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号,也门临时首都亚丁,总理沙亚·津达尼和多名内阁成员正在总统府马阿希克宫开会。就在这时,胡塞武装发射的5枚导弹袭击了总统府建筑群,造成5人死亡、16人受伤。遇难者包括警卫和政府机构雇员,总理和内阁成员侥幸逃过一劫。
胡塞武装发言人随后声称,他们打击的是亚丁的“沙特敌方军事行动指挥部”。也门政府则将这次袭击与2020年亚丁机场袭击相提并论,指责胡塞再次把政府机构及其周边人员置于攻击之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塔伊兹传来了另一组令人不安的消息。
这座也门第三大城市正遭到胡塞武装围困,大约60万居民面临日益严重的物资短缺。当地瓶装水价格一度涨到原来的12倍,市政府停止直接向居民出售面粉,只允许面包店购买,实际上已经变成了配给制。医院药品供应紧张,垃圾也因燃料短缺无法及时清运,只能堆积在街头。
胡塞一边袭击也门政府的政治中枢,一边围困政府控制的大城市。这两件事揭示了也门战场一个不容忽视的变化:胡塞武装已经不再满足于扩大控制区,而是正在直接冲击也门政府的权力中心,试图夺取整个也门的控制权。而随着也门的战火越烧越旺,更大的地区动荡也正在酝酿之中。
要看懂这场战争的走向,就首先要搞清楚 胡塞为什么要围住塔伊兹。
塔伊兹位于也门西南部,是一座重要的山地城市。它的战略价值,在于它是连接北部、红海沿岸与南部地区的战略门户。向西,塔伊兹省延伸至红海沿岸的穆哈港一带;再往南,就是曼德海峡这一全球航运咽喉。沿海地区距离海峡最近的地段只有数十公里,控制这里,就等于捏住了红海和曼德海峡航运的脖子。
9月份,胡塞拿下穆哈港、迈云岛和哈尼什群岛,基本控制了整个西部海岸,塔伊兹就是这条线上的最后一个硬骨头。10月初,沙特支持的政府军在上百架战机的空中掩护之下 发动大反攻,原本就是希望通过沿海和马里卜的多线反攻,迫使胡塞武装从塔伊兹撤军。
结果胡塞武装并没有大规模撤出塔伊兹,反而继续加强了围困。联军方面虽然声称已经抢回了穆哈港,但外界普遍认为,政府军只是收复了曼德海峡最窄处的一些地区,并不包括穆哈港。
由此可见,双方对塔伊兹都是势在必得。如果胡塞武装占领塔伊兹,就能更好地连接内陆与西海岸,巩固自己在红海沿岸的军事存在。同时,塔伊兹也是连接萨那和叶门临时首都亚丁的交通枢纽。胡塞可以把它当做跳板,向南直攻亚丁。反过来,如果塔伊兹继续掌握在反胡塞力量手中,它就能成为阻止胡塞向南扩张的重要屏障,也会增加胡塞连接沿海据点与内陆战场的难度。
但塔伊兹只是也门的一个战场。
如果把也门地图摊开,就会发现,胡塞武装正在争夺的还有两个战略要地——马里卜和达利亚。
北面的马里卜是也门的能源中心——萨菲尔油田、马里卜炼油厂,还有那条南向通往亚丁湾的天然气管道,全在这一片。马里卜还是沙特盟友在也门北部最大的前进基地,接纳了大约200万难民,既是也门政府手里最后一座像样的城市,也是政府军的主要兵源地。
对交战双方来说,这也是必争之地:胡塞拿下马里卜,不仅有机会扩大对能源资源和相关基础设施的控制,巩固北部防线,还能拔掉沙特在北面最后的大本营,压缩政府军的活动空间。只要政府军能够守住马里卜,就能继续牵制胡塞向东、向南扩张,并对胡塞控制区保持军事压力。政府军如果丢了它,整个北也门的反胡塞力量就会被拦腰斩断。
在塔伊兹的东北面,是第三个主战场,达利亚。
如果说北部的马里卜关系到资源和政府军的支撑能力,那么南部的达利亚,则关系到胡塞能否把军事压力继续向亚丁方向推进。
达利亚位于南北也门1990年统一前的历史分界线上,是通往南方省份的门户。胡塞如果在这里撕开缺口,等于打通了一条从北往南、直接插进南方各省的通道,亚丁就暴露在这条通道的尽头。
如此一来,胡塞就可以从塔伊兹和达利亚两个方向威胁亚丁。而亚丁不仅是一座港口城市,更是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的重要政治中心。
因此,10月15日的总统府遇袭,其实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打击。虽然胡塞声称袭击目标是沙特军事指挥机构,但它本质上更像是一次斩首行动。这说明,胡塞武装的打击目标不但指向了也门政府赖以运转的政治中心,还直接指向了政府领导层本身。
把这三条线放在一起,胡塞的战略意图就很清楚了。
在西边,它死磕塔伊兹,为的是巩固红海沿岸战果,争夺曼德海峡周边的战略主动权;在北边,它攻打马里卜和朱夫,为的是削弱也门政府赖以维持运转的资源基础,同时扩大自己的战略纵深;在南边,它试图控制达利亚,突破通往也门政府首都的最后一道屏障,进一步压缩也门政府军的防御空间。
三条线相互关联,塔伊兹恰恰是一个关键节点。所以,胡塞围困塔伊兹,不只是为了拿下一座城市,而是要打通内陆与红海沿岸之间的战略通道,把沿海据点和内陆战场连成一片,并为进一步向南施压创造条件。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胡塞已经能够同时实现所有目标,也不代表三条战线必然会按照某个既定计划推进。但从它近期的军事行动和争夺的地理位置来看,胡塞显然不再满足于单纯袭击沙特、迫使沙特让步。而是正在把外部冲突带来的军事压力,转化为争夺整个也门的战略机会。
那么,胡塞的野心为什么突然变大了呢?答案不是因为它的实力突然变强了,而是因为它对风险和机会的判断发生了变化。
如果把胡塞武装过去几个月的行动看作一场赌局,就会发现,它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争夺整个也门,而是在不断观察对手、判断局势之后,才一次次提高了自己的下注额度。
加沙战争期间,胡塞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抢眼?因为那是胡塞押下的第一注,是为了用有限的军事成本,换取最大的政治收益。
当时,声援巴勒斯坦是阿拉伯世界最有号召力的政治议题之一。胡塞通过袭击以色列、打击红海航运,迅速扩大了自己的地区影响力。尽管胡塞也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高层被斩首,城市遭到反复轰炸。但这笔买卖,对胡塞来说依然是值得的。付出的是有限的军事资源,换来的却是政治声望、地区影响力,以及在也门国内争取支持的机会。
但胡塞并不是一个鲁莽的玩家。它很清楚,政治收益再大,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存去赌。
因此,当美伊战争爆发后,它没有立刻上桌。因为这一次的赌桌完全不同:对手是美国、以色列和伊朗,战争走向充满不确定性,一旦全面参战,就可能被伊朗战局的变化拖入无法控制的风险之中。
对胡塞来说,替伊朗承担战争成本,并不一定符合自身利益。它可以发表强硬声明,可以威胁封锁曼德海峡,也可以保留在关键时刻介入的能力,但没有必要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身家都押上去。
更重要的是,胡塞作为抵抗之弧的重要一员,美国和以色列显然有所准备,只要它参战,必然会遭到猛烈的打击。这时候,它按兵不动,反而让自己成为了一张可以左右局势的战略底牌。
而这种谨慎,不仅体现在它对美伊战争的态度上,也体现在也门政府阵营发生内斗时的选择上。
去年底,也门政府军和南方过渡委员会因为抢地盘爆发了一场内战,最终导致沙特与阿联酋分道扬镳。在这个过程中,虽然反胡塞联盟遭受重创,但胡塞武装一直是冷眼旁观,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在胡塞看来,只要战场上的收益还不确定,贸然扩大战事,就可能促使原本各有矛盾的对手重新团结起来。与其过早暴露自己的战略意图,不如继续观察,等待一个风险相对可控、收益更大的机会。
今年7月,沙特联军空袭萨那国际机场,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
胡塞将反击目标指向了沙特的能源设施和红海油轮。这既是对沙特军事行动的报复,也是在试探对手的底线。它想知道:它的报复会招来多大规模的反击,沙特能否承受导弹和无人机的持续袭击,以及利雅德的盟友会不会直接下场帮忙?
这时的胡塞 等于是在赌桌上小额加注。
不过后续随着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签署《麦加共同防御协议》,胡塞随即暂停了升级攻势。但这并不是说它被吓住了,而是在评估风险,观察风向。
进入9月,胡塞突然加大了攻势,不仅扩大了对沙特的袭击,还沿着红海海岸南下,夺取穆哈港,并控制了曼德海峡。这时候,胡塞之所以加大赌注,是因为看到了两个机会窗口。
一方面,是红海航道的重要性上升了。霍尔木兹海峡受阻,沙特需要利用红海方向维持能源出口。对胡塞来说,这意味着控制曼德海峡周边地区,不再只是增加一张军事牌,而是能够直接影响沙特能源运输和国际航运安全。只要握住这个咽喉,就能把自己的区位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略筹码。
另一方面,胡塞还发现,沙特及其地区伙伴虽然不断释放防务合作和威慑信号,却没有后续动作。共同防御协议虽然强化了威慑,但并没有成员国派兵进入也门作战。与此同时,特朗普还在最后时刻叫停了对胡塞的打击,华盛顿此前也没有响应沙特要求其参战的呼吁。
对胡塞来说,这意味着潜在收益正在增加。虽然它未必判断自己一定能赢,但认为风险可控,值得押得更大一些。
所以进入10月,胡塞进一步升级军事行动,一边袭击沙特利雅得机场,一边攻击也门政府在亚丁的总统府。这个决定十分大胆,袭击沙特机场,是为了打击沙特的安全形象和经济信心,抬高沙特介入也门局势的代价,向利雅得施压。攻击亚丁的政府权力中心,则是要削弱也门政府的政治权威,向外界展示:它不仅能够威胁沙特,也有能力直接挑战也门政府的统治。
这说明,胡塞的目标已经不只是争夺和沙特谈判的筹码,还瞄准了整个也门的控制权。
但胡塞这场豪赌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美国。
特朗普暂时不愿直接下场,不代表美国会一直忍下去,华盛顿随时可能改变策略。而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胡塞手里还握着一张足以改变局势的王牌:封锁曼德海峡。
此前,有观点认为,特朗普迟迟不对胡塞发动直接打击,是因为双方私下达成了某种交易,确保曼德海峡保持畅通。但目前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双方存在这样的秘密协议。更可能的情况是,双方都在计算成本:美国不想再在中东陷入一场新的战争,胡塞也不愿因为封锁航道而招致更猛烈的军事打击。双方因此就形成了一种脆弱的默契。
所以,胡塞真正要拿捏的,是施压与冒险之间的分寸。它既要利用美国暂时不愿扩大军事介入的窗口期,继续向沙特施压、扩大在也门的控制范围,又不能把局势推到迫使美国全面出手的地步。
说到底,这是一场不断加注、又必须控制风险的赌局。胡塞先押政治影响力,再押谈判筹码,随后押红海战略要地,最后开始押整个也门的控制权。它赌的不是美国永远不会出手,而是在美国决定出手之前,自己能先拿到足够多的筹码。
胡塞这场赌局真正危险的地方 不是占领了多少土地,而是它有可能演变成一场谁都无法控制的战争。因为胡塞武装挑战的不仅是沙特苦心维持的也门权力格局,还有整个地区的安全关系。
过去十多年,沙特花费巨额资金,组织联军、扶持也门政府,试图把胡塞武装限制在也门北部。可如今,胡塞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重新向红海沿岸推进,袭击航运和能源设施,甚至把矛头指向了沙特的首都和也门政府的权力中心。
这对沙特来说,已经不只是边境安全问题,而是一个更棘手的战略困境:如果继续退让,胡塞就可能把军事优势变成领土和政治收益;如果全面反击,又可能重新陷入一场难以收场的战争。
但目前来看,沙特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胡塞做大。
利雅得已经向多国发出了请求,要求协助打击胡塞武装。盟友们虽然普遍不愿意被卷入战争,但包括美国、英国、法国、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在内的国家,都提供了防空、情报和空中加油等方面的支持。埃及总统塞西已经在18号提请议会授权,允许埃及武装力量应沙特请求赴也门边境方向参与防御胡塞武装的行动。议会若表决通过,埃及将成为本轮红海危机中首个公开军事介入的阿拉伯大国。海合会18号也发表声明,承诺将依据集体防御条款协调成员国应对。
如果胡塞继续攻击沙特本土,或者扩大在也门的行动,造成更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和基础设施损失,这些地区力量也有很可能会重新评估是否直接介入。一旦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和海合会国家直接参战,原本围绕也门展开的战争,就可能演变成一场牵涉更多国家的地区冲突。
但这还只是第一层。
如果把视线从也门战场拉开,就会发现,这场战争最关键的因素,其实是红海和曼德海峡。
曼德海峡连接红海与亚丁湾,是苏伊士运河航线通往印度洋的重要咽喉。此前,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因为美伊战争承受巨大压力。如果曼德海峡再遭到持续威胁,受到冲击的就不只是沙特和也门,而是全球能源运输和国际贸易。到那时,美国即使不愿意直接卷入也门战争,也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而红海另一侧的非洲之角,也正在酝酿一场危机。
1993年,厄立特里亚独立后,埃塞俄比亚就失去了出海口,近年来一直试图重新获得红海出海通道。围绕这一战略目标,埃塞俄比亚与厄立特里亚的矛盾持续升温,提格雷地区的武装冲突也再度出现升级迹象,非洲之角爆发大规模冲突的风险正在上升。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矛盾并不是胡塞战争直接造成的,但它们与也门战火共享同一片战略空间:红海沿岸的港口、航运、军事通道,以及各国对地区影响力的争夺。
一旦红海航运持续受阻,沿岸国家的经济和安全压力就会进一步增加;而一旦外部力量借机介入,原本相互独立的冲突,就可能通过军事援助、地区结盟和战略竞争产生连锁反应。
这正是整个局势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中东和非洲之角的冲突未必有一个统一的幕后操盘者,但它们正在通过地理位置、能源通道和地区竞争彼此交织。
与此同时,以色列周边的冲突也没有真正画上句号。加沙和黎巴嫩南部的停火仍然脆弱,以色列与叙利亚南部相关地区的安全和领土争端也没有解决。任何一次新的军事升级,都可能让这些战场重新燃起硝烟。
如今,也门的战火越烧越旺,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沙特的安全利益、美国的军事承诺,以及以色列面临的多线压力,又被放进了同一张战略棋盘。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战场会合并成一场全面战争。但每当一个方向出现新的危机,其他国家的资源、注意力和军事部署就可能被迫调整;而这种调整,又会改变别的战场上的力量平衡。
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某一个国家突然决定发动一场大战,而是每个国家都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局部风险,最后却可能因为彼此牵连,把整个地区推向更大的失控。
再回头看胡塞武装这场豪赌。
它想利用沙特的战略困境和美国暂时不愿扩大军事介入的窗口期,改变也门的力量格局。如果只是有限度地施压,它或许能够持续获得谈判筹码;但如果它试图通过夺取更多领土、持续袭击沙特,甚至威胁曼德海峡来一次性扩大收益,就可能迫使更多国家认为,必须采取更强硬的措施。
届时,胡塞面对的就不再只是沙特的反击,而可能是一个逐步扩大、目标各不相同,却在部分安全利益上形成交集的外部力量组合。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胡塞必然遭到多国联军围剿,但它意味着,胡塞可能正在消耗自己最重要的优势:对手不愿意为也门付出更大代价。
胡塞越想利用地区动荡改变也门的命运,就越可能促使外部力量重新计算介入的成本;而外部力量一旦决定加大介入,胡塞原本赖以扩大优势的战略窗口,也可能随之关闭。
这才是这场豪赌最深层的矛盾:胡塞以为自己是在利用一场更大的地区危机,却可能在不断加注的过程中,让自己成为促使各方联合行动的理由。
当红海航道、海湾国家安全、非洲之角的地缘竞争,以及以色列周边的冲突彼此牵动,也门就不再只是地区棋盘上的一个角落。它可能成为多场危机相互叠加的节点。
而真正令人担忧的是,没有任何一方必须主动决定发动一场全面战争,局势也可能逐步走向失控。每个国家都在计算自己的利益,试图把风险挡在国门之外;但当它们的行动不断影响彼此,最后付出的代价,就可能远远超出任何一方最初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