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国144小时免签政策实行以来,越来越多的城市街道上开始随机刷新外国面孔。当在网络或现实生活中遇到那些在中国生活多年、对中国十分了解的外国人时,我们也会略带调侃地称呼他们为“老内”。但对唐朝人来说,这种情况反而是他们最熟悉的。大唐,行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各种带有异域色彩的面庞随处可见。贞观年间,唐太宗采纳中书令温彦博的建议,大量迁徙突厥人至河南、朔方居住,其中光迁来长安城的突厥人就有近万家。这些突厥人很快便如盐入水,融入了大唐的肌体。他们中的勇士或许披上了唐军的铠甲,巡弋在安西的烽燧下;其子弟可能进入国子监旁听,学说官话;而一些女子则或许带着独特的妆靥,出入西市的酒肆,她们酿卖的蒲桃美酒,已成为长安士子诗会上的常客。这些生动的画面如万千溪流汇入江河,共同塑造了盛唐社会的鲜活肌理。即便到了唐代宗时期的中唐,由回纥官方派遣、常驻京师的人员亦有上千人,而因经商旅居、改易汉服杂处民间的“商胡”,数量更倍于此。他们“伪服而杂居”,连土生土长的长安人都难以分辨。这给户籍管理与治安带来了切实困扰,迫使唐代宗不得不下诏,明令在京回纥人等必须穿着本族服饰,以便识别。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在大唐的土地上生活、劳作、奋斗,并未因相貌或血统而遭遇无形的壁垒。唐朝不仅给予了他们几乎平等的民事权利,甚至连科举仕途也向他们完全敞开。与王维、李白等诗人都私交甚笃的日本留学生阿倍仲麻吕(晁衡),其仕途经历便与大唐士子没啥区别。他在完成留学生的学业后,转入国子监继续学习,并以国子监学生的身份参与了科举考试,顺利得中进士,之后也按照唐朝士子的入仕道路,先从低品级的司经校书做起,后历任门下省左补阙、卫尉卿等职,进入中高级官员的序列;肃宗朝升任左散骑常侍兼安南都护,成为享受正三品待遇的封疆大吏,最后官至光禄大夫兼御史中丞,封北海郡开国公。倘若说阿倍仲麻吕的成功,或可部分归因于同属东亚文化圈,或是开元年间无与伦比的开放气度,那么大食人李彦升的故事,则更具跨文明的震撼力。李彦升出身阿拉伯贵族,幼年随商队来华,居留广州,从此被大唐文化的博大精深深深吸引。他刻苦学习,不仅通晓汉语,更深研儒家经义。唐宣宗大中年间,时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的卢钧发现了李彦升的才华,于是在向朝廷举荐贡士时力排众议,为李彦升争取到了参加科举考试的权利。大中二年(848),李彦升一举通过春闱,得中进士。相较于后世而言,唐代的科举考试录取人数极少,因此难度极大。据后人整理的《登科记》,与李彦升同年考中进士者仅22人。在这样残酷的选拔中,身为异国人的李彦升却能脱颖而出,实属不易。有更多的人如卢钧一般,坚定支持李彦升。出身不凡、却屡屡科场失利的文学家陈黯,不仅未因自己落榜而迁怒于李彦升,反而公开撰写《华心》一文,为李彦升辩护:“以教言,亦有华夷乎?夫华夷者,辨在乎心,辨心在察其趣向。有生于中州而行戾乎礼义,是形华而心夷也;生于夷域而行合乎礼义,是形夷而心华也。”陈黯此论,超越了地理与血统,将文明认同的核心,精准地锚定在文化价值与道德实践的层面。一个人是否为“华”,不在于其生于何地、貌为何样,而在于其心是否向往礼义,其行是否符合文明准则。唐人阐发的“华夷之辨”,是唐代文化自信最璀璨的绽放。他们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典章制度、礼乐文章具有超越地域和民族的吸引力和化育万民的力量,足以让任何真心向往之人,在精神上皈依。这种自信,使得他们无需通过强调外部边界来维系认同,反而能以一种雍容气度,将八方菁英吸纳、整合进共同的“天下”秩序之中。在唐人的世界里,“成为中国人”(Becoming Chinese)是一场向文明高地的自觉奔赴。琵琶作唐音,胡饼入万家在唐朝的华夷观、族群观和天下观之下,我们看到了独具一格的唐朝社会和文化风貌。生长在这个由鲜卑与汉血统融合而成的开放王朝,你的早晨将被厨房中胡饼的焦香唤醒;漫步于长安街头,目之所及是身着翻领窄袖胡服、头戴锦绣胡帽的男男女女;西市酒肆中,高鼻深目的胡姬正笑容灿烂地向你推荐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耳畔传来的,是琵琶与羯鼓激昂的合奏,宫廷与坊间皆沉醉于胡旋舞的迅疾与柘枝舞的曼妙。这些源自异域的服饰、饮食、乐舞与人物,并未止步于“流行”或“猎奇”,而是在长安这座熔炉中,被吸收、被改造、被赋予新的意义,最终悄然融入中华文明,成为其中不可分割、生机勃勃的一部分。这幅风格迥异却充满活力的拼接画,也最终成为“盛唐气象”的一种表现。这种对自身文明的深度自信与对外来文化的海纳百川,共同铸就了盛唐的强盛根基。在外,作为昔日突厥王子的阿史那社尔,以唐将身份为太宗皇帝冲锋陷阵,死后陪葬昭陵,得享无上荣光;出身高句丽的高仙芝,为大唐经营安西、抵御吐蕃立下赫赫战功。他们与无数“蕃将”一道,将个人的才能与骁勇灌注于大唐的军事体系之中,为大唐构筑坚实的外部防线。在内,大批来自日本、新罗、渤海国的留学生涌入长安的国子监,学习唐朝的典章制度、儒家经典与诗文律法。假如从一个唐朝人的眼中,可以看到,在历史上很长时间里,“Becoming Chinese” 这种事,好正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