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照例在院子里收拾他的花木。月季的枯枝要剪去,去年的菊花根旁,已抽出紫红的新芽。他弯着腰,慢腾腾地,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忽然听得“咔嚓”一声,是剪子绞断枝条的声响,清脆得很,在静静的早晨里,格外分明。这声音让我想起儿时,父亲也是这样在春天里收拾院子,那时他的腰板还直,头发也乌青。时光真是一个小偷,偷走了许多,却又留下些东西——比如这年年如期而至的春天,比如父亲侍弄花木的习惯。 母亲从菜市回来,篮子里搁着一把香椿头,紫红的嫩芽上还带着露水。“头刀韭菜,二刀香椿”,这是顶好的时候。她一边择菜,一边念叨:“你小时候最爱吃香椿炒蛋,闻到味儿就从院子里跑回来。”我记不清了,但母亲记得所有关于我的细节,像一本详细的账,只是从不跟我清算。 晚上,妻煮了汤圆。白瓷碗里,浮着几个圆滚滚的团子,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孩子嚷着要吃三个,说今年三岁,就要吃三个。我们都笑了。窗外的月亮淡淡的,清清冷冷的,照着人间这一点暖黄的灯火。忽然想起宋人晏殊的词:“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心里莫名地一紧,随即又释然了。此刻身边有父母康健,妻儿在侧,这便是实实在在的春天了。 春天的惊喜,原不是轰轰烈烈的。它藏在父亲修剪花木的剪刀声里,藏在母亲买的香椿头里,藏在妻煮的汤圆的热气里,藏在孩子天真烂漫的数数里。这些细碎的、微小的瞬间,像春天里的草芽,不经意间就绿了一片。 记得有一年去乡下,看见农人在田里插秧,倒退着走,却插得笔直。老农说:“插秧要倒退着走,看前面反而插不直。”人生大概也是这样,有些美好,要回头才看得真切。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里,回想着这个春天的点点滴滴,才发觉幸福早已悄悄来临。 夜深了,孩子睡熟了,手里还攥着一粒糖。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糖拿出来。他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嘴角还挂着笑。大概在梦里,他正过着一个更好的春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