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来了个新员工,长得五大三粗的,看上去五十岁左右,跟一群女工一块干活,每月拿三千多,有人劝他,你身体那么棒,去那些男人们的生产线做,工资能拿到四五千,这位新员工嫌那里太苦不去,后来女工生产线取消了,别人又劝他去男工生产线,他不去,正好保安缺人,他宁愿去当保安,工资二千四,听说他每星期要回家一次,还要他老婆到指定的地点骑车接他,家里还要炖着汤等着他,拿那点工资回家还象个大爷,他老婆咋那么好呢?要是换作别人,早被老婆骂死了。车间里的议论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王大姐一边给零件打包一边撇嘴:"我家那口子要是敢拿两千四回家当大爷,我掀了他的饭桌。"旁边的小李跟着笑:"说不定人家是隐藏的拆迁户呢?上班就是来混日子的。"直到那天暴雨倾盆,大家才看见故事的另一面。
那天的雨跟瓢泼似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间玻璃上,噼啪响得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下班铃一响,谁都不想往外冲,扎堆在门口等雨小。就看见老张——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叫老张——披着件旧雨衣,在保安亭门口来回转悠,脖子伸得老长,跟盼小鸡回窝的老母鸡似的。
没过十分钟,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从雨幕里钻出来,骑得歪歪扭扭,到保安亭门口猛地一刹车,差点打滑。骑车的是个女人,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雨衣帽子没戴稳,露出半张脸,看着比老张还显老。老张赶紧跑过去,一把扶住车把,声音大得盖过雨声:“说了今天别来!你看这雨!”
那女人笑了,声音有点哑:“你腰不好,站一天了,我不来接,你走回去得半个钟,膝盖又该疼了。”说着要从车上下来,右腿先落地,左腿却顿了一下,才慢慢挪下来——我们这才看清,她左腿好像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的。
老张赶紧蹲下去,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裹在女人身上,又从保安亭里拿出块干毛巾,给她擦脸上的雨水,动作轻得不像他那五大三粗的身板:“汤呢?没洒吧?”女人拍了拍车座下的保温桶:“盖紧了,给你炖的山药排骨汤,你昨天说腰有点酸。”
老张背起女人就往公交站走,女人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我自己能走……”老张头也不回:“逞啥强?摔了我咋跟儿子交代?”雨太大,我们站在车间门口都看呆了,王大姐手里的打包袋“啪嗒”掉地上,小李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后来才知道,老张老婆五年前出车祸,左腿神经受损,医生说不能累着,也不能碰凉水。老张以前在工地上扛钢筋,把腰累伤了,医生让他别干重活,不然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他来厂里当保安,就是因为活儿轻,能准点下班回家给老婆做饭、按摩腿。工资是少,但他说:“够花就行,她开心,我就踏实。”
那天之后,车间里再没人议论老张了。王大姐有次包了饺子,还让老张带回去给她老婆尝尝。小李更逗,偷偷把自己攒的饮料瓶都塞到老张保安亭,说:“张叔,卖了钱给阿姨买双防滑鞋。”老张每次都笑着收下,第二天准带些自家种的青菜来,分给大家。
原来“大爷”不是真大爷,“好老婆”也不是白好。日子啊,哪有那么多光鲜亮丽,不过是有人愿意为你弯腰,你愿意为他低头,慢慢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