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岁我被裁员,老板直言:项目离了你照样运转 一周后对手抢走订单
楔子
我从周国富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栏印着四个字:岗位优化。五十二岁,我在这家叫“凌云科技”的公司干了十一年,从它还是城中村两间出租屋的时候就在。走廊尽头是项目二部的玻璃门,里面几个人影晃了晃,没人抬头看我。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工装裤侧兜里,那兜里有半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还有一把家里防盗门的备用钥匙,磨得发亮。
第1章 五十二岁这年,我被优化了
“项目离了你照样运转。”
周国富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他站在那面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只紫砂杯,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窗外是高新区的楼群,灰蒙蒙的天,有只鸟从楼缝里蹿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沙发很软,人陷进去,腰使不上劲。林薇薇坐在旁边的单人位上,低头看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嗒嗒嗒地敲。她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看着像是刚从咖啡馆过来,身上那股子香水味儿,甜得发腻,混在周国富办公室里那股陈年普洱的味道里,闻着让人嗓子发紧。
“周总,云端智谷那个项目,我跟了十一个月。”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技术方案是我出的,商务条款是我跟甲方一条一条磨出来的。张总那边认的是我这个人。”
周国富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他比我小四岁,四十八,头发染得乌黑,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白茬子像一圈细细的盐霜。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我太熟了,嘴角往上一提,眼睛不跟着动。
“明远啊,你这个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走回大班台后面坐下,把紫砂杯搁在杯垫上,杯垫是硅胶的,吸住了桌面,发出细微的一声“啪”。“张总认的是凌云科技,不是你叶明远。你在这个位子上坐着,人家才跟你吃那顿饭。你不在这个位子上,人家认识你是谁?”
林薇薇这时候抬了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国富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去看手机。她手机壳上镶了一圈碎钻,灯光底下闪了一下,刺眼。
我没再说话。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就是求了。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办公室里太安静了,那声响显得特别突兀。周国富皱了皱眉,大概是嫌我老了,关节都开始响了。
“补偿按N加一算,财务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低头翻开一份文件,拿起笔,笔帽在桌面上顿了顿,“你签个字,走个流程。”
我拿起笔,签了。笔是万宝龙的,金属笔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字迹落在纸上,比平时潦草一点。我把笔放回去,笔帽没盖,就搁在协议旁边。周国富看了一眼那支没盖帽的笔,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林薇薇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是周国富的笑声。我没回头。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工装短袖贴着后背,那块地方是湿的。我走到项目二部门口,玻璃门关着,里面小刘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他余光扫到我,抬了头,嘴张开一半,像是要喊“叶哥”,但视线落在我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上,嘴又闭上了。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一张脸。五十二了,鬓角白了一大半,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的,眼袋发青。昨晚又没睡好,张总那边的技术参数还有两个没确认,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来把电脑打开,又看了一遍。现在看来,不用看了。
一楼大厅,前台小周正在接电话,看见我,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知道。全公司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一张纸的事,悄没声的。
出了旋转门,热浪兜头扑过来。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踩上去软塌塌的。我站在台阶上,掏了掏兜,摸出那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烟吸进肺里,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手机震了。微信上一条消息,项目二部的工作群,林薇薇发的:“@所有人 下午四点开个短会,周总有事跟大家说。”下面一排“收到”。小刘也回了“收到”。我看着那两个字,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
十一年。我把那半包烟和那张纸一起塞回兜里,往停车场走。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朗逸,银灰色的,车门上有两道划痕,一道是前年被人用钥匙划的,一道是自己倒车蹭墙上的,都没修。拉开车门,座椅烫得坐不下去,我把车窗全摇下来,打着火,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来的头一股风是热的,扑在脸上,眼睛酸了一下。
我没哭。就是天太热了。
第2章 那八十万,是二〇〇九年的冬天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陈玉芬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听见门响,探了半个头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件我的灰衬衫。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搁在鞋柜上。她看了一眼,把手里的衬衫搭在臂弯里,走过来,拿起那张纸,展开。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动。看完,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鞋柜上,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我换了鞋,跟过去。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在切茄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没乱。切完一根,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回头。
“谁签的字?”
“周国富。”
“他没说什么?”
“他说项目离了我照样运转。”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转过身,看着我。陈玉芬比我小两岁,五十整,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头发扎得紧紧的,鬓角也有白的了,但没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二〇〇九年那八十万,你忘了?”
我没忘。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周国富那时候还不叫周总,叫老周。他在城中村租了两间办公室,一间办公,一间堆货,做的是保健品代理。货是从南边进的,压了两批,卖不动,供应商那边催款催得紧,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打到后来老周不敢接了,把手机塞在办公桌抽屉里,用一件旧棉袄裹着,还能听见嗡嗡的震动声。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他说明远,我完了,供应商说明天再不打款,就带人来搬东西了。他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他不干正事,要跟他离婚。他说他手里还有一张单子,只要这批货能提出来,转手就能赚回来,就差八十万。
我那时候在三院后面那条巷子里租房子住,一个月八百。我和玉芬攒了六年,存折上有六万三。我把存折拿出来,跟玉芬说,老周那边急用。玉芬看了我半天,说,咱家就这点钱。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要借,就打个借条。我说不用,老周不是那种人。她没再说什么,把存折递给我。
六万三不够。我找我姐借了二十万,我姐把定期取出来,损失了利息,她骂了我一顿,但还是把钱打过来了。我又找了两个老同事,一个借了五万,一个借了三万。八十万凑齐那天,我去银行转账,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转这么多,认识对方吗?我说认识,我兄弟。
钱转过去,老周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谢了。后来那批货出了手,他把钱还了,一分不少。还钱那天他请我喝酒,喝到半醉,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远,这辈子我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没提。”我说。
玉芬把茄子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遮了她的脸。她的声音从油烟里传出来,闷闷的:“他当然不会提。他现在是周总了,开着宝马,住着大平层。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一个给他打工的,打老了,没用了,就该扔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接话。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密又急。
那天晚上吃饭,儿子叶小舟打了视频电话过来。他在省城读研,研二,学的是通信工程。屏幕上他的脸凑得很近,鼻子上有一颗痘,红红的。他说爸,我暑假想找个实习,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
我说我问问。
挂了电话,玉芬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扒饭。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端起碗去厨房盛汤,汤是冬瓜排骨,炖得烂,排骨肉用筷子一拨就下来了。我盛了半碗,坐回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第3章 工位空了,朋友圈热闹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醒的。生物钟这东西,比劳动合同牢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分钟,那上面有一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早就看见了,一直没补。玉芬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又没了声。
我起来,穿着拖鞋走到阳台上。对面楼有户人家在晾被子,男人举着被子往晾衣杆上甩,甩了三下才搭好。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往上飘。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出了门。
习惯性地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两百米,站住了。没有地铁要坐,没有班要上。我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泰迪,狗停下来闻电线杆,老太太拽了拽绳子,狗不走,她弯腰去抱,嘴里念叨着“小祖宗”。
我掉头去了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一把芹菜,两块豆腐。卖排骨的老赵认识我,说叶哥今天休息啊。我说嗯,休息。他说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最近是有点。他把排骨剁好,装在袋子里递过来,又多塞了两根葱,说拿回去给嫂子。
回到家,玉芬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了稀饭和咸菜。我坐下来吃,手机搁在碗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项目二部的工作群。林薇薇发了一张照片,办公室里的,好几个人围在周国富旁边,中间是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好像是庆祝什么。配文:“感谢周总带领我们拿下云端智谷!新的起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小刘站在最边上,嘴角提了一下,笑得勉强。其他人都在笑,举着纸杯。周国富站在正中间,一只手搭在林薇薇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照片的角落里,我的工位空着,椅子推进了桌子底下,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桌面上。稀饭凉了,咸菜剩了半碟。
下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就一句话:“叶工,我是云端智谷张总的助理小赵。张总让我问您,下周的对接会您还来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回了一句:“我已经从凌云离职了,后续对接请联系公司其他同事。”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楼群被照成暖黄色,远处高架上亮起了车灯,一串一串的,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厉害,掐了。那半包红塔山还是昨天那半包,少了三根。
第4章 小刘的电话,在深夜响起来
大概是第四天晚上。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玉芬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晚饭下的挂面,卧了个鸡蛋,吃了半碗就搁下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十一点多,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响了。
是小刘。屏幕上“小刘”两个字一跳一跳的,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叶哥,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又是沉默。能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大概在室外。小刘是前年来的,校招,学的机械,人老实,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我带着他跑过几次甲方,让他练手,他第一次做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在底下冲他点头,他看了我一眼,稳住了。
“叶哥,那个……云端智谷的对接会,昨天开的。”
“嗯。”
“周总带林薇薇去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小刘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张总那边……不太对劲。林薇薇讲方案的时候,张总一直在看手机。讲到第三页,张总打断她了,问了一个问题,问的是底层架构的容灾方案。林薇薇没答上来,看了周总一眼。周总说这个部分之前是叶工负责的,回头让技术补充材料。张总就没再说什么。会开了一半,张总说临时有个会,先走了。”
风灌进话筒的声音,呼呼的。小刘停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叶哥,我跟你说个事。张总的助理小赵,今天加了我微信。她问我,叶工去哪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屏幕贴着耳朵,有点发烫。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叶哥……离职了。她问我为什么,我没说。她就没再问了。但是叶哥,她加我微信这个事,我觉得不对劲。小赵那个人我接触过,她一般不加乙方的人。”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客厅里没开灯,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小刘。”
“嗯?”
“你好好干。别的事,别掺和。”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叶哥,你那边……有消息了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胸口。
第5章 林薇薇的微信,和一张照片
第五天下午,林薇薇给我发了条微信。我没想到她会加我,更没想到她会给我发消息。好友申请是裁员的第二天发来的,验证消息写着“叶哥,工作交接的事”。我点了通过,但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到了第五天下午,她发了张照片过来。
照片是一张会议室的长桌,桌上摊着图纸和文件,角落里能看到一个人的半截胳膊,袖口是深蓝色的,袖扣闪了一下。配文是:“叶哥,张总那边要一份技术补充材料,你之前那份底稿还在吗?方便发我一下吗?急。”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那截胳膊的袖口我认识,是张总的。那件衬衫我见过,意大利的牌子,袖扣是银质的,上面刻了一个“Z”。张总在正式场合才穿那件。也就是说,他们又见了一次。但小刘跟我说,对接会开了一半张总就走了。
我把照片退出来,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在哪个文件夹,我找找。”
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林薇薇秒回了:“项目二部共享盘,技术方案那个文件夹,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我回:“可能被归档了,我找找。”
其实我知道那个文件在哪。那份技术补充材料,是我在离职前一周熬夜做的,一共四十七页,涵盖了张总可能会问的所有细节问题,包括容灾方案、数据迁移路径、灾备切换时间节点。做完之后我存在了共享盘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临时文件。我知道小刘不知道那个文件夹,周国富不知道,林薇薇更不会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抽了一根烟。这回没呛。烟灰落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
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有黄的,有白的,有一户是暖粉色的,大概是儿童房。我看着那些窗户,想起二〇〇九年冬天,周国富在城中村那间办公室里,把旧棉袄裹在手机上,跟我说“明远,我这辈子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我拿出手机,回了林薇薇一句:“我再翻翻,找到了发你。”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管它。
第6章 周国富的未接来电
第六天。早上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到中午就停了。空气里一股泥土味,阳台上的绿萝叶子上挂着水珠,玉芬拿抹布一片一片擦干净。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看进去。手机响了一声,是来电,屏幕上显示“周国富”。铃声响了五下,我没接。停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响了。这回响了七下。我还是没接。
玉芬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还在闪的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第三个电话没来。来的是微信消息,周国富发的,文字:“明远,方便接电话吗?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说。”
他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把那段话提前打好了存在剪贴板里:“云端智谷那边出了点状况,张总对方案有些疑问。你之前做的那份补充材料,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发给林薇薇?公司这边确实需要。”
我看着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把“公司这边”四个字加了进去,好像我还是公司的人似的。他刻意避开了“你离职了”这件事,避开了“裁员”这两个字。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绕着走,不碰硬的。
我回了一句:“我找找看,找到就发。”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了阳台。雨后的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被车轮碾过,黑乎乎的一团。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玉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倚着门框。
“周国富打的?”
“嗯。”
“说什么了?”
“要东西。”
“你给不给?”
我吸了一口烟,没马上回答。烟从鼻孔里出来,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再等等。”
玉芬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没问等什么。她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有些事不用问。
第7章 小赵的消息
第七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君子兰换土,手上沾着泥。短信,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小赵,张总的助理。
“叶工您好,冒昧打扰。张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您下周是否有空?张总想约您见一面,地点您定,时间您定。张总说,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聊聊。”
我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拿着手机站起来。君子兰的根烂了一半,我把它从旧土里扒出来,剪了烂根,晾着,还没来得及种回去。土撒了一地,湿的,黑的,踩上去黏脚。
我盯着那条短信。小赵的上一条消息还是第四天发的,问我“您还来吗”。我回的是“请联系公司其他同事”。现在她又来了,话不一样了。“张总想约您见一面。”是张总要见,不是助理要问。
我蹲回去,把那棵君子兰种进新盆里,压实土,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阳台的地砖上。我站起来,洗了手,回到客厅,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小赵:“下周可以。地点我发你。”
发完,我给小刘发了条微信:“小刘,你那边方便接电话吗?”
小刘秒回:“方便,叶哥你说。”
我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安静得很,不像在办公室。
“小刘,我问你个事。云端智谷那个项目,公司现在谁在跟?”
小刘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
“叶哥,周总自己上了。林薇薇配合。但是……昨天我听行政的小李说,张总那边发了一封邮件过来,抄送给了周总和法务。邮件内容小李没看到,但是她说周总看完之后,脸色特别难看,把杯子摔了。”
“摔的哪个杯子?”
“就是他办公室那只紫砂的。小李进去收拾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出了太阳,云散了一半,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那盆君子兰浇过水之后,叶子看着精神了一点。
“叶哥,你是不是要回来了?”小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我没听过的调子,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不好说。”我说,“你好好干你的。”
挂了电话,我给玉芬发了个微信:“今晚多炒个菜。”
她回了个问号。
我回:“有客人。”
第8章 客厅里的三个人
第八天,张总来了。不是大张旗鼓来的,一个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小区楼下。我下楼接他的时候,他正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没戴表。他比我大两岁,五十四,头发白了大半,但没染,剪得短,看着干净。
“叶工。”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掌心有茧,是常年摸设备的手。
“张总,楼上请。”
进了门,玉芬泡了茶,端上来就回卧室了,把客厅留给我们。张总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电视墙贴的壁纸已经有些起边了,茶几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布,上面摆着我那杯喝了一半的凉白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叶工,我就不绕弯子了。”
“你说。”
“云端智谷的项目,我准备停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继续说:“凌云交上来的方案,跟之前你给我的版本,差太多了。容灾方案是拼凑的,数据迁移路径没有经过压力测试,灾备切换时间写的是一百二十秒,我问他们怎么算出来的,没人答得上来。林薇薇那个小姑娘,对着PPT念了三页,我问了三个问题,她一个都没接住。”
他顿了一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茶几上。
“这是我跟凌云签的意向书,还没盖正式章。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如果你这边有想法,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合作。”
我拿起那个文件袋,没打开。纸袋是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口处用一根细麻绳绕了两圈,打了结。我解开绳结,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意向书的落款处,凌云的章是彩色的,盖得端端正正。旁边空着另一栏,是留给合作方的。
我把文件装回去,重新系好绳结,放在茶几上。
“张总,给我两天时间。”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叶工,你那个容灾方案,我让技术部的人看过。他们说,那个方案如果落地,切换时间可以控制在十五秒以内。行业里,十五秒是标杆。”
我没说话。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就没了。我坐回沙发上,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茶几上他那杯茶还剩半杯,热气早散了。
玉芬从卧室出来,坐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又看了我一眼。
“张总?”
“嗯。”
“他给你什么?”
“一个选择。”
第9章 周国富找上门
第九天上午,周国富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的门。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塌了一点,没打理。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包装是楼下那家水果店的,里面大概是一兜橙子。
“明远。”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在公司的时候低,也慢。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那双皮鞋脱下来搁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他走进客厅,站在那儿,四下看了看,目光在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上停了一下。文件袋还搁在茶几上,和昨天张总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坐吧。”我说。
他坐下来,把水果袋放在脚边。玉芬没出来。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电视关着,窗帘拉开着,外面的光白晃晃的。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又绞在一起。
“明远,云端智谷那个项目,停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被砂纸打磨过,“张总那边发了正式通知,项目暂缓执行。没有说原因。”
我坐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没坐沙发。那把椅子是实木的,硬,坐着腰不塌。
“嗯。”
“我查了一下,”他抬眼看我,眼珠子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张总跟你见过面了。”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明远。”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急,也可能是别的。“你手里是不是有那份补充材料?张总问我要过,我说需要时间整理。他给了我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
我看着他。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五十二岁的叶明远看着四十八岁的周国富,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看着他搁在膝盖上绞在一起的手指。
“周国富。”
我叫的是全名,不是周总。他的肩膀不明显地缩了一下。
“二〇〇九年冬天,你在那间出租屋里,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八十万,我找我姐借了二十万,找我两个老同事借了八万,加上我和玉芬攒了六年的六万三,凑的。我姐当时骂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把钱借给一个卖保健品的。我没听她的。”
周国富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还钱那天,请我喝酒,喝到半醉,你说,这辈子要是对不起我,天打雷劈。”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说:“明远,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办公室里那个端着紫砂杯、说“项目离了你照样运转”的周总,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又不是。
“东西我可以给你。”我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但是有条件。”
“你说。”
“项目二部的人,一个都不能动。小刘他们几个,合同续上。林薇薇可以留在公司,但项目的事,她别碰。”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点得很快。“行,行。”
“还有。”
他停住。
“你欠我的那八十万,按十五年的利息算。我不要你天打雷劈,我要你把利息补上。”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嘴角提起来的时候,眼睛跟着动了一下。
“好。”
第10章 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
周国富走的时候,把那兜橙子留在了门口。我没叫他拿走。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站在里面,冲我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我见过。十几年前,在那间出租屋里,他凑到钱的那天,也是这么点的头。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小刘的电话。
“小刘。”
“叶哥!”
“你听我说。云端智谷的项目,公司还会继续做。周总那边会重新调整对接人。你把手里的东西准备好,张总那边的技术对接,你去。”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小刘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
“叶哥,我……我行吗?”
“你行。我跟张总那边打过招呼了,小赵会配合你。”
“叶哥,你不回来?”
我走到阳台上。下午的光照在那盆君子兰上,新换的土是深褐色的,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远处的高架上,车流慢慢动着,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不回了。”我说。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叶哥,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兜里。兜里有那张折了两折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还有那半包红塔山,还剩两根。我抽出一根,点了,靠着阳台栏杆抽完。烟灰落在花盆里,和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玉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叶明远,进来吃饭。”
“来了。”
我掐了烟,转身回屋。
第11章 林薇薇发来的消息
事情办完的第三天,林薇薇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叶哥,谢谢。”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周总跟我说了,项目二部的事我不参与了。我下个月调去行政部。”
我还是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修那盆君子兰的叶子。有一片叶子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我用剪刀把裂开的那截剪掉,切口是平的,渗了一点汁液出来,透明的,黏手。
玉芬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弄花,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花能活吗?”
“能。根没烂完,换过土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去厨房做饭了。切菜的声音响起来,咚咚咚的,跟往常一样。
第12章 张总打来的电话
大概是第十一天。张总给我打了个电话,不是小赵转达,是他自己打的。那头有点吵,像在工地上,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他嗓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大了一些,大概是在外面。
“叶工,你那边的方案,我让技术部又过了一遍。他们说想跟你这边深入聊聊,问你有没有兴趣做个技术顾问。不用坐班,按项目走。”
我想了想。
“张总,顾问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技术对接,让凌云的小刘来做。我远程支持。他需要练手的机会。”
张总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叶工,你这个人。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傍晚的光是橙红色的,铺在对面的楼顶上,像是刷了一层漆。有只鸟从楼顶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往东边去了。那盆君子兰的新叶从中心冒出来,卷着,嫩绿色的,还没有展开。
第13章 周国富把利息打过来了
第十二天上午,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周国富打过来的,八十万的利息,按十五年算,他多打了一些,凑了个整数。短信提示余额的时候,我看了两遍。数字不小,够我和玉芬把房贷提前还掉一部分,或者给叶小舟留着读博用。
我把手机给玉芬看。她正在剥毛豆,手指头染了毛豆的绿汁。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剥了两颗,说:“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我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去阳台上给君子兰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打在土面上,土吸了水,颜色变深了。
第14章 叶小舟的实习
叶小舟的实习有了着落。张总那边给了个名额,去他们技术部,跟项目。叶小舟打视频过来,高兴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说爸你怎么认识的张总。我说老关系了。他说爸你真厉害。我笑了笑,没多说。
挂了视频,玉芬在旁边说:“你儿子像你,不会来事,就知道埋头干活。”
“埋头干活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毛豆端进厨房,“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折了两折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还是那些字,我的名字,公司的章,日期。看完了,我把它叠好,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二〇〇九年那张借条的复印件,周国富还钱的时候把原件收走了,我留了一份复印件,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着。
我把两份纸放在一起,合上抽屉。
第15章 阳台上的君子兰
君子兰活了。新叶子长开了,一共五片,叶片厚实,油绿油绿的,在太阳底下有一层光。原先裂了的那片叶子被我剪掉之后,旁边又冒了一个新芽,小小的,尖尖的,顶着一颗水珠。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它。浇不浇水,要看土的干湿。玉芬说我魔怔了,一盆花天天看。我说你不懂。
叶小舟暑假回来了一趟,在家待了三天。他瘦了一点,黑了,说是实习跟着跑了几趟现场。吃饭的时候他说,爸,张总的技术总监跟我聊了,说你的那个容灾方案是他们见过的“最干净的架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回来给我看卷子。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说吃你的。
他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爸,等我毕业了,我也做这一行。”
我没接话。玉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使了个眼色。
“行。”我说,“你愿意干就干。”
叶小舟笑了,嘴里还嚼着排骨,笑得有点傻。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打游戏去了,我和玉芬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吵吵闹闹的。玉芬靠着我的肩膀,过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开心了?”
我想了想。
“还行。”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阳台上的君子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新叶子长出来了,巴掌大的,嫩生生的,路灯一照,透明似的。那半包红塔山还在工装裤兜里,剩最后一根,我有一阵没抽了。
窗外的高架上车流不断,灯光明灭,一条河似的,从西流到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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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温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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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哥老姐,看完这个故事,你身边有没有类似“裁员裁到大动脉”的事儿?或者你自己经历过被轻视、被低估,最后靠本事把场子找回来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天热了,注意防暑,少熬夜。日子再难,手上有真本事的人,走到哪都有一口饭吃。咱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