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子大概三四岁,坐在推车里不肯走。阿婆拍着手,嘴里念着:“摇啊摇,摇到外婆家,外婆留我吃碗茶,茶水茶缸别人家。水缸里头结莲花,莲花谢,妹妹卖,卖到山里山,湾里湾。…… ”
小孩还是不买账,阿婆又换了一首:“老酒糯米做,吃嘞变nio nio(小猪)…… ”
我站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阿婆看见我在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小时候伢(ngá)娘这样哄我,现在我也这样哄他。 ”
我问她:“现在的小孩还愿意听吗?”
阿婆叹了口气:“听不懂呀。他在幼儿园讲普通话,回来讲普通话,我讲绍兴话他摇头。教他唱,他说‘这是什么话?’ ”
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如果你是在绍兴长大的,你的童年里一定有一首“绍兴牌”的童谣。
有一首是哄睡觉的:“糖一包,果一包,还有饼儿还有糕…… ”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河埠头的水,一下一下往耳朵里漫。
还有一首是手指游戏:“斗斗虫,虫会飞;斗到高山吃白米,斗到田里吃污泥。…… ”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绍兴的夏天特别热,但听着这些童谣,蒲扇扇出来的风,总是凉凉的。
后来我长大了,去查了资料才知道,绍兴童谣远不止这几首。
老底子绍兴人把童谣叫“儿歌”或者“小调”。它不是文人写的,是老百姓一句一句传下来的。每一首童谣里,都藏着绍兴的山水、绍兴的吃食、绍兴人的日子。
有一首《一箩麦》,是拍手歌:
“一箩麦,两箩麦,三箩开始打大麦。噼噼啪,噼噼啪,大家来打麦…… ”

这首歌要两个人对着拍手,节奏越来越快。小孩子边唱边拍,拍到手红了都不肯停。
像《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全国人民都会唱。但绍兴版的不一样,绍兴版的最后一句是:“外婆说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还有饼儿还有糕。 ”
你听听,这个外婆多实在。不说什么“外婆喜欢我”,直接上糖和果。绍兴人的爱,从来都是沉甸甸的,带味道的。
现在还有几个人会唱?说实话,不多了。
三十多岁的妈妈说:“会几句吧,但我家孩子不会。 他从小听的是《小星星》《两只老虎》。我有时候想教他唱我小时候的童谣,结果我自己都记不全。”
五十多岁的阿姨说:“我会很多。 但我儿子不愿意学,他说土。现在孙子也不学,他说听不懂。”
七十多岁的老大爷说:“我孙子在美国出生的,回来只会说英语。我唱童谣给他听,他以为我在念经。 ”
这个回答,比我想象的更扎心。
绍兴童谣的消失,其实不是这几年才开始的。它跟方言的衰落是绑在一起的。现在绍兴的小孩,从幼儿园开始就说普通话。回到家,爸爸妈妈跟他说普通话,爷爷奶奶也跟着说“绍普”。绍兴话本身的生存空间在缩小,童谣就更没地方站了。
绍兴童谣其实是吴语童谣里非常珍贵的一支。1980年代,绍兴县文化馆还专门编过一本《绍兴童谣》,收录了几百首。2008年,绍兴童谣还被列入了绍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进了名录,不等于活在嘴里。

你可能觉得,童谣就是哄小孩的,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大不了。我不这么看。
童谣是方言的摇篮。一个孩子最早接触的语言,不是课本上的普通话,是妈妈、阿娘嘴里那些带着口音的话。童谣让方言有了节奏、有了温度、有了记忆点。一个会唱“点点虫虫飞”的小孩,长大了还会记得“虫虫飞”是绍兴话,不是普通话的“虫子飞”。
童谣还是情感的纽带。更重要的,童谣是一座城市的密码。绍兴童谣里藏着“糖一包,果一包”,藏着“月亮婆婆吃油煎豆腐”,藏着“摇到外婆桥”。这些东西,是绍兴人的共同记忆。你一说“点点虫虫飞”,我马上知道你是绍兴人。这种默契,不需要解释。
说实话,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试着把小时候的童谣唱给邻居小孩听。
他今年五岁,只会说普通话。我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他听了一遍,说:“好奇怪。”
然后他问我:“外婆桥在哪里?杭州有吗?”
我笑了,说:“外婆桥不在杭州,也不在绍兴。它在每一个被阿娘拍着睡觉的小孩的梦里。”
他没听懂。他拿平板去看动画片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也许他现在不懂,但我还是得唱。
因为童谣这东西,就像一粒种子。你种下去,不一定马上发芽。但只要留在记忆里,总有一天会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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