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诗人的静物写生

作者: 黄永强

那些木偶们又开始攀爬了
他们从县志发霉的记述里，借来
长衫和胡须。把方言装订成
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虚无

你的墨迹正渗过纸张
像雨季漫过青石台阶
他们却将红头文件折叠成冠冕
秤杆的星记已被随意纂改
他们将铜黄，制作成
一个个盛满水的奖杯

你只是把霜，种进
句读的铿锵。让每个偏旁
都长出，向光而生的倔强
晾在屋外的棉被记得
你凌晨三点的咳嗽
比所有研讨会上的掌声
更接近诗的本意

或许明天，或许
在所有门牌号集体褪色的傍晚
有人会认出，你晾衣绳上
悬挂的不是床单，是未曾装裱的诗行

你，一位正能量的出色诗人
当你获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浊污
涟漪还未曾散尽，就被某只手轻轻抹去

他们继续修订文学文化与地志
用牛皮封面装订传说
在每个章节里加盖私章
说某条巷子因某人得名
说某种腔调发源于某人的祖父
将某人的胡编与乱造说成是最权威的叙述
把狗尾草说成是这座小城独有的香气

老槐树垂下枝条
遮蔽了半部地方志
新来的外地人捧着册子点头
真正的歌谣却在风声里模糊
当你走过文化部门的楼下
抬头看见“风雅”二字的匾额
似乎比去年更歪了一些

他们确实占据了高位
用茶垢养出碧绿的牙齿
把方言改写成仅供朗诵的文字
他们不许任何一束光
照见匾额背面的虫蛀痕迹

一整个春天的细雨
都落在了他们擦拭锃亮的匾额上
但雨水是诚实的
它绕过他们精心维护的屋檐
滴在了诗人野生的稿纸上
晕开的墨迹里
有失传的曲调正在成形

诗人住在乡下
他听见雨水敲打铁皮
节奏分明地应和着远方
像从前某场未被记录的更声
他们删掉的，雨水替他记着
他们篡改的，泥土替他存着
至于那些匾额下的面孔
渐渐地和背面的锈迹融为一体
成为静物画中最阴暗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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