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回忆 祖父的烦恼

祖父离家已有二十二三年，期间仅从江西回来过一次，眼见老家台门日渐衰败，早已成了大杂院，心中满是唏嘘。这座曾在太平天国战争中遭损毁的老屋，不仅未曾修缮，反倒愈发破败，家族人员更是凋零不堪。

智房只剩这点人丁，仁房同辈的庆蕃、藕琴在外做事，下一辈的四七、五十、衡廷却都不成器，祖父见了满心烦躁，动辄责骂。

更让他烦心的是仕途之事。按朝廷制度，父母过世官员需停职丁忧三年，期间不得科考、停办婚嫁筵宴，因丁忧、婚嫁等缘由去职，复职还需候补补缺。祖父补实缺仅五年，便因丁忧去职，彼时已57岁，三年丁忧期满便是60花甲，想要再补缺几乎无望，可他身体尚且康健，在家终日无所事事，更添愁绪。

家里智兴房还有四五十亩稻田，一亩年收租谷150斤，七折核算后一年能有四千多斤谷子，十口之家勉强够吃，却也得精打细算。靠着祖产度日，祖父自己尚可将就，可儿子凤仪年轻，文理尚可，总不能一辈子坐吃山空？看着台门里一众不成器的子弟，他更不愿凤仪与幼子凤升重蹈覆辙。

心中烦闷无人诉说，祖父便常去老台门找亲叔十五老太爷。周家有“小房绝，长房续”的规矩，和房世代单丁，到曾祖辈绝嗣，便由兴房长房幼子过继过去，虽说房份稍远，血统却极近。每次烦闷，他总跟父母说去找十五叔，一去便是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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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解释

“小房绝，长房续”（也叫“绝小不绝长”“大宗不断”）在传统宗法社会非常普遍，是贯穿明清直到民国的主流家族规矩。



- 长房 = 大宗：长子一脉，是家族正统、主祭、地位最高

- 小房 = 小宗：次子、三子以下各支

- 长房无后（绝嗣），优先从次房、小房过继儿子。小房无后，一般不优先从长房过继。极端时：宁可小房绝后，也要保证长房不断香火 。

民间常说：

“长房无子次房孤”“绝次不绝长”“大宗不可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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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都说祖父脾气古怪，可他对我却格外慈祥。他常问父亲：“阿松认字了吗？”父亲答还未开蒙，只是自己翻书、问哥哥。祖父便说：“我来教他认几个字。”

此后，他每隔一两天便教我认一两个字，没有课本，全是他亲笔写在纸上，字迹工整如字帖。今日写“白菜”，次日让我诵读，后天再写“萝卜”，接着是芹菜、韭菜、葱……把日常吃的蔬菜写了个遍。这些都是我熟悉的食物，记起来容易，我学得又快又有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