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十月八日,华盛顿那处逼仄的公寓里,赖雅停止了呼吸。
走的时候七十六岁,瘫在床上已经两年多,大小便失禁,全靠张爱玲一个人收拾。
没有葬礼排场,骨灰交到继女菲斯手上,这段婚姻彻底划上了句号。
那天,张爱玲四十七岁。
此后将近三十年,她一个人活在洛杉矶一套空荡荡的公寓里,家里四壁不挂任何东西,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常开着的电视机。
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被发现独自死在房间里,死时护照上的名字,还是Eileen Chang Reyher。
赖雅这个姓,她带进了棺材。
很多人替她惋惜,替她愤愤不平。
可没有一个人能替她回答:那十一年,值不值。
先把时间倒回去,回到那张引发争议的合影。
那是一九五七年,纽约街头,快门按下的瞬间。
照片里,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东方女人,旗袍裹身,眼神清冷,气质出挑;旁边站着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老态遮都遮不住。
这俩人凑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夫妻,更像是隔了辈分的忘年相识。
认识她的人,第一反应通常是两个字:不值。
可世人看着这张照片骂糊涂账的时候,往往忽略了一件事那时候的张爱玲,手里捏着的是一把什么牌。
她到美国是一九五五年秋天,名义上说是移居,实则是一路逃难过来的。
大上海那几年的声名,到了洋人地盘上换不了一顿饱饭。
英文长篇小说《秧歌》好评如潮,稿费却稀少,再版无人提。
到美国头一年,她住过朋友家,住过救世军开的女子宿舍,出版社的门敲了一圈,要么没人接,要么婉言谢绝。
黑户身份还没解决,下个月的房租也是问题。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九五六年三月,她申请到了新罕布什尔州彼得堡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资助,去那里免费住宿写作。
申请书上她写得老实:除了写作所得,我别无其他收入。
目前的经济压力逼使我向文艺营申请免费栖身,俾能让我完成已经动手在写的小说。
就在这里,三月十三日,她撞见了赖雅。
赖雅全名费迪南·赖雅(Ferdinand Reyher),一八九一年出生于美国费城一个德国移民家庭,德裔美籍作家,知识渊博,口才出众,兴趣广泛。
他十七岁就读宾夕法尼亚大学文学专业,后入哈佛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毕业后在麻省理工大学任教,后辞职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
年轻时的赖雅绝非潦倒之辈。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曾在《波士顿邮报》工作,去欧洲报道一战。
回到美国后,他住在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开始作为自由撰稿人。
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纽约,他曾遇见过华莱士·史蒂文斯、辛克莱·刘易斯和许多美国著名的文人。
他多姿多彩的个性、渊博的知识和才华横溢的谈吐,让他成为很有魅力的人物。
据传,美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辛克莱·刘易斯曾说:其实赖雅更应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
由于性格差异,他与妻子在一九二四年协议离婚,他们有一个女儿。
第一次婚姻结束后,赖雅从此只谈爱情,不谈婚姻。
他的事业也不总是一帆风顺,好玩的性格淹没了他的创作才华。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写的大多数作品没有出版。
他没有工作,身体有病,每月只领五十二美元的社会福利金,连租一间简陋的房子都不够。
文艺营里,张爱玲除了写作,很少与其他营员交往。
一天下午,她被人群中一位白发长者所吸引,他很有感染力,几个气质不凡的艺术家正围着他,听他讲好莱坞的种种笑话。
张爱玲在一旁听着,脑子里浮上了这样的句子: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
这个老人,就是赖雅。
两个人在餐桌旁、走道上越聊越投缘,半个月后开始互访各自的工作室。
张爱玲形容便相见日欢,谈文学,谈文化,谈人生,谈阅历,越谈越投缘。
到了五月初,简直到了难分难舍的程度。
她不是个轻易动情的人。
二十四岁那年爱上胡兰成,被辜负了一回,此后对人对情都保持着距离。
她曾在一封信中这样评价赖雅:他是粗线条的人,爱交朋友,不像我,但是我们很接近,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觉得多余。
在异乡,这种感觉稀得要命。
一九五六年七月五日,赖雅接到张爱玲的来信,说已怀了他的孩子。
于是,赖雅向张爱玲求婚,唯一的条件就是让张爱玲堕胎。
那时候人工流产在美国属于违法行为,张爱玲找炎樱帮忙,炎樱从自己的女上司那里要来一位医生的电话。
这是痛苦的选择,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难以担当作母亲的重任。
一九五六年八月,他俩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请炎樱和张爱玲的出版代理人作陪。
黄逸梵得知女儿与赖雅成婚,寄来二百八十美元作为贺礼,赖雅大为感动。
给好友邝文美的信里,张爱玲说到这段婚事,只用了一句话:这婚姻说不上明智,却充满了热情。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就这一句,放在那里。
新婚两个月,赖雅中风复发。
就在他和张爱玲相爱后不久,也就是一九五六年十月,回到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赖雅又中风了。
这之后,他的病一直反反复复。
一九五八年赖雅患上了背痛疾病,张爱玲不得不常常给他按摩,放松他的背部肌肉。
一九六○年赖雅又患上了腿和脚病。
为了赚钱给赖雅治病,张爱玲不得不回到香港,投奔宋淇夫妇,给电影公司写剧本赚钱。
在港期间,张爱玲的眼疾严重,化脓出血,可还是坚持创作。
为了省钱,她连一双好点的拖鞋都不舍得买,但在给赖雅的信中,却仍是一片天真烂漫,商讨着如何安排家中的生活。
等她一九六二年三月攒够钱飞回美国,赖雅兴奋得整夜难以入眠,提前一天就去了机场接她。
赖雅的女儿跟张爱玲同岁,见父亲那般兴奋的样子,觉得太过疯狂。
炎樱见到这一幕,说了句话,后来很多人都记住了:从未见一个人像赖雅一样痴爱着张爱玲。
一九六四年的一天,赖雅从华盛顿国会图书馆出来,在街上跌了一跤,断了股骨。
这段时间,赖雅又多次中风,张爱玲不得不赶回美国。
为了照顾赖雅,她在自己的起居室里支起了一张军用床,一边写作,一边护理。
此后的两年里,赖雅一直瘫痪在床,张爱玲得不到丝毫的帮助,只能由自己照看他。
这十一年里,很多人绕着弯子问过同一个问题:值得吗?
传记作家司马新采访过赖雅女儿,也查阅过赖雅日记,他认为张爱玲意识到自己居无定所的处境,生活的挣扎、多方面的窘迫,让她选择了热情、懂得关心人的赖雅作为依靠。
文学评论家夏志清认为,他俩的结合,除了情感需求,也并不忽视两人在经济上都无安全感,都对前途充满焦虑。
还有一种声音不那么好听:夏志清为首的一些学者多年前就有推测,张爱玲起初处心积虑赖上赖雅,实出于不得已,主要是为了在美国解决入籍问题。
这几种说法各有道理,也各有盲点。
若只是为了一纸绿卡,一个清醒如她的女人,大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美国人。
赖雅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偏偏认定他。
更接近真相的,大概还是她自己那句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觉得多余。
在一个听不懂母语、看不到熟悉面孔的城市里,这种感觉不是钱能换来的。
她的原生家庭给她留下的那道暗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父亲缺位,母亲漂离,胡兰成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把她的自尊踩进泥里,从此她对人对情都包着一层铠甲。
可心底里那个渴望被懂得、被陪伴的女人,从没彻底消失过。
赖雅女儿菲斯从来不接受这段婚姻,直言张迷迷张爱玲迷到不可救药,看不到她不可理喻乃至可憎的一面,还说赖张婚姻是张爱玲千方百计通过手段攫取的。
讽刺的是,她父亲在世时,赖雅每逢张爱玲不在身边,都像丢了魂一样。
那种痴爱,在他自己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
张爱玲一生写过很多薄情人,把算计和冷漠写得入木三分。
可轮到自己的这两场婚姻,她偏偏一次都没精明过。
第一次爱上汉奸,第二次守着病人,旁人眼里,这叫糊涂账;换她自己的逻辑,可能这才叫过了一辈子。
赖雅去世后,张爱玲独居近三十年,一九九五年九月被人发现死于洛杉矶的一所公寓里,护照上的名字是Eileen Chang Reyher(张爱玲·赖雅)。
死前,她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段婚姻的解释,也不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