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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崖上的粉白色影子
山里的雾还没散完呢,我就醒了。
是被妈妈弄醒的。妈妈用爪子推了推我,说今天带我去爬山。妈妈平时都不怎么碰我的,所以虽然推得有点疼,我还是好开心好开心,开心得一下子就从草窝里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起来哦。我的后腿可有劲儿了,一蹬,整个身子就蹦得老高,耳朵都甩到后背上去啦。我的耳朵是粉色的,嫩嫩的,像两片花瓣,我偷偷照过水洼,觉得可好看了。落下来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尾巴球被压扁了,噗的一下。
我顾不上疼,翻身就爬起来围着妈妈转圈圈。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把自己转晕了,一头撞在了洞壁上。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我甩甩脑袋,继续蹦。
“妈妈妈妈,是真的吗?真的是和秀珍一起爬山吗?”
妈妈已经往外面走了。我赶紧追上去,小短腿迈得啪嗒啪嗒的。清晨的泥土凉丝丝的,踩上去软软的,从脚心一直痒到脚趾头缝里。我忍不住把爪子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给大地做按摩。
外面的空气闻起来好不一样。有露水的味道,有青草被踩断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凉飕飕的甜味。我的鼻尖一耸一耸的,使劲儿闻。鼻尖是粉色的,闻东西的时候会湿漉漉地动,妈妈说过我这个样子很傻。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要闻嘛,世界上有那么多好闻的味道。
我追上妈妈,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小心地拽住了她的衣角。
妈妈的衣角有点粗糙,扎扎的,可是我抓着好踏实。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缩在一个暖暖的、软软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围着我,让我觉得什么都不用怕。那个东西是什么呢?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一个梦吧。
妈妈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我的爪子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白白的毛,粉粉的肉垫,伸在那里,抓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肉垫上沾了一点点泥,还有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草屑。我把爪子凑到嘴边,把那根草屑吹掉了。呼——草屑飞起来,落在地上,看不见了。
心里面有个什么东西酸了一下,像是吃了一颗没有熟的野果子。酸到鼻子那里,酸到眼眶那里,热热的,涨涨的。
不酸了不酸了。我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耳朵啪嗒啪嗒打在脸上,两边都打到了,有一点点疼。但是这个办法真的有用,晃完之后心里就不那么酸了。我重新翘起三瓣嘴,咧出两个大门牙,冲着妈妈的背影笑。
“秀珍自己走!秀珍很乖的!”
我的声音好大,把路边草丛里的一只蚂蚱都吓得蹦走了。我看着蚂蚱弹出去的那条抛物线,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妈妈没有回头,我的笑声就一点一点变小了,最后变成了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呼呼声,从鼻子里漏出来的。
没关系,我乖,妈妈就会喜欢我。我一直这样觉得的。
上山的路好难走啊。
那些石头台阶怎么那么高呢。每一块都差不多快到我胸口了,我得把两只前爪先搭上去,肚子贴在石头面上,然后后腿使劲儿蹬,整个身子才能挪上去。石头好凉,隔着肚子上的毛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冰的温度,像冬天喝了一口凉水,一直凉到胃里。我的毛毛被压得扁扁的,蹭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爬了几块之后,肚子上的毛乱了,有一小撮翘了起来,戳戳的,痒痒的。可是我没有手去捋,我的手要用来爬台阶。
我抬头找妈妈。妈妈在前面好远好远的地方,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点了。
一下子就害怕了。那种害怕像是有只小老鼠钻进了我的胸口,在里面乱跑乱撞,撞得我心咚咚咚地跳得好响。妈妈会不会不见了?妈妈会不会把我丢在这里?我不认识这里的路,这里闻起来也没有我们家的味道,全都是陌生的树叶味和石头味。
“妈妈——!”
我喊得可大声了,声音从嗓子眼最里面冲出来,把嗓子都刮疼了。我拼命往上爬,前爪在石头上刨得哗啦哗啦响,指甲盖磨在粗糙的石面上,有那种让人难受的涩涩的感觉,像是有小沙子在指甲缝里钻。我顾不上,我只想快点追上妈妈。
然后我的脚踩空了。
怎么踩空的我不知道。就是突然之间,踩着的东西没有了,我的身体往一边歪过去,整个身子往下摔。我本能地伸出前爪想撑住,可是没撑住,下巴直接磕在了石头边上。
“咔”的一声,像是咬到了一颗石头。可是不是咬到的,是磕到的。疼疼疼疼疼——从下巴尖一直窜到耳朵根,再窜到脑袋顶,整个头都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面开会。眼前有好多亮晶晶的小星星在飞来飞去,我眨了好几下眼睛它们才消失。
我趴在地上,四只爪子都在发抖。我低头看,发现右边的爪子上蹭破了一大片,粉粉嫩嫩的皮肤露出来了,上面渗着红色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往外冒,越冒越大,然后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流到爪子缝里去了。
那是血。我认识血,隔壁窝的小灰上次摔破了膝盖就流了这样的东西。
血在肉垫上黏糊糊的,把白色的毛毛粘成了一缕一缕的。我盯着那个伤口看,眼睛越睁越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热辣辣的,把视线弄糊了,伤口变成了一个晃动的红色影子。
不能哭。我答应过妈妈不哭的。
我使劲儿吸鼻子,吸得整个脑袋都往后仰了一下。鼻涕从鼻子流到了嘴巴里,咸咸的,滑滑的。我把眼眶里那些晃来晃去的水又眨了回去,眨了好几下才眨干净。然后我低下头,鼓起嘴巴,对着伤口吹气。
“呼——呼——不疼了不疼了,秀珍不疼了。”
我看到别的妈妈就是这样对她们的小兔子吹气的,吹完之后那些小兔子就不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就不疼,可是我也给自己吹。吹出来的气扑在伤口上,凉凉的,像一小片风。吹了几下之后,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
也可能是我的腿已经疼麻了。麻是什么感觉呢,就是那块地方好像不是我的了,摸摸它,感觉像在摸一块软软的木头。
我爬起来继续爬。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好累好累。我的腿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往里面灌泥巴浆,沉甸甸的,抬起来要用好大好大的力气。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呼哧呼哧地喘气,舌头都快从嘴角掉出来了。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点,亮晶晶的,滴在石头上,马上就被太阳晒干了。
我的耳朵也耷拉下来了。平时它们都是竖着的,挺挺的,风一吹还会晃悠。现在它们软趴趴地垂在脑袋两边,像是被雨淋湿的树叶。有一只耳朵还折了一下,折到的地方闷闷的有点疼,可是我没有力气把它弄好。
等我爬到顶上的时候,我觉得我快要散架了。
不是真的散架。就是感觉我的身体不是一整块了,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每一块都松松垮垮地拼在一起,随时会吧嗒吧嗒掉下来。我一下子瘫在地上,像一滩水一样摊开来。肚子贴着地,凉气从地面往上钻,钻进肚皮,钻进胸口。心脏在身体最里面咚咚咚地跳,跳得我整个身子都在震。
好累。好累好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我抬起头,看见了妈妈。她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背后是天空,好亮好亮,亮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妈妈的脸藏在那片亮光的阴影里面,我看不清楚。
但是我还是对着那个看不清的脸笑了一下。
因为那是妈妈呀。妈妈在那里,我就应该笑。虽然我好累好累,虽然我的爪子好疼,虽然我的腿还在发抖,可是妈妈在那里,所以秀珍要笑。翘起嘴巴,露出牙齿,眼睛弯一弯。就是这样的笑。
“妈妈,秀珍真的……真的走不动了……”
我的声音小小的,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我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好像不是自己说出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让秀珍歇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我把两只爪子朝妈妈伸过去。伸的时候胳膊在抖,爪子也在抖,连指甲盖都在抖。我的爪子在半空中张开着,白白粉粉的,还在等着什么。
我想,如果妈妈走过来,用尾巴拍拍我的头——妈妈的尾巴好大,好蓬松,拍在头上一定软软的,暖暖的,像盖了一层云——我就立刻爬起来,再累也爬起来,继续跟着妈妈走,走到哪里都行。我保证不喊累了,我保证,我用我的尾巴发誓。
妈妈走过来了。
脚步稳稳的,不急也不慢,踩在地上发出沉沉的声响。我能感觉到地面在轻轻地震,一下,一下,越来越近了。我的心脏也跟着那震动一起跳,咚,咚,咚。
妈妈走到我面前了。妈妈的影子把我整个罩住了,凉凉的,我不在太阳底下了。
我仰起脸。
然后我的身上好痛好痛。
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痛。不是摔跤那种痛,不是磕下巴那种痛,是一种更大更大的、从身体外面撞进来的痛。那个痛撞在我的侧面,我的肚子,我的肋骨,我所有的内脏都被撞得往一边挤过去。一口气从我的嘴巴里被撞了出来,我想叫,可是叫不出声,因为那口气跑掉了,我的嗓子眼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发现我不在地上了。
我在飞。
不对,不是飞。飞是往上的,我是往下的。我在往下掉。天和地翻过来了又翻过去,山在我上面,天在我下面,又变成天在我上面,山在我下面,转啊转啊转啊转,转得我好晕,好想吐,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看见妈妈了。妈妈站在山顶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灰色的点点。就像刚才我往上看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她是那个点点了。
“妈妈——!”
我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可是出来的声音好奇怪,不是我平时的声音。它好尖,好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像是有一双手在扯我的嗓子。我的耳朵被自己的声音震得嗡嗡响。
“妈妈救救秀珍——!”
我朝着那个灰色的小点点伸出爪子。我的爪子在空中乱抓,指甲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可是什么都抓不到。只有风,风从爪子缝里漏过去,凉凉的,滑滑的,抓不住。我的尾巴球在身后拼命地甩来甩去,好像这样就能让我飞起来,可是不行,我还在往下掉。
“秀珍好害怕——!”
害怕是什么感觉呢。害怕就是胸口那个地方空空的,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一直坠一直坠,坠到肚子最底下。害怕就是全身都在抖,比冬天最冷的时候还要抖,骨头在皮下面打颤,磕磕碰碰的。害怕就是我好想好想妈妈抱抱我,可是妈妈在那里,小小的,远远的,一动也不动。
我的喊声在山里转来转去,一声变成好多声,四面八方都在喊:“害怕——害怕——害怕——”好像有很多个我在哭。
然后我撞到了东西。
是石头。好硬好硬的石头,从山壁上长出来的。我的背撞上去的,那个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响,就是从我自己身上传出来的,在我的身体里面,“咔嚓”。不是外面传来的声音,是里面的,贴着我的耳朵响的。
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那不是一种疼,那是很多种疼叠在一起的。背上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在用火烧。可是火里面还有别的,更深的地方闷闷地疼,重重的疼,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骨头上面。我想躲开,可是躲不了,我还在往下掉,撞了这块又撞那块,每一次撞都带来新的响声。
我的身体在响。我在听着自己的身体一块一块地碎掉。
那个声音好奇怪,有的是脆脆的,像冬天踩断冰凌子的声音;有的是闷闷的,像把脑袋埋进水里之后听到的声音。我的肩膀那里响了一下,我的后腿那里响了一下,我的什么地方又响了一下,我已经分不清了。
疼。真的好疼。疼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红红的一片,有红色的,有黑黑的,闪来闪去。我想喊妈妈,可是嘴巴里有什么东西,甜甜的,腥腥的,一直往外冒,把我的声音堵住了。
是血。我的嘴巴里在流血。我认得这个味道,铁锈的味道,暖暖的,咸咸的。
“呜……呜……”
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了。小小的,像小耗子在叫,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妈妈还在山顶上吗?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天也没有了,山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往下掉的感觉,还有疼。还有冷。我的身体越来越冷了,从爪子尖开始变凉的,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腿,走到肚子,走到胸口。好冷,好冷,好像又回到冬天了,可是我的毛毛不够厚,我的毛毛一直都是薄薄的,妈妈从来没有给我舔过。
“……妈妈……秀珍……好疼……”
我的声音散掉了,像蒲公英的毛毛被风吹走了一样,一片一片的,飞走了,不见了。我想抓住它们,可是抓不住。我连爪子都抬不起来了。
好困。突然觉得好困好困。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觉了一样,困得眼皮粘在一起,怎么睁都睁不开。我想,我是不是要睡觉了。睡醒了会不会就不疼了。睡醒了会不会妈妈就在旁边了。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我想起了一个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好模糊,好远好远,比我最早最早记得的事情还要远。有一个暖暖的、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把我围在中间。那个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我整个人就跟着晃了晃,像是躺在小船里。有个什么声音在我头顶上响,低低的,柔柔的,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震动,嗡嗡的,好好听。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太小了,小到那时候眼睛还没睁开,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那种感觉我记得。好暖和。好安全。什么都不怕。
那个感觉,和妈妈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然后我的脑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