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半个月回来想补课,雷师傅只说了两个字,让我从头一天接着走先交代一句:我不懂医,也不教拳,这篇写的是我在酱菜厂晾晒场边上听见看见的。身上哪儿不舒坦,先上医院,别指望练两回就顶过去。
“师父,我下礼拜出差半个月,回来这半个月的课能不能补上?”问这话的是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姓屈,在开发区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外贸公司跑单证。
那天是九月十二,傍晚六点半,城西老酱菜厂的晾晒场。地上还留着腌菜的咸味,风一过就往上返。
雷师傅六十九,退休前在粮库看仓,看了二十七年。他正把一张旧日历纸往墙上按,回头说了两个字。
不补。屈女士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不是白占,我可以加钱。
雷师傅把日历纸抹平,说加钱也不补,这不是钱的事。
我那天头一回去,本来是到场地边上一个修表摊取表。表没取着,站了一个半钟头。
晾晒场是水泥的,四四方方,边上摞着十几个空酱菜缸,倒扣着,缸底朝上。
场上七个人,年纪从三十几到七十。没音响,没队形,各站各的。
靠墙那个是退休的郗老师,六十六,站得最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中间两个是夫妻,男的姓罗,五十上下,女的一条腿有点不方便,站的时候扶着缸沿。
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短裤,站五分钟就看一回手机。
雷师傅不喊口令,也不数数。他就在场上走,走到谁跟前停一下,手往人肩上一搁。
搁一下,人就松一分。这本事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看。
场子边上有块青石板,谁先到谁把缸挪开,腾出一块平地。那块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是这些年的鞋底蹭出来的。
屈女士来的那天,站在沟的左边,鞋跟卡在沟里,站得不太稳。
一、出差回来那天,他让我从十分钟起
屈女士是九月二十八回来的,比原定早了两天。她拎着拉杆箱直接来的场地,衣裳都没换,鞋还是出差穿的那双平底皮鞋。
雷师傅看了她一眼,说,站十分钟。她愣了,说我平时站二十五分钟。
雷师傅说,今天十分钟,明天十五,后天二十,第四天回二十五。她站着不动,脸上写着不服。
雷师傅也不劝,蹲到缸边上抽烟去了。屈女士站完了那十分钟,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一次补齐。
雷师傅说,你身上忘的不是力气,是顺序。
这话她当时没听懂。我当时也没听懂。
后来我在场上待了两个月,才慢慢咂摸出这个意思。雷师傅这个「十分钟起」的法子,也不是他自己想的。
他说他三十几岁那年,家里盖房停了整一年,回来的时候他师父让他先站五分钟。他当时也急,站了三天就想加到原来的量。
他师父一句话把他按住了:你要是不服,就再停一年试试。他从五分钟走到二十五分钟,用了十九天。
这十九天他记到现在,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我问他为什么记这么准。
他说那十九天里,他天天想加到二十五,天天按住了。按住的那股劲,比加上去的劲难使。
这话我信。我自己按不住。
二、缺的课他不补,只给一个日子
雷师傅的规矩,说白了就一条:缺哪天就是哪天,回来从那天接着走。不往前补,也不往后挪。
他用吃饭打比方。一天没吃,第二天吃两顿,肚子受得住吗。
受得住也不管用,饿的那顿还是饿着了。
他说练功跟这个一个理。一天的量,一天用完。
我问他,那要是学员半年不来呢。他说,半年不来就从零开始,还说自己是老学员的,他不认。
场上真有过这么一位。歇了八个月回来,非要从原来的式子接。
雷师傅让他先站十分钟,他不干,站了二十五。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雷师傅说,这不是他狠。是身子不认人情,只认日子。
场上求补课的,我见过三种问法。
一种是把两回并成一回。周末来不了,问能不能周五站双份。
一种是攒着等天好。连着下雨,问能不能等晴了一次站够。
还有一种是拿钱说话。出差、加班、带孙子,都是理由,理由后面跟着一句我加钱。
三种问法,他三种答法,话不一样,意思一样。并成一回的,他说双份不是两回,是多半回。
攒着等晴的,他说天晴了人也未必来,来的那回还得从头找。拿钱说话的,他不接这个茬,只说一句,钱能买我的工夫,买不来你的日子。
三、下雨缺三回的人,后来自己退了
老易五十六,在市场卖五金,跟了两年多。去年梅雨天连着下了半个月,他缺了三回。
第四回来,他说要把三回一块补上,一站就是四十分钟。雷师傅拦了一句,他没听。
站到三十分钟的时候,他两条腿开始打晃,还硬撑着。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下不来床,腿肚子发紧。
歇了一个礼拜,他再来的时候,站了十分钟就走了。再往后就没来过。
雷师傅提起这事,抽了半根烟。他说老易不是练不动,是一次把心气用完了。
心气这东西,看不见。可用完了,人就懒得再来。
我后来在别处也见过这样的人。头几天猛练,练到身上发酸发胀,然后就没了。
老易后来我还在市场碰见过。五金摊挪了半间,卖起了门锁和插销。
我问他腿怎么样。他说不怎么着了,就是不敢再站那么长时间。
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住的话:那天站完,我心里头是空的。
心气用完了,人对这事就提不起劲。这跟懒不懒没关系。
四、想花钱加课的,他让先站满一个月
今年春天来了个姓蒋的,四十二,做装修。他一开口就问,一个月能不能学完别人半年的东西,他时间紧。
雷师傅说,你先站满一个月,站满了我再跟你谈。蒋师傅问,站满一个月学什么。
雷师傅说,什么都不学,就站。蒋师傅脸都绿了,说那我这一个月白搭。
雷师傅说,白搭的那一个月,才是你要学的东西。蒋师傅站到第十九天,不来了。
雷师傅说这个结果他早知道。我问他为什么不说破。
他说,说破了人不服,得让他自己走到那一天。
这话我记了。后来我自己带过两个同事去,也是这么个下场。
头一个是财务室的,去了三回,说站得没意思。第二个去了六回,赶上单位忙,就断了。
雷师傅听说是我带去的,只说了一句,你带人来,我不谢你;他们不来,我不怪你。蒋师傅第十九天不来的事,他后来还提过一次。
他说这人不算白来。十九天里他总算知道站桩是件熬人的事,以后听别人吹,他心里有数。
五、旧时学手艺,本就没有补课这一说
雷师傅这套规矩,跟他看粮库没关系,跟他师父有关。他师父那辈人在铺子里学徒,规矩是死的。
铺子开门你就得到,铺子关门你才能走。缺一天,那一天就不算。
没有补课这个词。老辈人讲,工夫是一天一天攒的,不是一回攒的。
这话我听过好几个版本,卖五金的、修鞋的、做木工的,说法都差不多。这类话散在民间,我见着的都是老辈人嘴里讲的,几本讲旧式作坊的闲书里也提过零星几句。
教材无此定论,哪一行怎么算,各地说法不一样。现在外头的培训班是有补课的,缺了课可以约时间补上。
那补的是知识。今天没听的那节课,明天听录音还能听回来。
练功不是知识。手上身上的分寸,录音录不下来。
雷师傅不知道什么叫知识,他就一句,听会的不算会,站出来的才算。
不过我也见过另一种老规矩。有位在县里做木工的老人家跟我讲,他们那儿学徒缺了工,师父会另找时间让你补上。
可补的是手里的活儿,不是功夫。活儿要交期,功夫不交期。
这话跟雷师傅的说法不打架,说的是两件事。我写到这儿才明白,为什么有些地方的师父乐意补,有些地方的师父不补。
看你要的是交出去的活儿,还是留在身上的东西。
六、我连补三天,把自己练僵了
我自己试过补课,试岔了两回。头一回是前年,我去外地待了一周,回来连补三天,每天加倍。
第三天晚上腰发板,起床得侧着身子撑。歇了四天才缓过来,一周的功夫等于白练,还倒赔四天。
第二回更蠢。我拿手机录了雷师傅的式子,在外地照着练。
录得挺清楚,角度也对,可我练出来是另一个样。回来一站,他看了两眼,说你这一个星期练的是录像。
我问差在哪儿。他说,录像里没有我把手搁在你肩上的那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他那一下,是让你知道哪儿该松。
从那以后我改了做法。出门就出门,回来从七成量起,三天回到原量。
这么干了一年多,没再僵过。还有个小坑,是跟人比出来的。
前年场上来了个比我小十岁的,他出差回来第二天就站满二十五分钟,第三天还加到了三十分钟。
我看他行,我也照着来。第四天早起,我的后背硬得像块板。
雷师傅说,他的身子跟你的身子不是一本账。
这句话听着平常,用起来省事。后来我再不看别人站多久。
七、三个日子,我身上的准头
头一回停了一周回来,站十五分钟腿就抖,抖得缸沿都不敢扶。
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退步了。雷师傅说不是退步,是接不上茬。
三个月后,我停五天回来,一次就接上了,只是收势的时候气有点浮。那天他没说话,只在我收势以后点了下头。
一年后,我停十天回来,从十分钟起,三天复原,第四天回到二十五分钟。三个日子摆在一块看,停得越久,回来的头三天越要慢。
这跟年纪也有关系,我四十多,场上七十岁的老先生停三天回来也得多站两天。三个日子之外,还有一样变化是能查的。
停练回来头一天,我站到十分钟左右,脚底下就开始找地方挪,重心老往一边跑。今年再停,站到十五分钟才出现这个动作。
能站住多久不挪脚,这就是准头,比时间长短实在。雷师傅不看我站多久,他只看我脚底下动不动。
他说时间是可以熬的,脚底下的准头熬不出来。
我记了两个数。停练一周回来,第七分钟脚就开始挪。今年停十天回来,第十四分钟才挪。
这两个数中间隔了一年多。
一年多的工夫,换回来七分钟。这买卖听着不划算,可我知道这七分钟买不来别的。
八、停下来的头三天,怎么接回去
那该怎么办,我把雷师傅的做法归了三条。
头一条,按七成量起。原来站二十五分钟,回来先站十五,别一上来就顶满。
第二条,头三天只练最熟的那一式。别急着学新的,先把熟的捡回来。
第三条,记本子。哪天停的,停几天,回来站了多久,写一行就够。
这三条不难,难在第三条,多数人不记。还有几句得说在前头。
停了一段回来,膝盖、腰上不得劲,先停下,别硬撑。疼过三天不见轻,去骨科或者康复科看看,别自己贴膏药扛。
去了把话说清楚:哪个动作疼、疼在哪儿、歇着缓不缓、夜里疼不疼。有旧伤的人、正在服药的人、慢性病患者,回来之前问过大夫,量减一半起步。
孕妇别照搬别人的量,这事得听大夫的。练是练,病是病,两码事,别搅在一块儿。
怎么知道接上了没有,我给自己定了两条。
头一条,站完身上是松的还是硬的。松的就接上了,硬的就是还在赶。
第二条,第二天早上起得来起不来。起得来,量就还能往上加。
九、他墙上钉着一张日历纸
晾晒场北墙钉着一张日历纸,去年的,边角卷了。上头是一个月三十个格子,来一天画一个圈。
圈画得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缺的那几天,他不画,也不打叉。
我问他为什么不打叉。
他说,打叉是记账,记账是给自己添堵。空着就空着,空着的日子也不欠谁。
那张纸上,今年二月空了一片,正月里他回了趟老家。三月一号起,圈又接上了,接着往下画。
我数过二月那一片,空了十一天。他说这十一天他没落下,在老家院子里天天站,只是没圈可画。
我说那补两个圈上去不就行了。他笑了,说补的圈不是圈。
屈女士出差回来那天,站了十分钟,在纸上画了她那个月的第一个圈。
圈画得挺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抬起来。
雷师傅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笔收回兜里。
那天散场,晾晒场上的咸味比平时淡。
十几个缸倒扣着,缸底结了白霜一样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那句一天的量,一天用完。
补不回来的,其实不是课。
天色暗下来,缸的影子在地上排成一列,越拉越长。
屈女士第二天来的时候,站了十五分钟。
她在日历纸上又画了一个圈,这回画得比头天利落。
几个常问的
问:出差一周,回来真的一天都不能补?
答:他不由着补。你要练,就按七成量起,别一天顶两天的数。
问:那交了钱的课不就亏了?
答:他这块地按月收,按月算,不按次数点。别的地儿怎么算,你得先问清楚。
问:停一个月算不算白练?
答:不算白练,算退了一截。回来慢三天,多半接得上。
问:在家能不能自己补?
答:能活动,别硬顶。手上分寸没人看着,容易走样。
问:天冷天热能不能少来几趟?
答:能少来,别攒着。攒到一块儿练,身上吃不消。
几个细节
头一个,停练超过五天,回来头一天别超过原来的七成。
第二个,回来先练最熟的一式,别急着学新的。
第三个,站完别立刻坐下,慢走两分钟再歇。
第四个,本子上记日子,不记成绩,成绩容易让人着急。
第五个,膝盖发软的日子别硬站,改走十分钟。
第六个,出远门带上鞋,旅馆房间里站十分钟也比不站强。
写到这儿,日历纸上那个圈我又想起来了。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一缺课就想补回来的人?你自己补过吗,补出什么结果?评论区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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