守将任敢(任安之子)同样闭门不纳。消息在城中传开:“太子造反了!”军心开始动摇。
血战五日后,太子军队溃散。刘据携二子逃出长安,藏匿于京郊泉鸠里。武帝回长安,下诏悬赏。太子全家被诛,唯襁褓中的孙子刘病已因年幼被投入郡邸狱。
八月,太子藏身处暴露。地方官吏围捕时,刘据在农舍内自缢,二子格斗中身亡。消息传回,汉武帝久坐不语。
真相逐渐浮出:江充因与太子、皇后有隙,恐武帝死后遭清算,故设此局。丞相刘屈氂与李广利亦牵涉其中,欲借此铲除太子。然真相大白时,太子已死,卫皇后也已自尽。
武帝在太子亡处建“思子宫”,于湖县筑“归来望思之台”。但政治清算才刚开始。
任安下狱。廷尉杜周亲自审讯。任安辩解:“臣未助太子,亦未抗陛下。长安城中父子相残,臣唯能守住北军,维持京城不乱。”
“太子持伪诏调兵,你为何不捕其使者?”
“兵符在我手,则太子无法调兵,此为缓兵之策。”
“陛下诏书到,为何仍不出兵?”
任安沉默片刻:“当时局势混乱,真伪难辨,臣恐诏书亦伪。”
这番说辞未能打动武帝。他在朝会上对群臣道:“任安手握重兵,坐观成败,此乃待价而沽。若太子胜,他必持太子兵符来见;若朕胜,则言稳住北军。此等骑墙之辈,较公开反贼更为危险。”
“然任安毕竟未助逆,北军亦未参与叛乱...”有老臣试图求情。
“非也!”武帝打断,“若其真心忠于朕,太子持伪诏时,便该立即捕其使者,主动平叛。他两相接,两不动,非忠臣所为,乃狡黠之徒投机。朕之江山,不容此辈执兵。”
公元前90年,任安以“坐观成败,怀有二心”之罪腰斩于市。守卫城门、放太子出逃的田仁同被处死。其余观望官员,多未能幸免。
巫蛊之祸的余波剧烈震荡。卫氏家族几被诛尽;丞相刘屈氂被控与李广利谋立昌邑王,遭腰斩;正与匈奴作战的李广利闻讯投降,家族被灭。长安城中,因巫蛊案牵连诛杀者数万。
狱中的任安曾致信故友司马迁。已完成《史记》的司马迁回信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此言既叹任安命运,亦抒己身受宫刑之怀。
此后,武帝作出一系列重要决定:颁《轮台罪己诏》,承认过失,转向休养生息;立幼子刘弗陵为嗣,赐死其母钩弋夫人,防“主少母壮”;命霍光等四人为辅政大臣。
而那个在狱中幸存的婴儿刘病已,十七年后因皇位空缺被迎立,是为汉宣帝。他即位后,为祖父刘据追谥“戾太子”,重修陵寝。那段染血的往事,终成为西汉历史一道深深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