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推子响了,黄豆炒香了,天刚亮就有人往院里撒灰。今年二月二,我跟着爷爷早早蹲在门口看东方——不是等龙,是看那颗星真抬起来了。 爷爷说,龙不是天上飞的,是角宿一星从地平线冒头那会儿,咱种地的人心里就该动了。他拿烟袋锅点点东边:“角宿升,春气旺,草芽顶土,人也该松松筋骨。”我没查过天文台数据,可那晚我真看见一颗亮星慢慢浮上来,比腊月里清亮多了。 剃头师傅巷口支摊第三年,小孩哭着被抱过去,大人叼着烟排队。我理完发头皮发凉,忽然想起小时候不敢剪,爷爷就用旧剃刀刮我后颈,说“龙抬头要露脖子”。现在谁还信这个?可推子嗡嗡响,人排着队,好像不剪这一下,春天就少了一截。 炒豆子是妈妈的事。铁锅烧热,黄豆啪啪爆开,焦香冲得人眼睛眯成缝。她说:“龙爱吃豆,吃了不打蔫。”我嚼一颗,脆,有点糊味。隔壁阿婆煮龙须面,面条细长没断,她孙女非说像龙胡子。其实都一样,人想把好日子嚼碎了,混进饭里咽下去。 早上我差点洗头,被奶奶拦住:“水凉,伤阳气。”她端盆浇菜,手背青筋凸着。后来我才翻到老黄历背面写小字:“二月二,水寒,惜水,护阳。”——原来不是怕惹龙生气,是穷日子熬出来的记性。 昨天回村,看见小学操场上五位老人教孩子撒灰画龙。灰线歪歪扭扭,小孩笑着踩散。老师没罚,只捡起粉笔补了两笔龙爪。我蹲旁边看了十分钟,没拍照,就记住了那截断掉又补上的灰线。 龙抬头那天,我帮爷爷翻地。锄头刨开冻土,底下湿黑发亮。他喘口气,指着田埂上刚冒的荠菜花:“你看,它比咱起得还早。” 我点点头,把锄头往深里按了按。 二月二,龙没看见,星看见了,地看见了,人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