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两个场景。
第一个：一位说英国口音的七十多岁老人接起电话，对面是诈骗分子。老人听不太懂，反复追问对方到底在办什么业务。这通电话打了 54 分钟。骗子一直没挂，因为他觉得再解释一遍，这单就成了。
第二个：一个女团成员在社交平台发公告，说自己怀孕了，要暂停活动、专心休养，还配了一张穿粉色睡衣躺在床上的自拍。第二天她又发了一封手写信，第三天团队发了新歌预告。
两个人都不是人。


一边是 35 万个假老人接诈骗电话，一边是一个假爱豆宣布怀孕第一个场景来自澳大利亚公司 Apate.ai。
按公司向 TechCrunch 披露的数据，它部署了约 35 万个 AI 角色，覆盖不同年龄、性别、地域口音，会说本地俚语，也会开生活化的玩笑。这些角色只做一件事：装成一个容易上当的普通人，接诈骗电话、回钓鱼短信，陪骗子把整套剧本演完。[来源：TechCrunch 报道、Apate.ai 公开资料]
战绩是：约 250 万次对话，累计消耗诈骗者相当于 17 年的工作时间。[来源：Apate 向 TechCrunch 披露，2026 年]
GSMA 公开的 TPG Telecom 试点案例显示：累计转接近 59 万通诈骗电话，六周内消耗诈骗者超过 500 天，单次最长通话 54 分钟，诈骗流量检测准确率 98%。[来源：GSMA 公开案例]
方法不复杂。诈骗是一门极耗人力的生意，从伪装身份到诱导转账，中间要反复解释、安抚、催促。骗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听下去的人，舍不得挂。AI 就抓住这一点：装听不懂，让对方一遍遍重复话术；装操作慢，把通话拖长；等对方为了促成转账，主动交出收款账号、钱包地址和钓鱼网址。[来源：卫报 2024 年报道、腾讯新闻 2026-10-16]
这些信息被打包成情报，卖给银行、运营商和反诈机构。
公司名字取自希腊神话里的欺骗女神 Apate。
真正让银行掏钱的，不是解气，是赔付责任这套东西看着解气，但解气不构成生意。
付钱的不是网友，是机构。澳大利亚联邦银行、TPG Telecom 已经落地合作，电信分析商 Mobileum 把这套能力打包成 "Scam Intelligent Defense" 卖给全球运营商。[来源：TechCrunch、ARN 报道]
银行愿意买，是因为责任变了。
英国从 2024 年 10 月 7 日起，对符合条件的授权推送支付诈骗实施强制赔付，最高赔付额 8.5 万英镑。澳大利亚的反诈框架义务将在 2027 年 3 月 31 日全面落地，银行、电信企业、数字平台都要承担法定责任。[来源：英国支付系统监管机构规则、澳大利亚反诈框架]
谁承担损失，谁就有动力提前花钱。澳大利亚联邦银行 2025 财年在反欺诈、金融犯罪和网络安全上的总投入超过 9 亿澳元，阻止了约 8.8 亿澳元的诈骗支付，客户诈骗损失比 2023 财年上半年峰值下降 76%；银行同时说明，这是多项风控措施共同作用的结果。[来源：联邦银行公开财报与披露]
反诈的逻辑变了。过去是事后追钱，钱一转走，冻结往往来不及。Apate 卖的是时间差：在受害者接到电话之前，先把这一批收款的账户和网址拿到手。

图注：35 万个假人像蜂巢里的光点，亮着的只是正在通话的那几个
防御这一端，已经工业化到可以按"通"计价。
一个 1000 粉的账号，拿到了 600 万浏览第二个场景来自 BABYQUEEN。
这是一个五人 AI 女团，账号 2026 年 9 月 7 日在小红书开号，对外宣称来自韩国，从证件照到饭圈话术全套照搬 K-pop 工业流程。到事发前，粉丝约 1000 人。[来源：虎嗅 / 新周刊、香港电讯报]
10 月 12 日，账号发公告：成员 Mity（金敏蒂）怀孕，暂停团体与个人综艺、舞台活动，专心待产，并请粉丝不要猜测私生活。10 月 13 日，以 Mity 口吻的手写信发出。10 月 14 日，剩下四人的新歌预告上线。到 10 月 16 日，微博相关讨论浏览量超过 600 万。[来源：BABYQUEEN 官方账号、香港电讯报、TVB 新闻]
一边宣布有人因怀孕离队，一边发四人新歌。时间贴得太近，很多人认定这是营销。
更关键的证据在后面。
账号 IP 属地显示在辽宁，且多次变动，一会儿韩国、一会儿辽宁。有网友逐帧比对，发现短短一个月里成员的脸已经长得不一样，所谓"成员照片"，是拿不同人脸融出来的。新歌被指抄袭 IVE 和 aespa 的热门曲目，MV 直接用了原版视频。[来源：虎嗅 / 新周刊、深港在线]
随后，运营者承认：整件事是自导自演的虚构剧本，成员"怀孕退团"只是为了给这个角色一个停机的理由。运营者自称是几个喜欢 K-pop 的女学生，没有从 BABYQUEEN 上赚到钱，并表示团队遭到持续的身材羞辱和人身攻击，家人被骚扰。[来源：虎嗅 / 新周刊、深港在线]
运营者的说法是，没有从 BABYQUEEN 上赚到一毛钱，做这些只是为了娱乐。
同一个能力，防御和进攻用的是同一把刀把两件事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不舒服的结论。
Apate 之所以能骗过骗子，靠的不是它多聪明，是它装人装得足够像，口音、停顿、听不懂时的反应、被催促时的犹豫，全都经得起一个专业骗子的盘问。骗子是靠识人吃饭的，他们没识破。
这说明一件事：2026 年，AI 冒充真人的能力，已经通过了最严苛的那场考试。
同一项能力，转到另一头，就是 BABYQUEEN。一个人、几个朋友、一套 AIGC，就能造出一个"韩国女团"：脸可以融，履历可以编，国籍可以写，怀孕可以当剧情，退团可以当停机。沉没成本几乎为零，出问题就重开一个号。
防御端的 Apate 需要 815 万美元种子轮融资、需要银行和运营商接入、需要法律合规团队。进攻端的 BABYQUEEN 只需要一台电脑。
这就是 2026 年的不对称：造一个假人的成本，已经低于识别一个假人的成本。

图注：正面是毫无破绽的脸，背面是电路和线缆
人设的边际成本，已经归零再往下一层。
过去二十年，偶像工业最贵的东西不是歌，是人设。一个真人偶像要练七年、要维持形象、要在合约期内不能谈恋爱。整套工业体系存在的目的，就是让"这个人"变得稀缺、可信、不可替代。
AI 把人设变成了配置文件。
脸可以换，年龄可以改，国籍可以编，人设可以随时加一条"怀孕"再删掉。BABYQUEEN 的成员一个月换一张脸，没有人追究，因为没有人真的在那里。
于是"可信"这件事开始通胀。
今年 7 月，AI 角色方桃子靠短剧走红，60 秒广告报价超过 25 万元。翻车是因为一条美瞳广告，一个没有真实身体的虚拟角色，用第一人称口播说戴了一天都很舒服。[来源：虎嗅 / 新周刊]
一个没有眼睛的角色，在卖美瞳。一个没有身体的偶像，在宣布怀孕。这两件事同源：当"人"可以被生成，所有依附于人的真实性，都变成了可以标价的素材。
最后一层分辨的成本，正在从平台转移到个人。
平台可以要求标注"AI 生成"，但标注只对愿意看的人有效。Apate 的 AI 老人如果被标上"AI"，骗子立刻挂断，整套生意就没了——所以它必须装得连机器都检测不出。BABYQUEEN 如果老老实实标注"虚拟女团"，那 600 万浏览里的大半不会点进来。
两边都有不标注的动机。这就是问题的位置。
2026 年 AI 最离谱的地方，不是它会画会写会聊天。
是它把"人"拆成了零件：一张脸、一个口音、一段人生剧本，全都可以批量生产，按需组装，随时注销。
而识别这些零件的工作，被留给了每一个接起电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