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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走后我同意捐她肾脏,刚签完字,医生又拿出一张单子让我签字

女儿走的那天是九月四号,刚开学第三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她装咸菜罐子,她爱吃我腌的萝卜条,每回走都要带一罐。她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喊他把声音关小点,我接电话听不清。电话是学校老师打来的,说小悦出事了,让我赶紧到市医院来一趟。我手里的玻璃罐子没拿住,掉地上摔碎了,咸菜汤溅了一地,我新换的布鞋湿了半边。她爸站起来问咋了,我说快走,闺女出事了。
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车祸,她骑电动车从学校门口那条路回宿舍,一辆拉沙的大货车拐弯没看见她,连人带车卷进去了。我站在抢救室门口,腿不是自己的,身上抖得站不住,还是那个打电话的老师扶了我一把。她爸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抱着脑袋,也没哭,就是蹲着不动。护士过来问要不要捐献器官,说孩子年轻,肝和肾都是好的,能救好几个人。我脑子一片空白,嘴里发苦,想起小悦去年暑假在家跟我说,妈,我在网上登记了器官捐献,要是哪天我出事了,你把我能用的都捐了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当时还骂她乌鸦嘴,说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她笑嘻嘻地搂着我脖子说,妈你放心吧,你闺女命硬着呢。现在她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布,脚指头露在外面,指甲盖还是我上个月帮她剪的。
我说捐。她爸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拉我胳膊,说秀芬你别冲动,妈还没来呢,等妈来了再说。我说等什么等,闺女自己愿意的。这时候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问我们在哪个医院,说打车过来。等了二十分钟婆婆到了,一进走廊就嚎,我的孙女啊我的命啊。嚎了两声听说我要捐器官,立马不嚎了,拉着我到一边说,不能捐,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到了那边投不了胎。她爸在旁边点头,说我也觉得不好,街坊邻居知道了说闲话。我没理他们,跟着护士去签字。签完捐献同意书,医生又拿出一张单子让我签字,说这是你女儿生前自己签的器官捐献志愿书,你在上面确认一下,跟家属同意书一起存档。
我一看那单子,上面有小悦的签名,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日期,去年十月十一号,就是她跟我说了之后自己上网登记的。志愿书底下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写的是“如果我出事,优先捐给我妈”。我捏着那张纸,眼泪滴在上头,把字都洇花了。她爸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丫头,脑子里想什么呢。婆婆在后面嘟囔,说这死丫头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好好的日子不过,弄这些晦气东西。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再吭声。
签完字那几天的事,我现在想起来都是乱的。学校来人送了抚恤金,保险公司也来了人,说小悦在学校买过意外险,能赔一笔钱。婆婆那两天不嚎了,精神头全在钱上,天天拉着她爸在屋里算,说这钱不能让我拿着,我得给老二结婚用。老二是我小叔子,三十一了还没对象,婆婆急得嘴上起泡。小悦尸骨未寒,她就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我听见她在厨房跟她爸说,老大媳妇手里攥着钱我不放心,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钱得你管。她爸嗯了一声,说妈你别急,等事情办完了我跟她说。
我没说话,该办的事一样一样办。火化那天来了些亲戚,我娘家嫂子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秀芬你命苦。婆婆在旁边跟人念叨,说这孩子从小不让人省心,念书非要念什么大学,在家门口找个工作多好,非跑那么远,这下好了吧。她说话声音不小,我嫂子听见了要上去理论,我拉住她,说嫂子算了,今天不吵。其实我心里有杆秤,婆婆这些话我听了二十年了,早就不往心里去了。小悦是我闺女,她什么心性我最清楚。去年过年小悦回来,给我买了件羽绒服,三百多块钱,说是做家教挣的。她爸那天下班回来看见了,说你有钱不知道攒着,给你妈买这么贵的衣服干什么,你妈天天在家待着穿给谁看。小悦当时脸就红了,我说我喜欢,闺女买的我都喜欢。晚上小悦钻我被窝里跟我说,妈,我爸对我奶奶和我二叔比对我好。我说你爸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小悦没说话,翻了个身就睡了。现在想起来,孩子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小悦走后第七天,按我们这边规矩叫头七,我在家给她摆了碗筷,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糖拌西红柿。她爸下班回来,看了一眼桌子,说人都没了摆这些有什么用。我说你吃你的饭,不用管我。他吃了两口忽然说,学校那笔钱什么时候到账。我说不知道,学校说走流程。他说你上点心催催,老二那边等着用钱。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年轻时候也眉清目秀的,现在眼皮耷拉了,嘴角往下撇,跟婆婆越长越像。我说老二用钱跟咱有什么关系。他说老二是我弟,咱妈说了,小悦这钱得帮衬老二把婚事办了,这是正事。我说张建国你再说一遍,这钱是谁的。他说是闺女拿命换的,可闺女姓张,这钱就该张家说了算。我说行,你等着,等钱到了我告诉你。
我没告诉他钱到了。学校那笔抚恤金加保险公司的赔偿,一共四十八万六,打我卡上了。我第二天就去银行存了定期,留了五万活期自己用。这事我没瞒着,也没特意说。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钱到账,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敲门,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说秀芬你把那钱拿出来,我替你保管。我说妈,这钱我自个儿保管。她拍着沙发扶手说,你一个外姓人,张家的事轮不到你拿主意。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妈,小悦是我生的我养的,户口本上写的是我闺女,这钱跟老二没关系。她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说你不拿是吧,不拿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我说离不离的你说了不算,你儿子自己来跟我说。
她真把她儿子叫回来了。那天晚上张建国下班回来,脸色不好看,坐餐桌边抽烟,抽了三根才开口,说秀芬咱俩过了这么多年,你别为这点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我说谁闹了,你妈跑我家来拍桌子骂街,是我闹的?他说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我说张建国,你闺女走了才几天,你妈就惦记上这钱了,你让我让让她?你摸摸良心,小悦长这么大你管过多少,你给她开过几次家长会,你记得她哪年上的初中哪年上的高中?她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你哪回不是嫌她回来费电费水。小悦大二那年急性肠胃炎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五天,你在家打麻将,说医院有我就行。现在她没了,你倒想起来她姓张了。
他不吭声了,闷头抽烟。过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钱你打算怎么弄。我说我治病。他抬头看我,说什么病。我说去年查出来的,肾不好,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得透析,能换肾最好。小悦那时候陪我去医院,她问过医生,医生说直系亲属可以配型。小悦当时就要去抽血,我没让,我说你好好念书,妈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偷偷去了,配型结果我没看过,她也没给我看。现在我明白了,她那张志愿书上写的“优先捐给我妈”是什么意思。那丫头从那时候起就存了这个心,她想着万一自己出点什么事,能把她身上零件留给我。
张建国听我说完,脸白了。他说你咋不早说。我说早说什么,跟你说你能替我操心还是能替我出钱?你每个月工资交给你妈一半,剩下的一半抽烟打牌,我买个降压药你都说贵。我不指着你。他低下头,把烟掐了,说那钱你留着治病吧。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婆婆又来了,这回带着小叔子一块来的。小叔子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嫂子,听说你身体不好,那正好,你那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把我哥的事办了。我说你哥什么事。他说我结婚的事啊,妈说了,你闺女那笔钱拿出来给我付个首付,我对象家说了,没房子不结婚。我说你结婚跟我闺女的钱有什么关系。他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哥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家里的钱不就是大家的钱。
我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往茶几上一拍。我说张小军你今天再敢说一个字,我剁了你。婆婆嗷一嗓子站起来,说反了反了,你敢动我儿子。我说你试试,这房子是我跟张建国婚后买的,写的是我俩的名,你儿子算哪根葱跑我家里来要钱。小叔子站起来往门口退,说嫂子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滚。婆婆一边骂一边被小叔子拽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喊,你等着,我让我儿子回来收拾你。我说你让他回来,正好我把离婚协议一块签了。
张建国那天没回来,住他妈那儿了。我乐得清静。晚上我一个人坐小悦屋里,翻她的东西。她书桌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着她从小到大的零碎,什么初中时候的团徽、高中时候的奖状、大学的学生证。底下压着个日记本,塑料皮都磨白了。我翻开看,是她大二那年写的,有一页写着“今天给我妈打电话,她说腰疼又犯了,我爸在旁边说腰疼就是闲的,多干点活就好了。我挂了电话哭了一场。我妈这辈子太苦了,嫁给我爸这种男人,什么都指望不上。我以后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妈去医院好好查查。我爸的钱都攥在我奶奶手里,我上大学的生活费每个月都要打电话催三回才给打,有一回拖了十天,我吃了七天馒头就咸菜。这些事我不跟我妈说,说了她又要跟我爸吵架,吵了也没用。我就盼着赶紧毕业,找个好工作把我妈接出来。”
后面还有一页,是今年三月份写的:“我妈查出来肾不好,我偷偷去医院做了配型,医生说我俩配上了。我高兴坏了,跟我妈说我以后能救她,她骂我瞎说,说她用不着。我跟她说我登记了器官捐献,她说我不吉利。其实我一点都不怕,只要能救我妈,我这条命怎么用都值。就是万一我不在了,我爸和我奶奶会不会为难她?我得想个办法。”
日记到这儿就没了,后面是空白页。我把本子合上,在床边坐了很久。窗户外头路灯亮了,照进来黄黄的一块,正好打在小悦床头那个布娃娃上。那娃娃是她六岁时候我在地摊上买的,五块钱,她抱了十几年,上大学还塞行李箱里带走了,放假又带回来。我拿起娃娃捏了捏,棉花都硬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问离婚怎么弄。律师说你们有共同房产,有存款,你女儿那笔赔偿金属于你女儿的个人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父母,你俩一人一半,但你那份加上你丈夫那份,如果他不主张,可以都归你。我说他不主张,他要是主张呢。律师说那就得打官司。我说行,你帮我拟协议,房子我要,存款一人一半,那笔钱我一分不让。律师说姐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闺女用命给我换的钱,我一分都不给别人。
张建国在他妈家住了一个礼拜,第八天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坐沙发上,桌上摆着离婚协议。他看了一眼,说秀芬你至于吗。我说至于。他说我不签,房子分我一半。我说房子首付是我娘家陪嫁的钱付的,月供这些年是我打零工挣的,你工资交给你妈一半,剩下的一半自己花,你往家里交过几个钱。他说那我不管,写着我名呢。我说行,那咱法院见,正好我把小悦的日记拿给法官看看,看看你这些年怎么当爹的。他伸手要抢,我说你别碰,我复印了十份,我娘家嫂子那儿有五份,我律师那儿有五份。
他不横了,站了一会儿说,那钱我不要了,房子给我一半行吧。我说房子我要住,我不卖。他说那你给我折钱。我说没钱。他说那我不离。我说不离你就搬出去,这房子我住着,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他说你凭什么赶我。我说凭我闺女那笔钱够我请个好律师。他不吭声了,最后签了字,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小悦那笔钱他放弃继承。他签完字收拾东西,装了两个编织袋,走了。临走站门口说了一句,秀芬你变了。我说我没变,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懒得跟你计较。
离婚手续办完是十一月份。我拿着那些钱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我现在的情况还能保守治疗,暂时不用换肾,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我每个月去医院一趟,拿药回来熬,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规律。婆婆中间来过一回,这回态度软了,拎了一箱牛奶,说秀芬你看你一个人过也不容易,要不还是让建国回来吧。我说妈,牛奶你拿走,我不缺。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上门说软话了。我说您那软话我受不起,您留着给老二说去吧。她走了以后我把牛奶送给对门李姐了,李姐说秀芬你算是活明白了。我说明白什么呀,明白得晚了,早二十年明白,我闺女说不定还能多享几年福。
今年清明我去看小悦,把她那本日记烧了,就留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她配型成功那句话。我把那页纸叠好塞在布娃娃肚子里。回家路上经过学校门口,看见有个女孩骑电动车过去,背影跟小悦一模一样,我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旁边卖煎饼的大姐问我,大姐你买煎饼不。我说买一个,多放点辣。那大姐说,大姐你辣子放这么多受得了吗。我说受得了,我闺女爱吃辣,我跟着她练出来了。
回家吃完煎饼,对门李姐来串门,问我那钱还剩多少。我说剩三十多万,我治病够用了。她说你前夫那边没再来闹吧。我说没有,听说老二处了个对象,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婆婆到处借钱呢。李姐说活该,那老太婆不是好东西。我说算了不提了,跟我没关系了。李姐临走说,秀芬你以后怎么办,再找不。我说不找了,我守着这房子守着闺女的东西过,挺好。
今天早上我收拾衣柜,翻出小悦去年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三百多块钱那件,我一直没舍得穿,商标还在上头挂着。我剪了商标套身上试了试,正好。镜子里头我头发白了不少,脸上褶子也多了,但眼睛没塌。我把拉链拉上,摸了摸口袋,里头有张纸条,是小悦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妈,穿上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把那张纸条攥手里,站在镜子跟前掉了会儿眼泪,又笑了。这丫头,都走了还逗我。
今年夏天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省红十字会打来的,说小悦捐的那颗肾匹配上了一个小姑娘,十四岁,尿毒症晚期,已经透析半年了,再不换肾人就没了。工作人员问我愿不愿意跟受捐者家属见一面,说对方家长写了好几封信来,求着要当面道谢。我攥着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楼下老李家的狗一直叫,叫得我心烦。我说见吧,约个时间。
见面那天是八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头一天晚上下了场大雨,早上地上还是湿的。我穿了小悦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大夏天的穿不住,我搭在胳膊上,到了地方才想起来,又放回电动车筐里了。对方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姓刘,黑黑瘦瘦的,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她见了我扑通一下就跪下了,我赶紧拽她,没拽住,她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她说姐你受我一拜,你闺女救了我闺女的命。我蹲下去把她拉起来,说你别这样,孩子好了就行。她站起来抹眼泪,说她闺女叫妞妞,现在能下床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好,过两年跟正常人一样。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万块钱,说姐这是我们家凑的,不多,你收着。我说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我不缺钱。她非要塞给我,说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我说那这样,钱你存着,等妞妞以后上大学用,就说是姐姐给的。她哇一声又哭了,说她闺女念书成绩好,班上排前五名。
那天中午她非要请我吃饭,就在医院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花了八十六块钱。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妞妞的事,说妞妞生病这两年她头发白了一半,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每个月挣的钱全搭进医院了,婆婆还骂她把孩子惯坏了,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听着听着就想起我自己来了,我说刘妹子你听我一句,男人的话能听就听,不能听就拉倒,别为了他的面子把自己和孩子往死里逼。她点头说姐你说得对,我这次就是,妞妞好了我就出去找个活儿干,不靠他了。
吃完饭她要给我打车,我说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就干了。她非跟我走到停车那儿,看见我电动车筐里的羽绒服,说姐你这衣裳真好看。我说我闺女买的,三百多块钱呢。她说你闺女眼光好。我说是啊,她眼光随我。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一把蒜薹,晚上炒了个菜。一个人吃饭简单,一个菜一碗饭,吃完了刷了碗,坐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小悦。我想起来她上初中那会儿也爱骑电动车,我天天提心吊胆的,给她买了头盔她嫌丑不戴,我天天早上站门口盯着她戴上才让走。后来她上大学了,头盔倒是自觉戴了,因为学校门口有交警查。她头一回被查住没戴头盔,罚了二十块钱,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还笑,说妈我破财免灾了。我当时在电话里骂她,说二十块钱你买几个鸡腿吃不香吗,非得给人交警送钱。她在那边嘿嘿笑,说妈我下回肯定戴。
其实小悦出车祸那天也戴了头盔。交警后来跟我说,头盔都碎了,人脑子没伤着,是胸腔压的。我听了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受,戴了跟没戴一个结果。
九月底的时候,婆婆托人带话,说想来看看我。带话的是张建国他三姨,跟我关系还行的一个老太太,平时不怎么走动。三姨说秀芬啊,你婆婆最近身体不好,血压高,天天念叨小悦,也念叨你。我说她想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她生的。三姨说你这人,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记仇呢。我说三姨,这不是记仇的事,我闺女走了快一年了,她当奶奶的没去看过一回,坟在哪儿她都不知道,现在想起来念叨了?三姨叹了口气,说她也后悔了,老二那婚事黄了,女方嫌他家拿不出彩礼,老太太白忙活一场。我说那她活该。
三姨走了以后我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婆婆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出了一身汗。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了。屋里乱得下不去脚,茶几上堆着药盒子、方便面袋子、没洗的碗。她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也没染,就那么耷拉着。我给她把碗刷了,把地扫了,她坐沙发上看着我,说秀芬你坐,别忙了。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沿上还有茶渍。我说妈你身体咋了。她说血压高,头晕,也没人管。我说张建国呢。她说建国上班忙,小军出去打工了,半年没回来。我说那你一个人过?她说嗯,一个人。
我坐了二十分钟,没说几句话。走的时候她拉住我袖子,说秀芬,那钱的事,是妈不对。我没回头,说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药按时吃。她在我身后哎了一声,门关上了。
下了楼我骑上电动车,风吹过来有点凉了。我想起来小悦小时候婆婆也带过她两年,那时候我跟张建国刚结婚没房子,住婆婆家,小悦一岁多的时候我出去上班,婆婆白天看着她。有一回小悦发烧,婆婆抱着她在楼下诊所打针,守了一下午。这些事我没忘,但后来那些事我也没忘。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一笔一笔账算不清,最后就看哪头的秤砣沉。
十月份我去医院复查,碰见一个老姐妹,叫王芳,以前跟我一块在超市干过理货员。她问我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听说了吗,张建国在城南那个工地看大门呢,一个月两千八,租房住。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他那个相好的跟别人跑了,好像是个卖保险的,哄了他两万块钱。我哦了一声,没接话。王芳说秀芬你心里不难受啊。我说我难受什么,他跟我没关系了。王芳说也是,你现在的日子多好,有房有钱有身体。我说我身体不好。她笑,说你那病养着就行,别跟我似的,一身的病还天天给儿子带孩子。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一趟小悦学校。学校门口那条路修了,画了斑马线,安了红绿灯,还装了减速带。我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有个保安过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随便看看。他说你是学生家长吧。我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骑电动车往家走,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全是学生模样的孩子。我想起来小悦上大学的时候也爱喝奶茶,放暑假回来天天点外卖,我说那东西又贵又甜喝了长胖。她说妈你不懂,奶茶是续命的。我每回都给她转二十块钱,说少喝点,喝多了不好。她收了钱发个表情包,说谢谢金主妈妈。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对门李姐开门倒垃圾,说秀芬你回来了,我包了饺子给你拿一盘。我说不用不用,我晚上随便吃点。她说拿着吧,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我接过来道了谢,进家门把饺子热了热,坐那儿吃了六个。李姐的饺子皮薄馅大,比我自己包的好。
吃完饺子我翻手机,看见班级群里发了个消息,说小悦那个班今年毕业了,拍毕业照的时候给她留了个位置,照片传群里了。我点开看,一群穿学士服的孩子站在台阶上,中间空了个位子,上面P了个卡通小熊,是小悦微信头像那只。底下好多人评论,说想悦姐了。我存了那张照片,发给张建国一张,他回了个“谢谢”。我再没说话。
十一月底的时候刘妹子给我打电话,说妞妞出院了,想来看看我。我说来吧,我包饺子给你们吃。她带着妞妞来的,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脸白白的,但眼睛亮。进门叫了声姨,说谢谢姨。我说谢什么,你好好学习就行了。她点头,说姨我以后想考医科大学,当医生。我说好啊,当医生好。刘妹子在旁边抹眼泪,说姐你看这孩子,病好了还惦记着念书。我说念书是好事,你供她。
那天包了两种馅的饺子,一种白菜猪肉,一种韭菜鸡蛋。妞妞吃了十五个,刘妹子拦着不让吃了,说刚恢复别撑着。小姑娘嘿嘿笑,说姨包的饺子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我说好吃就多吃点,下回再来姨还给你包。她们走的时候我塞给妞妞五百块钱,说拿着买书。刘妹子不要,我硬塞她兜里了。
晚上收拾厨房,洗碗的时候发现碗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妞妞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姨,谢谢你女儿救了我,我以后一定好好活着,替姐姐看世界。”我把纸条折好,跟小悦那张“妈你穿什么都好看”一块塞进布娃娃肚子里了。
布娃娃现在鼓鼓囊囊的,里头装了三张纸条了。我寻思着等过年的时候再往里塞一张,写点什么呢,还没想好。可能是“妈今天吃了李姐包的饺子”,也可能是“妈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指标挺好”。反正写什么都行,小悦不嫌我啰嗦。
对了,张建国上个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妈住院了,脑梗,不严重,但得有人伺候。他问我能不能去医院搭把手。我回了一句:你妈住院你伺候,找我干什么。他没再发。我后来听三姨说,他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床,累得够呛,瘦了八斤。三姨说秀芬你心真狠。我说三姨,我闺女躺太平间里那天,他妈拦着不让我签捐献书,说死丫头晦气。我那时候心就硬了。三姨不说话了。
今天早上起来下雪了,今年第一场。我把小悦那件羽绒服穿上了,拉链拉到顶,帽子扣上,出门买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卖早点的大姐说大姐你今儿气色好。我说是,下雪了高兴。她说下雪有什么好高兴的,冻死个人。我说你不懂,我闺女小时候最爱下雪天,一下雪就往外跑,堆雪人堆得满院子都是,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也不肯回屋。大姐说哎哟那你现在一个人啊。我说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也得好好过,不然我闺女在那边该惦记了。
吃完早点我去银行取了点钱,打算给小悦学校捐个图书角,就放她们学院楼里,不用多,一万块钱买几十本书,够孩子们看一阵的。我跟学院老师联系了,老师特别支持,说姐你定个名。我说就叫小悦读书角吧。老师发过来一张表让我填,填到“捐赠人留言”那一栏,我想了想,写了一句:好好念书,别熬夜。
回家路上经过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搁电动车筐里。明天是小悦生日,我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妈把房子收拾干净了,暖气烧得热乎着呢,让她别操心。
小悦生日那天我早上六点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我躺被窝里没动,听外头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的。躺到七点起来烧水冲了碗鸡蛋茶,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水池里了。穿衣裳的时候特意换了件红毛衣,小悦说我穿红的显精神。
骑车到墓地得四十分钟,路过早市我买了三根香蕉,她小时候拿香蕉当饭吃,有一回连吃五根拉不出屎来,我拿开塞露给她捅,她嗷嗷哭。到了墓地我把香蕉摆上,又点了三炷香,蹲那儿跟她说话。我说小悦啊,妈把房子收拾干净了,暖气烧得热乎着呢,你爸那屋的床单被罩我都换了新的,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两床被子,剩下的我洗了晒了收柜子里了。我说你爸最近瘦了,他妈住院他伺候的,没人帮他搭手,累得够呛。我说你奶奶那天拉着我袖子认错,我没接话,你别说妈心狠,妈就是不想接。我蹲那儿说了半天,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旁边的松树缓了半天。
从墓地回来路过超市,进去买了袋面粉一桶油。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碰见王芳,她拽着我胳膊说秀芬你听说了吗,张小军回来了,在城南那个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给一千五,管吃不管住。我说他住哪儿。她说住他妈那儿呗,天天跟他妈吵架,嫌他妈做饭不好吃。我说那老太太也是可怜。王芳说可怜什么呀,自找的,当年把钱攥那么紧,现在老二挣不着钱回来啃她,她倒贴退休金买菜做饭,天天挨骂。我说行了不说这些了。王芳说哎对了,你前夫那个工地冬天停工了,他好像又找了个活儿,在哪个小区当保安呢。我说哦。王芳说你不问问在哪个小区。我说不问,跟我没关系。
嘴上说没关系,晚上躺床上还是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张建国这人我太了解了,没多大本事,耳根子软,他妈说啥就是啥,但你说他坏吧,他也不算坏,就是窝囊。年轻时候我图他老实,觉得老实人过日子踏实,结了婚才知道老实跟窝囊是两码事。小悦小时候发烧他半夜跑出去买退烧药,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回来的时候满头汗。那时候我觉得这男人靠得住。后来他妈一掺和,他就没了主意,钱交给他妈管,大事小事听他妈的,我跟他说十句不如他妈说一句。日子一天天过,那点好也就磨没了。
过了两天我去菜市场买豆腐,老远看见张建国站豆腐摊旁边,穿个保安棉袄,灰扑扑的,正跟卖豆腐的老板娘说笑。我本来想绕道走,他已经看见我了,愣了一下,走过来叫了声秀芬。我说你也买豆腐。他说不买,我巡逻路过,跟人说两句话。我说哦,那你忙。他说秀芬你等等,我有个事跟你说。我站住了。他说小军现在跟我妈住,俩人天天干仗,我妈血压又上来了,我寻思着让小军搬出来跟我住,我租那个房是两居室,能住开。我说那是你家的事,跟我说干什么。他说我妈想让你回去吃顿饭,就一顿饭,她给你包饺子。我说张建国,你妈包的饺子我吃了二十年,什么味儿我知道,不用再吃了。他低下头,说秀芬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旧情都不念。我说张建国,我闺女没了那天你妈拦着不让我签字,你说等妈来了再说,你那时候念旧情了吗?他不说话了,站那儿搓手。
我拎着豆腐走了,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那儿,保安棉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后背有一块油渍,估计是吃饭蹭的。搁以前我肯定得上去帮他擦,现在我就看了一眼,扭头走了。
回到家把豆腐炖了白菜,蒸了米饭,吃了两碗。刷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一听,是张小军。他在那头含含糊糊地说嫂子,我妈住院了,这回严重,医生说得搭桥。我说你哥呢。他说我哥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了三天熬不住了,我伺候了两天我妈嫌我笨,嫂子你能不能来替一天。我说小军,你妈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嫂子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我妈老糊涂了,可她现在躺医院里天天念叨你。我说念叨我什么。他说念叨你做的疙瘩汤好喝,医院食堂的饭她咽不下去。我拿着电话站了一会儿,说我明天上午去一趟,就替一天,多了没有。
第二天我熬了一锅疙瘩汤,西红柿鸡蛋卤的,装保温桶里拎到医院。婆婆躺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脸黄黄的,看见我进来眼睛睁了一下。我把疙瘩汤倒碗里端给她,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喝了小半碗,喝完喘了半天,说秀芬你坐。我坐床边上,她拉着我的手,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她说秀芬啊,我梦见小悦了,她跟我说她冷。我说妈,烧都上了,房子也收拾了,她冷不着的。她说你说这丫头怎么就不托个梦给我呢,光托给你。我说可能她跟我亲。她眼泪下来了,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我没给她擦,把纸巾盒放她手边上。她抽了张纸擤鼻子,说秀芬你恨我吧。我说恨过,现在不恨了。她说为啥不恨了。我说恨人费力气,我身体不好,省着点用。
她喝完了疙瘩汤,又跟我絮叨了半天,说小军怎么不争气,建国怎么窝囊,她这辈子怎么苦。我听着,没搭茬。她说着说着睡着了,我起来把碗洗了,保温桶盖上,跟张小军说了一声就走了。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张建国,他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饭盒。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秀芬你来了。我说替一天,明天你自己想办法。他说嗯,谢谢你。电梯到了一楼我往外走,他在后头喊了一句,说秀芬你那病咋样了。我没回头,说死不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得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缓了缓,兜里手机响了,是刘妹子发微信,说妞妞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老师表扬了,还发了张奖状的照片。我点开看了,红彤彤的奖状,上头写着妞妞的名字。我回了个大拇指,又转了二百块钱红包,说给妞妞买文具。刘妹子没收,说姐你别老给钱了,你自己留着花。我说拿着吧,我高兴。
过了元旦学校放寒假,妞妞跟她妈来给我送年货,自己家灌的香肠腌的腊肉,还有一兜子冻梨。妞妞长高了,脸上有肉了,进门就帮我择菜,干活利索。包饺子的时候她跟我说,姨我以后考大学考省城的,离你近,我周末来看你。我说行啊,到时候姨给你包饺子。她说姨你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刘妹子在旁边拍她后脑勺,说你这孩子,吃谁的向着谁。我们都笑了。
年三十那天我自己过的,包了饺子看了春晚,李姐过来串了门送了碗八宝饭。十一点多张建国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新年快乐。我看了半天,回了俩字:同乐。放下手机我想起来小悦去年过年在家的时候,非要拉着我们拍全家福,她爸不愿意,说拍什么拍。小悦拿手机自拍,她爸在镜头里板着脸,小悦说爸你笑一个,她爸就咧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存着,我有时候翻出来看看,觉得那时候她爸也没那么讨厌。
开春以后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指标比去年好多了,让我继续保持。从医院出来我拐到花鸟市场买了盆绿萝,搁小悦那屋窗台上。那屋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好了,书桌上摆着她的照片和那个布娃娃。我隔三差五进去坐坐,擦擦灰,翻翻她留下的书。她有几本专业书我看不懂,但里头夹着不少纸条,有她记的笔记,也有随手写的小话。有一张上写着:今天在食堂看见一个阿姨打的菜跟我妈打的一样,想我妈了。另一张写:我爸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让我买件羽绒服,我怀疑他喝多了。我看了就笑,笑着笑着眼睛就花了。
三月底的时候社区通知说要搞个“最美家庭”评选,李姐给我报了个名,说秀芬你一个人把日子过这么好,就该评你。我说拉倒吧,我算什么最美家庭。社区的人真来了,一个年轻小姑娘,拿着本子问我情况。问到我闺女的时候,我说没了,捐了器官救了个人。小姑娘眼睛瞪老大,问我能不能把受捐者的情况写进去。我说人家孩子隐私,别写。小姑娘说那写您自己的事。我就把怎么离婚怎么治病怎么一个人过简单说了说。过了半个月结果出来了,评上了,发了个电饭煲。李姐说你就得了个电饭煲啊。我说那咋的,我还得请他们吃一顿?
四月份清明我又去看小悦,这回带了妞妞一块去的。妞妞在墓前鞠了三个躬,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我站在旁边看着,风把烧的纸灰吹起来,飘到妞妞头发上。我伸手给她掸了,说走吧,回家包饺子。
骑车回去的路上妞妞坐我后座,搂着我腰说姨,我妈说姐姐的肾在我身体里,那是不是你也是我妈了。我说你愿意叫就叫。她想了想说,那我叫你姨妈妈。我说行,姨妈妈就姨妈妈。她在后头乐了,说姨妈妈你骑快点,我饿了。
我把电动车拧到底,风呼呼的,吹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