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相知 夜里又梦见你。 梦里你还是从前的样子,笑着,不说话。我想伸手去够你,够不着。想喊你,喊不出声。你就那样看着我,看着看着,慢慢淡了,像晨雾散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月光很白,白得像你最后那天穿的衬衫。 我躺在床上想,你在那边,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陪你说话?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人都走了,哪来的冷热饥饱。可还是忍不住想。 生者不知亡者有多不舍。 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是不是有很多事放心不下?是不是最后那一眼,想记住我的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你攥着我的手,攥得那么紧。我一直以为,是你怕。现在才明白,你是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下,舍不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可你不说。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我不知道你最后在想什么。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什么嘱托。 这些,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就像你也不知道,你走后我是怎么过的。 你不知道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往你那边看。你不知道我煮饭还是煮两个人的量,盛出来才发现没人吃。你不知道我走在路上,看见像你的人,会愣住,心跳漏一拍,然后慢慢恢复正常。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想你的时候,不敢跟人说。跟父母说,他们担心;跟朋友说,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慰;跟自己说,说着说着就哭了。最后只能憋着,憋成心里一块硬疙瘩,硌得生疼。 亡者不知生者有多思念。 你大概以为,我会慢慢好起来。会按时吃饭,好好睡觉,重新开始。你不知道我夜里睡不着,抱着你的衣服发呆。不知道我学会了对着空气说话,假装你还在听。不知道我把你所有的照片都存起来,不敢看,又舍不得删。 这些,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生者和亡者之间,隔着一条河。 河这边,是我。日日夜夜,想你念你,却再不能见你。河那边,是你。是不是也有牵挂,有不舍,有未说完的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河太宽,宽到喊破了嗓子,那边也听不见。 有时候想,要是能托个梦就好了。你在梦里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我也告诉你,我有多想你。可是梦由不得人。我天天盼着你来,你偏偏不来。偶尔来了,又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就走了。 醒来后,比梦不到还难受。 今天又是一个人。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我坐在窗前,泡了两杯茶。一杯给你,一杯给我。你的那杯,慢慢凉了。我的那杯,也慢慢凉了。 生者不知亡者有多不舍。 亡者不知生者有多思念。 两不相知,两不相见,两不相问。 只有这杯凉茶,知道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