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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事:火塘里的童年

苗家人的冬天,是围在火塘边的日子;苗家人的宴席,是围在火塘里的宴席。苗家人冬日里的生活写照,全都珍藏在一个火塘里。——题

苗家人的冬天,是围在火塘边的日子;苗家人的宴席,是围在火塘里的宴席。苗家人冬日里的生活写照,全都珍藏在一个火塘里。——题记

01

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了。苗寨里的家家户户,都会在火塘里烧起一火塘旺旺的火,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烧火取暖,吃饭聊天。在火塘边烤火,常常给我们带来无比的快乐。

“窘空几瓜鱼包炮,八扎八奏对嘎茶!”(苗语:闲来不如炸米花,嗑瓜磕籽嘴留香!)火塘里一堆有手臂那么粗的干木柴,烧出了一火塘熊熊大火,燃尽半截的干木柴,化成了灰,灰白色的灰里裹着一堆红红的火星。娘坐在火塘边,她拿着一把铁夹子,在烧得火热的木炭灰里,不停地轻轻地翻动着。

在姐姐坐的那一边草灰里,娘一字排开闷烤着好几个红薯。在娘坐的那一边的草灰里,她洒下了一抓黄豆,一抓玉米、一抓花生,她用铁夹不停翻动着,不让那些火热的草来将黄豆、玉米、花生烤焦了。不一会儿,火塘里先是爆出一阵阵滋滋作响,而后便传出了一阵阵哔哔破破响声。

这时候,火塘里便开始散发出黄豆、玉米、花生的香味来。坐在火塘边上,一阵阵烤香味袭来,我的嘴里不自觉地泛起阵阵口水来。

“娘,刀炮把惹了,刀炮把惹了!”(苗语:娘,炸玉米花了,炸玉米花了!)

“花省,禾对,沙插狗刀炮波说了!”(苗语:花生,黄豆,也一起响起来了!)

“九磨把惹了,禾对沙九磨了!”(苗语:玉米香了,黄豆也香了!)

“湖薯,沙嗤嗤波说了!”(苗语:红薯,也发出嗤嗤响声了!)

……

听到火塘响起来哔哔破破的声音,我和姐姐,你一言我一语,高兴地欢叫了起来。

“娘,鲜香?农刀香?”(苗语:娘,熟了吗?可以吃了吗?)姐姐禁不住这浓郁香味的诱惑,她一会儿问娘,隔了一会儿又再问娘。她恨不得马上吃到这些烤得喷香的黄豆、花生、玉米和红薯。

“哈里约阿久一点打启鲜段!”(苗语:还要再烤一会才会熟透!)娘说还要再等一会,这让姐姐显得更心慌了,她等得似乎有些急不可待。

其实我也一样,我也想马上就能吃到火塘里的这些美味。可是想起娘常常教育我们说的,一个苗家人要懂得谦让、懂得礼数,就是嘴馋了,也特别想吃,也要注意矜持和礼貌,尤其到别人家串门或做客时,可不能一眼只盯着别人家好吃的东西,那样子就太丢人现眼了。

直到现在,娘还是这样告诫我和妻子说,教育孩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长期长效的事。教育孩子,常常借机借事去告诉孩子们,不要着急让孩子一时就得接受,要耐心地反复讲,一次不行,两次,一而再,再而三,让孩子们在这些看似漫不经心地闲聊中,让孩子慢慢地接受,慢慢理解,慢慢消化,很自然接受来自长辈们的教诲。

父亲说,娘虽然没上过学,可她教育孩子的方式,似乎就像学过儿童教育学和儿童心理学一样。直到现在,在学校工作的女儿,也特别认同她的奶奶,这种和风细雨式的渗透式教育方法。

我想到了娘说过的这些话来,我虽然也特别想吃,也就不好意思说出来了。这时候,我强忍着嘴里泛起的口水,努力地克制自己,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花板,一会透过窗户往窗外望去。看看窗外的田野,然后跟娘讲着一起不相干的话儿,试图把注意力向别处转移,侧过脸悄悄地将嘴里的口水,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去。

可是火塘里的香味,似乎正在用尽全力吸引着我,就像一块大磁石一样,发出魔法般的磁力,使劲儿扭着我的脸,转向火塘里去,这香味,这诱惑,真的很难让人忍受得了。

“把惹鲜了来,禾对沙鲜了来,花生沙叉狗鲜了来!湖薯,哈里约阿久点,打启鲜!”娘高兴地告诉我们,那张脸,像玉米炸出玉米花一样开心。娘说话间,她将烤熟的玉米、黄豆、花生,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到我们面前,放在这用火砖砌成的火塘炕沿上。

我和姐姐,俯下身子,用手把娘放在我们凳子下的炸好的玉米花,烤香的黄豆、花生,一颗颗地捡起来,用嘴吹一吹上面抖不去的余灰,再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这些香味入口听到,我不情不自禁抬起头来,眯着眼,扬起一副特别享受的神情。

我们真想把这些烤出来的香味,久久地留在嘴里,十分舍不得吞咽下去。

02

在苗寨里,不管是土坯木屋,还是青砖瓦房,苗家人都会在自己的屋里建造一个大火塘,很多的苗家人还会搭建一个临窗的小火塘。我们家的大火塘建在“把钟”(苗语:即地楼之意)的那间房里,是一个一平米左右大的火塘。

对于房子的室内装修,我们这个寨子里的苗家人,在我们周边的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我们家也一样,那一栋三间的房子,全部用木板木方装修一新。

父亲跟娘住的那间房里,用木方木板将四周装修成一个全新木板房,然后又用木头木板打造了一个离地面半米高的“把钟”(苗语,即地楼的意思),用上好的桐油漆上两三道。这样的房间防水防潮性就更好了,这样的房间里,宽敞明亮,冬暖夏凉,舒适安逸。

父亲和娘还将在家里的堂屋和灶房后面三分之一部分,又装了一个“半边钟”(即一个半边地楼),用大腿粗的松木做梁、做方,通过铆接方式将木板铺在上面,刨平刨光,漆上桐油。在灶房后“半边钟”上,父亲还请木匠师傅,用木板装修成了一个小房间,当姐姐的卧房。

我的卧房,父亲和娘安排在另一处阁楼上,也一样用木板装修一新,阁楼的下一层,便是我家厕所,也是猪圈和牛圈。

在“把钟”那间房里前面部分,父亲和娘建了一个一平见方的大火塘,火塘上的上层连接二楼的楼板,留一个两三平方大的通气通风口,在中间的梁上,常常悬着一根木挂钩,用来挂烟熏腊肉腊鱼,或者挂个烧水铁壶。

呈正方形状的火塘,四条边用火砖砌成。就像苗寨里的其他苗家人,火塘成了我们家不可或缺的生活场所,也是我们家最美最暖的大餐厅。但凡苗家人来客,必在火塘之上,架上一张四方桌,陪同来客喝酒吃饭。

苗家人,亲朋好友来家里做客,宴请宾客时,可不能随意在院子里或堂屋里摆餐桌就餐的,必须安排在“把钟”的火塘上,或火塘边,要不来客会暗地里说主人不好客、不热情。主人家在“把钟”上摆上一张四方桌,再上菜上酒来宴请宾客尤其是冬天,在火塘上摆上一张四方形木餐桌,火塘里退掉正在燃烧的木柴,只留下一大堆红红火星,主宾围在桌上喝酒吃肉,推杯换盏,海阔天空闲聊,苗家人的热情好客便是来源于此。

我们常常最盼着家里来客。家里来了客人,不管是舅舅舅娘,还是姑姑姑父,或者是姐夫姐姐,还是父亲的领导同事,我和姐就可以美美享受娘做的美味。家里来了客人,娘常常会到火塘上取下一块腊肉,或一条腊鱼,有时还会取下一只腊猪蹄,做上一桌丰盛的腊味来。

这一晚,我和姐姐,常常暗暗在娘做好的美味,偷偷地先盛上一碗藏起来。一般宴请客人,我们可不敢上桌一起吃了,就是娘也同意我们一起上桌,可我和姐姐也是极不愿意的。我和姐姐,先是到桌上夹一些菜,也只敢夹得少少的。如若夹得满满一碗菜,那娘可得数落我们不懂礼了。

我和姐姐装模作样夹了少许菜,然后一起坐到临窗的那个小火塘边吃饭。趁着父亲和娘陪客人说话聊天时,我和姐姐装着到灶房里盛饭时,悄悄把之前藏起来的腊肉拿出来,平分好装到各自碗里,用盛些饭盖住那一碗腊肉,躲在小火塘上悄悄地吃起来,把一个肚子撑得圆鼓鼓的,便一齐走到院子里去玩。

03

苗家人的冬日火塘,是烟熏腊肉的火塘。最喜冬日里,火塘熏烤腊肉的时节,这时候我和姐姐似乎比平常更乖巧,更懂事,更乐意坐在火塘边,守着一火塘正在熏烧的腊肉。

一到了腊月,父亲和娘常常会杀上一头肥猪,或到乾州古城的集市上称上一二十斤新鲜猪肉、三五斤牛肉,再到自家蓄满水的稻田里,捉上七八斤鲤鱼。娘说,到了腊月,就要做腊肉,这样烟熏的时间长些,腊月会更香些,也更容易储存,直到来年的四五月,腊味还是一样香浓可口。

娘会把猪肉、猪蹄、猪排,用一定比例的盐腌制两三天,把灌好的香肠在院子里的晾衣竹竿上,挂上三五天晾着,让香肠上的水分滴干。娘还会将牛肉腌制好,她要做成牛肉干;新鲜的鲤鱼洗净去除内脏腌制两三天,再放锅子里用蒸笼一条条蒸熟,再取出来,用旧报纸将鱼四面包好,留着上下通风通烟处。

一切准备停当后,父亲就在“把钟”的大火塘里,生起了火,拿来昔日砍回来上好木质的大根木柴来,再从楼上取出一箩筐黄豆壳、剥完玉米粒的玉米杆、风车车出来的空壳谷物,倒在这些大木柴上,点燃这些谷物。

火塘里的人物被点燃后,哔哔啵啵烧得旺旺的。这些谷物点燃之后,就把这些大根的干木柴闷成炭,产生强大的热量,将挂在火塘上的腊肉、腊排、腊鱼等,一点一点熏干、熏透。

熏腊肉的这些天,火塘里的火一直不会熄灭。白日里,家人坐在火塘边上守着,火力就大得多。晚上,父亲常常再取来一两箩筐的谷物盖在木柴上,盖得厚厚的,不让木柴点燃,只会产生一些烟子。晚上还得常常起来观察,是不是谷物点燃了,要是看到谷物被点燃了,父亲就会将火塘里的灰盖住它。

第二天早上起来,是不需要再生火。前一晚,父亲已将一两根没烧尽的大木柴,用火塘没有散尽余热的草木灰掩盖起来,再倒上一两簸箕黄豆壳、谷物壳盖着。第二天起来,将这些人物壳、黄豆壳翻开,借着空气中的氧气,草木灰里的火星会将掩埋的木柴、谷物壳再次点燃起来。新的一天,在这里星星之火再次点燃。

常常这时,父亲或母亲,会再抱来一些干木柴添加到火塘里之后,让我或姐姐守着火塘边上,他们才会外出干农活。

这个时候,便是我和姐姐最开心的时候。父亲和娘,到山上或田里做农活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姐姐。看着火塘上,挂着一个个熏得黄亮黄亮的腊肉,那怎是一馋字了得。

“弟弟,拿把镰刀来,我俩割两块肉,在这炭火上做烧烤吃,你想吃吗?”

“想,特别想,烤肉可香啦!可是,要是让娘和爸爸知道,我俩可要得挨骂的!”

“不怕,又不是偷别人家的,吃自己家,怕什么!”

“你敢我就敢,我俩多割两块,烤着吃!”

“一次不能割那么多,会被发现的。”

“好,听你的!”

我和姐姐密谋起来,决定冒着可能[被挨骂的风险,也要干一回坏事,坐在这火塘里,谁能禁受得了这腊味的诱惑。

“割好一块,换一个腊肉再割一块!”姐姐比我想得周到,在两块不同的腊肉上切一片,不容易被发现。

“我来烤肉,你在火塘里取些灰,在刚才割肉的地方抹上灰,这样就不注意看,是看不到肉被切割过的,不信你试试看!”姐姐告诉我一个掩耳盗铃的绝妙办法。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我用火塘里的灰抹了又抹,过了一会,割过的地方在火力的作用下,烤出的油再浸在这些灰上,那黑黄黑黄的颜色,跟没有割过一个样。

肉,烤熟了,我和姐姐吃些烤得香喷喷的肉,我俩相视一笑,开心与快乐油然而生,我俩不禁为我们的小聪明感到开心和自豪。果然,父亲和娘一样没有发现腊肉被我俩偷吃过。或许父亲和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不点破我俩这点小把戏。

火塘里的烤肉,永远是童年最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