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司机的收入,正被上下两块板子夹在中间。下面一块是“地板”。
跑车挣得再少,也不会长期低于本地保安、普工、快递分拣这类最容易找到的活。真要低过去,人就转身走了。上面一块是“天花板”。
无人驾驶正在把它一点点往下压。地板抬不上去,天花板又在往下落。夹在中间的空间越来越小,光靠勤快也撑不开。
深圳的数字最能说明问题。2024年9月底到2026年4月底,当地每辆车日均订单从11.9单增加到13.01单,看上去在变好。
可同一时期,每辆合规车对应的持证司机也从2.67人增加到2.78人。把订单分摊到每个持证司机身上,一天一直只有4.4到4.7单。
全国的情况也差不多。2026年9月,网约车监管信息交互系统收到订单信息9.81亿单。订单总量在涨,进来分订单的人涨得更快。
开车只要比进厂多挣一点,就会有人从车间、工地和关门的小店出来跑车,一直到两边收入差不多才停。老司机也在给自己加量:收入一降,就把每天9小时拉长到12小时。
这样一来,路上等于凭空多出三分之一辆车,等单时间更长,空驶里程也更长。用一组假设数字粗算一下:一天13单,每单到手二十多元,一天进账三百出头。
扣掉一百五左右的租金、六七十元电费,剩下一百来块。如果在线12小时,时薪不到10元。
自己有车的不用交租金,但折旧和保险同样是成本,只是要过几年才体现出来。这几年监管一直在发力,规范平台定价,遏制层层抽成,让司机的账单更透明,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不过规则能管钱怎么分,管不了这块蛋糕够几个人分。抽成降几个点多出来的钱,很快又会被新入行的人摊薄。再看天花板这一侧。
小马智行披露过车均收入394元、车均订单25单的数据。截至2026年6月30日,其Robotaxi车队规模已达1975辆,目标是2026年底超过3500辆。
CFO王皓俊也坦言,累计投放4万至5万辆Robotaxi,才有望实现自由现金流转正,和眼下的车队规模比还差20多倍。短期内,无人车替换不了多少真人司机,但会先让乘客对价格形成预期。
到那时,真人司机的单价就很难再往上调了。所以,收入要按小时算,不要按天算。入行之前先看看所在城市的运力是不是已经饱和。
网约车可以当过渡,别当成归宿。司机真正的出路,说到底还在车外面:实体经济能多出一些稳定岗位,转岗培训能落到实处,各地运力数据能及时公开。
这些道理落到每个司机身上,就是一天十几个小时守在方向盘后面。
《法治日报》曾对北京网约车司机的现状进行调查。调查显示,北京有不少网约车司机一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甚至更长,基本上是“困了就睡,醒了就干”。
他们起早贪黑,但扣除租车费、房租、充电费等成本后,月收入普遍只有6000元至8000元,换算下来,每跑一公里收入不到1.5元。北京网约车司机郑先生每天工作16小时。
以6月7日为例,他早上6点出门吃早餐,随后上线某网约车平台,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一直在车上不停接单,直到晚上11点才收工。
处理完家里的事情、洗漱完毕,上床睡觉已是夜里一两点,而仅仅四五个小时后,他又要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工作。郑先生说,6月7日当天他的收入流水为800多元,扣除当天各项成本后,净收入约300元。
成本方面,郑先生租住的房子每月800元,加上水电费为900多元;租车费每年6万元;每天油费140元至150元,饭钱和烟钱80元,保险和保养费用40元。均摊下来,每天的成本约为500元。
郑先生表示,每天一睁眼就要先把这500元挣出来,多挣的部分才是自己的。即使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流水达到六七百元,扣除成本后也只能赚一两百元。
因此,即使遇到限号的日子,他也宁愿交罚款坚持出车,因为一天不出车,不仅没有收入,连500元的生活成本也没有着落。郑先生的经历反映出北京网约车司机的辛劳和困境,背后的问题则更为深刻。
从经济角度看,网约车司机的收入结构暴露了劳动力市场的诸多问题。虽然他们每天的收入看似可观,但高昂的租车费、油费和生活成本大大削减了实际收益。
这种高成本、低收入的恶性循环,使司机们不得不每天长时间工作,甚至冒着违反交通法规的风险维持生计。从社会角度看,这一现象也揭示了城市中低收入群体的生活困境,郑先生的日常是许多网约车司机的缩影。
从平台角度看,平台如何平衡公司利益和司机的生活质量,是需要认真对待的议题。如果平台能在费用、保险等方面给予司机更多帮助,无疑能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也有利于整个行业健康发展。
从政策角度看,如何在推进行业发展的同时保障司机的权益和生活质量,是政策制定者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政府可以出台相关政策、规范行业标准,降低司机的成本负担,提供更多社会保障和福利,从而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
田学斌从甘肃来到上海,租了一辆电动车跑网约车,结果发现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金矿”。他的一天从清晨开始,到深夜结束,即便如此,收入仍然让他头疼。
“前两个月别提赚钱了,都是亏的。”他说。
为了覆盖房租和生活开销,他每天要跑满12个小时才能挣到600元,除去充电费和租金,大概只剩300元。看似不少,但他还要吃饭、交房租,万一再遇上违章罚款,钱根本存不下来。
要想真正挣钱,他每天得跑到800元才有点盼头。田学斌知道自己不是“拼命三郎”,连跑两天就得休息。
相比之下,他所在的一个微信群里有一批贵州司机,几乎24小时都在车上,趁充电或在能停车的地方打个盹,铺盖、牙刷都随身带着,跑上一个星期才回出租房洗澡睡觉。这样一个月下来,他们能赚到一万五千元左右。
田学斌表示:“天天这么开,我精神受不了。”他曾试着一天跑18个小时,连续跑了半个月,身体就扛不住了。
“大脑直接跟不上拍子了,迟钝得别人跟我说话都不知道说啥了。”这段经历把他吓得赶紧去了医院,医生诊断为劳累过度。
在充电站,他看到不少司机眼睛充血、眼圈发黑、注意力涣散。此后,田学斌选择了“躺平模式”,每天跑到400元就收车,但即便如此,每天从早到晚也要在车上待11个小时。
“工地上搬砖也比这个挣得多。”他说。另一位司机吕春华来自安徽。
他曾租了一辆汽油版卡罗拉,跑了两个月,发现每天挣不到200元,再算上房租和生活费,根本没赚到钱。更糟的是,那两个月光罚款就交了1000多元,还被扣了9分。
疫情之后,吕春华关掉了在上海经营十多年的水果茶小店,花9万元买了一辆二手威马电动SUV,开始全职跑网约车。
他说,自己早上7点出车,下午3点半左右收车,一天跑400元至500元,去掉充电费和吃喝等开销,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元,“虽然不多,但这样不累”。53岁的陈阿姨已经跑了8年网约车。
她每天有16个小时在路上,几乎吃住都在车里,趁充电时睡觉。为了维持收入,她只能不断延长工作时间,几乎没有休息。
她说:“一天跑16个小时,我们就像一台机器,谈不上生活,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赚钱。”
陈阿姨感慨,网约车聚合平台接入了很多家平台,订单被转卖给其他平台,每个平台都要抽成,最终司机的收入被大大削减。她坦言,跑网约车是为了给孩子减轻负担,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让她身心俱疲。
网约车市场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司机们普遍感到订单越来越难抢,收入越来越低。陈金宝做网约车司机已近四年,他回忆说,2021年时往往前一单还没结束,下一单就来了;后来却常常要开着空车转上十几二十分钟才能等到一单。
他对行业现状很无奈:“网约车现在越来越不好做了。打车的人多,但是抢单的司机更多。
”违规和资质不全的平台与司机扰乱了市场,合法合规司机的收入大不如前。田学斌也常听老司机们说起早年的好日子:那时平台补贴多,有时一天光补贴就有五六百元,一个月轻轻松松能赚两万多元,但这样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返。
在他看来,老司机熟悉道路,知道哪里大单多,一个月下来也就收入一万元左右,“我们这样的新司机只有等平台派单”。
交通运输部的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7月31日,全国共有322家网约车平台公司取得经营许可,网约车驾驶员证和车辆运输证的数量也在快速增加。面对不断增多的司机,订单被摊薄,出现了“狼多肉少”的局面。
一些司机为了竞争,不得不像“拼命三郎”一样延长工作时间,但面对平台算法和高抽成,他们的收入仍然难以保障。网约车市场已成为竞争激烈的“红海”,一些城市已经对网约车准入按下“暂停键”。
2023年7月21日,上海市道路运输局发布了关于暂停受理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相关业务的通告。当时,上海的巡游出租车和网约出租车合计已超过11万辆。
上海市道路运输局表示,将对网约车行业运力规模进行跟踪评估,科学调控出租汽车运力。三亚、长沙等地也相继发布了类似通告,珠海、济南等城市先后发布了网约车市场运力接近饱和的预警。
同年8月14日起,上海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工作专班对上海18家合规网约车平台公司进行了联合约谈,要求平台公司严格准入把关,保障乘客出行安全。一些网约车平台也开始调整抽成比例。
中国城市公共交通协会网约车分会秘书长殷浩认为,暂停办理运输证是在重新梳理和优化存量市场,加强网约车合规运营,逐步优化网约车平台的经营拓展。
随着各地网约车市场规范化和规划要求不断提高,一些不合规的网约车运力将被清退,网约车市场的供需矛盾有望达到动态平衡、可持续发展的状态。而对那些已经在这条路上拼搏的司机来说,生活还在继续,他们每天在车流中奔波,只为多挣一份收入。
他们的故事或许只是这个行业的缩影,却透露出对生活的执着和对未来的期待。正如田学斌所说,跑网约车不容易,但总得活下去。
这句话道出了无数网约车司机的心声:他们在困境中前行,尽管路途艰辛,心中依然怀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