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秋国庆前夕,滨江区西兴街道联合辖区“一院两中心”推出了“99元乐龄短住计划”,每天花99元,老人可以住进养老中心,像上幼儿园一样“早上来、晚上回”,也可以选择连续住几天,一日三餐全包。
在养老中心短住的老人们,过得怎么样?
近日,都市快报记者“住”进缤纷康养中心,和一群平均年龄90岁的老人做了半天“养老搭子”。

在养老院的半天
清晨6点
天刚亮透,二楼房间的窗帘一扇扇被拉开,老人们起床了。97岁的周爷爷、95岁的王奶奶,在护理员的帮助下开始洗漱。

隔壁的社会食堂飘出早饭的香味,护理员把早餐送到房间,有白粥、馒头、鸡蛋。
早上8点
老人们陆续来到活动室做操。84岁的华爷爷笑呵呵地坐下,缤纷康养中心负责人徐利娟凑过去,像哄孩子一样对他说:“你的血糖指标有点高,今天要查一下哦。”
华爷爷笑着回答:“没问题。科长,你最好,最关心我们。”

他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记忆停留在年轻时在工厂的日子。三四年前,女儿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在余杭区,把他接到了滨江区,方便每天探望。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正参加工会组织的疗养,徐利娟不是院长,是当年的科长。
他一边“打拳”,一边告诉记者,他以前在印染厂工作过,现在在“车间打铁”。

早上8点30分
量完血压、做完手指操,活动区支起了迷你高尔夫,保龄球瓶也摆好了。看到记者的镜头,华爷爷比了个“耶”的手势,哈哈大笑:“我是老顽童。”

护理员把球放在他脚边,他握着推杆,眯着眼睛比画了好一会儿,一杆出去——球擦着洞口滑过。“哎呀。”旁边的老人们齐齐叹气,比他还着急。
华爷爷不慌不忙,再来一杆,还是没进。有老伙计开玩笑:“你这打地鼠啊?”全场笑成一片。
他又来了一杆,还是没进。
97岁的周爷爷在边上急了:“你不行,我来。”第四杆,球稳稳进洞。“哇喔。”掌声齐刷刷响起。华爷爷举起球杆,给自己鼓掌,嘴里念叨着“我厉害”。

那边的保龄球道上,90岁的刘奶奶登场了。她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留着银色短发,像从画报里走出来一样。握球、发力、推出——“哇。”3个瓶应声倒下。

再来,全中。再来,又全中。刘奶奶举起双手,像个孩子一样欢呼。
早上9点30分
阳光正好,到了集体“补钙时间”。没玩尽兴的刘奶奶又拉着记者去广场溜了一圈,顺便吊了下嗓子。

她的听力不好,需要凑在她耳边大声说话才能听到。她说,去年摔了一跤后还没完全恢复,走多了腿会痛。
回到院子里,迎宾机器人登场了。
机器人先唱了一首《唱支山歌给党听》,大家随着旋律,有节奏地点头。曲风一转,机器人又唱起了王心凌的《爱你》:“OhBye少说一点,想陪你不只一天……”听到歌声,正在晒太阳的爷爷奶奶们都挥起了手。

活动室里也很热闹。
95岁的王奶奶戴着呢子帽坐在钢琴前,缓缓弹起《东方红》。“我年轻时在武林门还组织过200人的广场舞。”她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在杭州从事财务工作,直到70岁才退休。
记者问她长寿秘诀,她说:“心宽,没什么事好生气的。还有,我喜欢吃肉。”

早上10点
社会食堂又飘出了饭菜味,肉饼蒸蛋、香干肉丝陆续出锅。
老人们和护工围坐在一起,有老人把儿子给的红包塞到了最里面的衣兜里,有老人给大家分享儿女拿来的糕点,还有人哼起了越剧。
为什么要推出“短住计划”?
“保姆回家过年了,子女要出去旅行,老人不太想出远门。可是,老人一个人在家,子女又不放心。”徐利娟说,去年国庆长假期间,许多家庭遇到了这样的现实难题:年轻人有的要值班,有的要探亲,有的要出游,保姆集中返乡,老人无人照料。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滨江区多家养老机构推出了短期托养服务。价格根据护理等级灵活调整,每天99元至数百元不等,包含食宿、文娱活动和日常照料等服务。
这个灵活的模式,成了专业养老服务的“体验窗口”。据了解,70%到80%体验过短托的老人,最终选择了长期入住。
“99元一天的体验,是一个亲民的切口。”滨江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介绍,短托服务既减轻了在滨江区创业、安家家庭的老人照护压力,也打破了大家对养老机构的刻板印象与距离感,让更多人切身感受专业化养老服务的温度。今年春节,滨江区服务短托老人207人次。

专家观点
浙江外国语学院社会福利研究所所长教授董红亚:
大力倡导,但要让它健康发展
1.什么是“短托”?
这就是国际上说的“喘息服务”。让长期照顾老人的家属能“喘口气”。
2.为什么这几年“喘息服务”变多了?
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公立机构的社会责任:在逢年过节这种特殊时期,会主动提供这种临时照看服务,帮家庭解决难题。
二是私立机构的“营销”手段:大型私立机构或者新开的养老院入住率不高,有空余床位。他们提供“喘息服务”,实际上是想让老人来“试住”几天。老人一般不愿去养老院,但体验后觉得不错,就可能改变想法,以后愿意长期住下来。
3.目前“喘息服务”存在什么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它还没有成为一个常态化的、日常的服务。要让它普及,需要国家出台专门的政策支持。在国外,这是政府提供的福利,但我们国家资源有限,完全靠政府投入,资金压力很大。
4.国内有没有地方在做?是怎么做的?
有的,比如上海、北京。主要分两种:
“大喘息”:针对重度失能老人,政府买单,免费在养老机构入住7天或14天。有普惠型的,也有专门给困难老人提供的。
“小喘息”:就是日托,白天把老人送到社区托养机构,晚上接回家,也是政府购买服务的一种。
5.实施起来有哪些难点和风险?
缺乏政策支持:这还不是一项日常性的制度,操作起来有风险。
评估和责任不清:老人入住养老机构,本来需要严格的体检报告,还要签详细的合同,明确双方责任。但“喘息服务”时间短,有时评估不严格,万一老人在临时照看期间出了问题,责任很难划分。所以现在也强调,即便是短期服务,也要签协议,把权利义务说清楚。
6.未来“喘息服务”应该怎么发展?
大方向是好的,我们应该大力倡导。但要让它健康发展,政策必须细化。
比如,我们现在有长期护理保险(长护险),每月可以提供一定时间的养老服务。如果能把这些政策打通,让“喘息服务”的入住费用可以用养老补贴或长护险来抵扣,那就更好了。简单说,就是要针对不同情况的老人(比如低收入、重度失能),出台更细、更可落地的支持政策。
合煊咨询的老龄研究员郦叶:
“短托养老”模式虽好,但缺乏统一标准
“短托养老”其实七八年前就有了,当时多是民营机构为了盘活空置床位,让老人试住。如今,这一模式再度走红,折射出家庭照护压力日益凸显的现实。许多六七十岁的“年轻老人”仍需照顾九旬父母,“短托”恰恰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这一模式并非将老人“推出去”,而是赋予家庭更多元的选择。
值得关注的是,“短托养老”正从民营机构的商业行为,向民政部门主导的普惠服务延伸。民政部门已开始介入,将其定位为普惠性质的托底服务,旨在让更多老人有机会体验专业养老照护。
“短托养老”模式虽好,但快速发展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当前最大的挑战在于缺乏统一标准与规范。养老院做短托责任大,节假日护理员人手本就紧张,要服务好新来的短住老人,需要牺牲休假、调班,很不容易。服务能否“不打折”?发生纠纷怎么办?这些都需要从制度层面明确。
我建议,民政部门可出台指导性文件,建立登记制度,公布合规机构名单与联系方式,为市民提供可信赖的选择。同时,养老机构也应在做好短期服务的同时,平衡好长期住养老人的感受,避免因价格差异产生不公平感。
上海等地已开通“养老院开放日”,让市民免费体验。杭州也会一步步往这个方向走。
从“试住”到“喘息”,从“托底”到“新潮”,“短托养老”正以其灵活性、普惠性,成为养老服务体系中的重要拼图。它不仅回应了家庭照护的现实难题,也在悄然改变着人们的养老观念。
对“短住计划”,你怎么看?欢迎扫码留言。你有什么建议,也欢迎来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