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冲阵的时候，金军还没反应过来。

他胯下那匹黑马是三天前从金兵手里抢的，跑起来像一道影子。长枪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第一个金兵百户的脑袋就飞了出去。那金兵手里还握着狼牙棒，人已经没了。

“兀术在哪？”杨再兴用枪尖挑起一具尸体甩向人堆，砸翻了三个弓箭手。

金兵像潮水一样围上来，又像潮水一样被撕开。杨再兴的长枪专挑咽喉、心窝下手，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有个千户挥着铁锏砸过来，杨再兴侧身躲过，枪杆顺势一抽，打断对方手腕，回手一刺就从铁甲缝隙扎进了胸口。

“三十七。”他默数。

身后三百骑兵跟着他凿穿第一道防线。金军的号角凄厉地响起来，十二万人的大营开始蠕动。

杨再兴看见了那面帅旗。完颜兀术正在两百步外调兵，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亲卫。

“跟我冲！”

黑马加速，撞飞了两个持盾的金兵。长枪舞成一片银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个金将挥斧砍来，杨再兴根本不躲，枪尖抢先一步刺穿对方喉咙。血喷了他一脸，他眼睛都没眨。

“七十二。”

距离帅旗只剩一百步。金兵疯了似的涌上来，长矛、大刀、狼牙棒，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杨再兴的枪断了，他随手夺过一柄马槊，继续往前捅。马槊比枪重，在他手里却轻得像根草杆，一捅就捅穿两个金兵。

“百户！”亲兵队长在喊他，“我们冲不过去了！”

杨再兴回头看了一眼，三百骑兵还剩不到两百。金军的包围圈正在合拢。

“散开！分头追！”他吼道，“见帅旗就冲！”

骑兵们分作数队，像几把刀子插进金军大营。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杨再兴带着五十人继续冲向帅旗。完颜兀术正在后撤，亲卫铁塔般围了三层。

“九十一步。”杨再兴算着距离。

马槊又断了。他抽出腰刀，这把刀是岳家军特制的，比金兵的刀长三寸，重两斤。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一百二十一。”

突然，侧面杀出一支金军主力，看旗号是万户统领。完颜兀术趁机跑远了。

现在他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五十骑兵只剩二十几个。

“结圆阵！”他下令。

骑兵们围成一圈，马头朝外。金兵一层层围上来，像一群狼围住受伤的虎。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百户，使一对短戟。杨再兴一刀磕开短戟，反手削掉他半个脑袋。第二个使长矛，被他连矛带人挑起来甩出去，砸倒一片。

“万户来了！”亲兵喊。

那万户骑着高头大马，使一柄开山斧，少说八十斤重。他哇哇叫着冲过来，斧头带着风声劈下。

杨再兴不躲不闪，腰刀硬碰硬迎上去。

“铛——”

巨响震得周围人耳朵发麻。万户的斧头被崩开，虎口裂了。杨再兴的刀也缺了口，但他手腕一翻，刀顺着斧杆滑过去，削掉了万户四根手指。

万户惨叫，斧头落地。杨再兴补一刀，从肩胛骨劈到胸口。

紧接着，又冲上来个千户，使铁枪。

这千户有点本事，枪法刁钻，专刺马腿。杨再兴的黑马被刺中前腿，跪倒在地。他顺势滚下马，在地上打了个滚，刀从下往上撩，把那千户连人带马开膛破肚。

现在他没马了。

金兵愣了一瞬，然后像发现猎物的鬣狗一样扑上来。杨再兴站起来，捡起那千户的铁枪，一枪扫倒三个。

“将军上马！”一个亲兵把马让给他，自己跳上另一匹无主的战马。

杨再兴翻身上马，铁枪在手，又杀了回去。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杨再兴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刀换了七把，枪换了五杆。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金兵把他围在一条结冰的河上。冰面很滑，马跑不快。

“放箭！”金将下令。

箭雨遮天蔽日。杨再兴挥舞铁枪格挡，但箭太多了，一支、两支、十支、二十支……箭矢钉进他的盔甲，钉进他的血肉。马先倒下，他跟着摔在冰面上。

金兵围上来，但不敢靠近。杨再兴撑着枪站起来，浑身是血，像只刺猬，但还站着。

“来啊。”他说，声音嘶哑。

一个百户忍不住冲上来。杨再兴一枪捅穿他，但自己也晃了晃。更多的箭射来，这次他挡不住了。

最后他单膝跪地，铁枪插在冰里撑住身体，眼睛还睁着，瞪着金兵。

过了好久，才有个金兵敢上前，用长矛捅了捅他。没反应。

杨再兴死了，但没倒下。

金将下令搜身，想看看这是宋军什么人物。结果从他身上找出块腰牌，上面写着“岳家军统制杨再兴”。

完颜兀术听说后亲自来看。他围着尸体转了三圈，下令：“烧了。”

金兵堆起柴火，把杨再兴的尸体放上去。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烧完了，有个金兵去收骨灰，发现灰里有东西闪闪发亮。他扒拉了一下，惊呼出声。

“怎么了？”军官问。

那金兵用双手捧起骨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箭头头。铁的、铜的，大的、小的，三角的、带倒刺的……

“拿斗来量量。”军官说。

量了两斗，还没拣完。

——据《宋史·杨再兴传》载：“再兴以三百骑遇敌于小商桥，骤与之战，杀二千余人，及万户撒八孛堇、千户百人。再兴战死，后获其尸，焚之，得箭镞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