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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宣布了一项正在酝酿中的新政策。禁止其资助的所有研究项目与列入美国政府受限清单的中国机构及其雇员开展任何形式的合作。受限清单覆盖了商务部实体清单、国防部 1260H 清单等七大政府部门设立的多个名单。《科学》杂志报道称,这些清单覆盖数以百计的中国机构,新规将禁止几乎所有与中国科学家的合作。

消息一出,美国科学界普遍感到震惊。斯坦福大学物理学家彼得・米歇尔森直接评价,这对美国科学绝对不是好事,危害极大。但这项政策并非凭空出现。就在两年前,该基金会还在探索另一条路。通过透明度和保障措施来管理风险,而非全面封堵。
从量化风险到零容忍,这一转变的逻辑是什么。它背后的评价标准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从 TRUST 到禁令:一条风险话语的升级路径2024 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启动了一项名为 TRUST 的试点计划,首先在量子科技领域实施基于保障与透明度的安全评估机制。该基金会研究安全战略与政策办公室主任丽贝卡・凯泽当时表示,这一框架代表着从合规文化向研究安全文化转变的重要一步。该机制的核心逻辑是,通过识别和评估风险来管理合作,而非预先禁止合作。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原计划在 2025 至 2027 年间分三阶段将 TRUST 机制扩展至更多关键技术领域。然而,这一渐进式的风险管理路径在 2026 年被彻底推翻。该基金会在 7 月 8 日的政策文件中给出了新的判断。这些实体的行为基于国家安全和其他外交政策利益需要限制,且当前的研究安全风险缓解政策已不够充分。

从量化风险到认定风险不可管理,这一转变的核心不是技术评估结果的变化,而是对风险本身的定义发生了变化。过去,该基金会的风险评估关注的是具体项目中的潜在泄密、利益冲突或未披露合作。现在,与中国机构合作本身就被定义为风险。
中国惩罚:当同行评议被地缘政治扭曲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新规的出台并非孤立事件。它发生在一个更广泛的背景下。美国科学界正在出现一种被称为中国惩罚的现象。
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 2026 年 6 月发布的一项研究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证据。研究人员对 7154 名美国科学家进行了一项随机实验,要求他们评估一份假设的资助提案。提案内容完全相同,唯一的变量是合作方所在国家是德国还是中国。结果显示,48% 的科学家无条件支持与德国合作的提案,而对与中国合作的提案,无条件支持率骤降至 30%。约 66% 的科学家仅愿在附加条件下资助与中国合作,最常见的附加要求包括无军事隶属和无监控应用,而针对德国合作的附加要求仅为 35% 左右。
在第二项针对 1249 名美国政策制定者和外交政策专家的调查中,差距更为悬殊。对与中国合作的无条件支持率仅为 28%,而对德国为 68%。

这意味着,同行评议这一科学界最核心的质量评价机制,正在被地缘政治偏好所扭曲。一项研究的科学价值没有变,变的是评审者对合作方国籍的惩罚。正如斯坦福报告的作者所指出的,这种惩罚不仅存在于政策文本中,已经内化为科学家和资助决策者的认知框架。这种惩罚在电池、生物技术、机器人技术和环境科学四个领域均一致存在,甚至存在于此前与中国有过合作的科学家和亚裔美国科学家群体中。
政策与认知之间正在形成一种相互强化的循环。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新规为科学家提供了一种制度性许可,将地缘政治偏好合法化为资助决策的依据。而当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在评审中对中国合作者施加惩罚时,这种认知又会反过来为更严格的政策提供合理性论证。政策塑造认知,认知又为政策提供依据。这个闭环一旦形成,即使未来政治气候发生变化,科学界的认知惯性也难以在短期内逆转。
合作的定义困境:当学术交流本身变成违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新政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尚未明确。什么叫合作。
根据该基金会的政策文件,与受限实体或其雇员的任何互动均被禁止。但互动的边界在哪里。在学术会议上交流公开研究算不算。两位作者各自独立完成研究后共同署名一篇论文算不算。该基金会尚未给出清晰定义,这一模糊地带足以让美国大学的管理者头疼数月。

事实上,这种模糊性已经产生了寒蝉效应。据《科学》杂志报道,NASA 已开始告知部分受资助者,与中国研究人员合著的论文可能违反现有规定。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官员也开始要求受资助者提前申请与外国合作者合著的许可。白宫管理与预算局 5 月底提出的一项影响面更大的拟议规则,试图为所有联邦资助项目建立统一标准,禁止联邦拨款资金用于与关注国家展开任何研究合作。
如果这一统一标准最终成真,中美科学合作将面临全面中断。目前已知至少有 8 个中美联合办学或研究机构已经关闭。以上海交通大学密西根学院为代表的部分合作项目已停止招生。据统计,到 2025 年 5 月,全国 41 所中美合办机构中至少 8 家已终止合作或停止招生,且全部集中在 STEM 领域。
政策模糊带来的隐性成本同样不可忽视。美国高校为规避合规风险,普遍增设专门的研究安全审查岗位,配套建立全流程合作筛查机制。行政成本的上升最终会挤占实际科研投入,进一步拉低科研经费的使用效率。
谁在为脱钩买单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新规的直接受害者不仅是中国的科研机构,还有那些依赖中国合作伙伴数据、样本或实验设施的美国研究项目,以及正在美国高校学习和工作的华裔科学家。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科学决策的标准从同行评议转向政治审查,美国科学引以为傲的卓越还能维持多久。44 名加州议员已联名致信白宫预算办公室,警告政治控制研究经费可能削弱美国科学竞争力,反而让中国获得竞争优势。他们指出,这一规则可能减缓癌症、阿尔茨海默病、心脏病、传染病等领域的科研进度。
这不是危言耸听。正如斯坦福报告所揭示的,中国惩罚已经在重塑美国科学的评价体系。当与中国合作本身成为一种污点,当同行评议的标准从科学价值转向地缘政治忠诚,受损的不仅是中美之间的合作通道,更是科学赖以生存的开放性和普遍主义理想。
不同领域受到的冲击存在显著差异。基础科学领域高度依赖全球协作与数据共享,禁令带来的负面影响更为直接。应用技术领域的合作本就存在较强的产权边界,受政策冲击的程度相对有限。这种差异化影响,也让全面禁令的合理性更受质疑。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新规的本质,是一场关于风险定义权的争夺。过去,该基金会的风险评估关注的是具体项目中的技术风险和合规风险。现在,风险被重新定义为与中国科学家交流。这种定义的转变,不是基于新的科学证据,而是基于新的政治气候。
但更值得警惕的是政策与认知之间的相互强化。该基金会的新规为科学界的中国惩罚提供了制度性背书,而中国惩罚的普遍化又为更严格的限制政策提供了民意基础。这个闭环一旦形成,即使未来政治风向转变,美国科学界恢复对华合作的能力也将受到严重制约。
过去二十年,中美合著论文产出了全球引用率最高的科学成果,涵盖天文学、癌症研究和清洁能源。切断这条通道,受伤的可能不只是中国。当科学决策的标准从同行评议转向政治审查,美国科学界需要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为了安全,愿意牺牲多少卓越。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美国科学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