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最先迎接我的是一树早樱。粉白的花瓣薄得透光,像是谁用宣纸做成的一般。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拂了一身还满。石阶上早已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叫人想起“落花时节又逢君”的句子,只是此刻逢着的,是这满山的春意。 往上走,路渐渐陡了。两边的树却愈发精神起来。香樟开始换叶了,新长的叶子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老叶子呢,却还是深绿的,一深一浅地交错着,像是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儿。偶尔有鸟声从密叶间漏下来,清脆得很,却看不见影子,只觉着这山更幽了。 半山腰有座小亭。坐在亭里歇脚,看山下的人家都成了火柴盒一般大小,马路像条灰带子,车子蚂蚁似的慢慢爬。忽然就想起郁达夫说的,登山的人,“大约总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这话不错,在这春山里,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吸进去的是草木的清气,呼出来的是积了一冬的浊气。 最妙的是快到山顶时,遇见一片野生的杜鹃。红艳艳的,开得泼泼洒洒,全不管不顾的样子。蜜蜂嗡嗡地忙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这才想起古人说的“春山澹冶如笑”,原来山也会笑的,这一山的烂漫,不就是它的笑容么? 登上山顶时,天已近午。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却还是凉的。远山如黛,近树含烟,一重重地铺展开去,淡到几乎没有。山顶的石头还带着凉意,坐下去,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要融进这春色里去。 下山时,太阳已经偏西。回头望望,山还是那座山,可又觉得不一样了。大概是我的心里,也装了一座春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