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陈广胜当了师长,听说老家那个媳妇秀兰,一个人拉扯着他走时还没出世的儿子,举步维艰。 半辈子枪林弹雨,从解放战争打到抗美援朝,身上挂过彩,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他心疼,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陈广胜是中原大地的穷苦农家子弟。 祖辈都在黄土地里刨食。常年忍饥挨饿。 他从小没上过一天学。只会埋头干苦力。 话少,闷葫芦一个。遇到欺负只知道死扛。 十七岁那年,家里用半袋红薯面换来个媳妇。 女人叫秀兰。一样的穷苦出身,干活麻利。 两人没有废话。只有搭伙求生的本能。 1946年,村里遭了灾。国民党军队又来抓壮丁。 陈广胜被绳子捆着,用枪托砸上了前线。 秀兰当时刚怀上身孕。追在兵车后面磕头。 陈广胜没哭。他咬破了嘴唇,把血咽下去。 他明白。乱世里人如草芥。想活,就得够狠。 后来他找机会逃了。投奔了解放军。 他打仗不要命。冲锋永远在最前面。 淮海战役,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三个弹孔。 抗美援朝,他带着尖刀班穿插。冻掉两根脚趾。 战场厮杀把他变成了一个只懂服从的军人。 他成了战功赫赫的师长。感情早被剥离了。 十几年来,他往老家寄过信。全如泥牛入海。 他以为秀兰早死在了战乱或是饥荒里。 他没有再娶。铁血军人不需要牵挂。 1963年,部队调防。一个新兵分到了他的师。 新兵填写的籍贯,正是陈广胜的老家。 陈广胜把新兵叫进办公室。“村里还有个叫秀兰的吗?” 新兵愣了一下:“有。是个寡妇,带着个儿子。” “穷得叮当响,天天挑大粪。” 陈广胜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铁打的汉子红了眼。 他连夜批了假。带上警卫员,坐吉普车赶回老家。 村口的老榆树还在。村子依旧破败不堪。 吉普车停在半塌的土窑洞前。 院子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劈柴。 粗糙的手上全是裂口。衣服补丁摞着补丁。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伙子,正蹲在地上磨镰刀。 陈广胜推开柴门。军靴踩在烂泥上。 老妇人抬起头。眼神浑浊,满脸警惕。 她认不出眼前这个穿着将校呢军装的男人。 陈广胜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三个字:“秀兰,我。” 秀兰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 没有抱头痛哭。她死死盯着陈广胜的脸。 “你没死?”秀兰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陈广胜走上前,想拉她的手。 秀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儿子挡在身后。 “十七年。我讨过饭,吃过树皮。” “别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在哪?” 陈广胜身子一晃。挺拔的脊背弯了下来。 他掏出所有的津贴和粮票。放在破木桌上。 “我接你们去城里。”陈广胜说。 秀兰没看那些钱。“去城里干啥?给你丢人?” 儿子瞪着眼睛,抓起镰刀。“我没爹,滚!” 警卫员想上前。陈广胜一把拦住。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枪伤。一言不发。 陈广胜没有强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劈满了一院子的柴。 坐上吉普车走了。没再回头。 此后每个月,他雷打不动地往村里汇钱。 秀兰收了钱,全攒着给儿子盖房娶媳妇。 两人到死都没有真正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陈广胜离休后,旧伤复发,死在干休所里。 临终前,他拉着警卫员的手,留下遗言。 “骨灰送回老家,埋在土窑洞后头。” 半生戎马,一将功成。换不回一个完整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