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婆家不管,小姑生娃全家逼我伺候。我满口答应,转头就走
楔子
王秀兰把一碗鸡汤推到我面前,脸上堆着笑:“小浅,你妹妹刚生完,身子虚,你过去帮衬几天。”
我捏着筷子没说话。半年前我剖腹产,女儿黄疸住院,她以腰疼为由,连一顿饭都没送过。
张伟低着头扒饭,一句不发。
我抬起头,笑了笑:“行,我去。”
王秀兰眼睛一亮。我放下碗,站起来,拿起外套,转身推开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第一章 月子里的冷眼
半年前那场手术,我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刀口还没拆线,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团,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眼睛紧闭着,小嘴吧嗒吧嗒地动。
“女孩,六斤二两,挺健康的。”护士笑眯眯地说。
我伸手想接,刀口一阵剧痛,只能侧着头看。女儿的脸皱巴巴的,头发乌黑,像她爸爸。
张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妈呢?”我问他。
“妈说腰疼,来不了。”张伟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心里一凉。腰疼?昨天还见她拎着两桶水从一楼爬到五楼,说是要给小姑子张倩的房间做卫生。张倩怀孕六个月,婆婆就张罗着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换新窗帘,铺软地毯,说要让外孙住得舒服。
我住了三天院,婆婆一次没来过。
隔壁床的产妇姓刘,老公和婆婆轮着班来,鸡汤、鱼汤、排骨汤,一天三顿不重样。她婆婆还特意从家里带了炖盅,说医院的饭没营养,不如自己做的踏实。
刘姐看我一个人,有时候会分我半碗汤。
“你婆婆呢?”刘姐问。
“腰疼。”我说。
“你这剖腹产,怎么也得有人照顾啊。”刘姐皱了皱眉,“你老公呢?”
“他上班。”
刘姐没再问,只是把保温杯里的汤又倒了一些给我。
出院那天,张伟来接我。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换洗衣服,别的什么都没带。我抱着女儿,刀口还疼,走一步都要歇一歇。
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厨房灶台上积了一层灰,冰箱里只有几根蔫了的青菜和半盒鸡蛋。
“你妈呢?”我问。
“去我妹妹家了,说妹妹孕吐厉害,去照顾几天。”张伟把塑料袋放在沙发上,自己先坐下了。
我站在门口,抱着女儿,刀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妹妹怀孕七个月,我生完才三天。”我说。
张伟没接话,低下头玩手机。
那天晚上,我忍着疼自己煮了一锅粥。女儿哭,我抱着她坐在床边,一个手端碗,一个手喂奶。粥烫,我吹了好几口才咽下去,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张伟在客厅看手机,偶尔听到女儿哭,会喊一句:“她怎么了?”
“饿了。”我说。
“那你喂她啊。”
然后就没声音了。
月子里那些天,我几乎没睡过整觉。女儿两个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一套流程走下来,四十分钟就过去了。我刚躺下,她又哭了。
我落下了腰疼的毛病,站久了疼,坐久了也疼,连抱孩子都费劲。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产后恢复不好,得好好养,不能再累着。
可我怎么养?女儿没人带,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
张倩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堆照片,配文:“我们家小宝贝,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群里一片恭喜声。
婆婆@我:“小浅,你妹妹生了,你明天过来帮忙照顾几天,她身子虚,得好好养着。”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半年前我生女儿,她连面都没露。现在张倩生了,她让我去伺候。
张伟在旁边看见消息,没吭声。
“你怎么看?”我问他。
“我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忙不过来。”张伟说,“你反正也没上班,去帮帮忙吧。”
“我也没上班?”我看着他,“我带女儿就不算上班?”
“你那是带孩子,跟上班能一样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白说。
第二天,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小浅,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过来,你妹妹这边缺人手,你来了正好帮帮忙。”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腰疼。”我说。
“年纪轻轻的,腰疼什么,多活动活动就好了。”婆婆说,“你妹妹这是头胎,什么都不懂,你得去教教她。”
“我当初生女儿的时候,也没人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婆婆的声音沉下来,“我那时候腰疼,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生的是女儿,你妹妹生的是儿子,能一样吗?”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行,我去。”我说。
婆婆满意地挂了电话。
张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
张伟跟进来,看我往箱子里装衣服,有些意外。
“你收拾衣服干什么?”
“去伺候你妹妹啊。”我头也不抬。
“带这么多衣服?”
“万一住得久呢?”
张伟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我把一家三口的证件都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女儿的奶粉、奶瓶、尿不湿,确认没有遗漏。
行李箱拉链拉好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抱起女儿,背上包,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
张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全副武装地走出来,愣了一下。
“你这就走?”
“嗯。”
“我送送你?”
“不用。”
我推开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张伟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抱着女儿,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下走。刀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割。女儿在怀里动了动,我赶紧搂紧她,怕她冷。
那天在医院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剖腹产手术做完,我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完全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张伟坐在床边玩手机,护士来查房,问家属在不在,他头都没抬。
婆婆后来倒是来了一趟,进门就皱眉:“这病房怎么这么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她站了不到十分钟,说腰疼,就走了。临走前还叮嘱我:“别老躺着,多活动活动,顺产才恢复得快。”
我剖腹产,刀口缝了七层。
张倩倒是来过一次,不是来看我,是来拿张伟的钥匙。她说要回去帮婆婆拿东西,进门连正眼都没看我,只瞥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女儿,说了句:“长得像你,不好看。”
那天晚上,张伟回家睡觉,我一个人在医院。女儿哭了一整夜,我按了三次铃,护士才来帮忙。隔壁床的刘姐看不过去,帮我抱了一会儿,我才得空喝了口水。
第二章 小姑子的‘金贵’
婆婆的电话挂断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家族群里,张倩产子的照片还在刷屏,七大姑八大姨的恭喜声一串接一串。婆婆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七斤八两,大胖小子,长得像他爸,可有福气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她正咿咿呀呀地抓着我衣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半年前,我生她的时候,婆婆在群里只发了四个字:“母女平安。”连个表情都没配。第二天张倩在群里问:“妈,林浅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婆婆回了一句:“女孩,六斤二两。”张倩发了个撇嘴的表情,说:“女孩就女孩吧,反正还能再生。”
当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这条消息,眼泪差点没忍住。张伟在旁边刷短视频,笑出了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他没再追问,继续刷他的视频。
“妈让你什么时候过去?”张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明天一早。”
“那我明天送你?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打车也不方便。”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女儿的衣服、奶粉、奶瓶、尿不湿、湿巾,一样一样装进包里。装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看着床上那堆东西发呆。这些是给我女儿准备的,可是明天,我要带着她去伺候别人家的孩子。
手机又响了,是张倩打来的。
“姐,你明天过来吗?”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刚生完孩子的虚弱,“我这边什么都不懂,你可得好好教教我。妈说你有经验,让我多跟你学学。”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有经验”这三个字,像是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有经验,那是因为我生女儿的时候,没人管我,我硬生生自己熬出来的经验。
“你放心吧,我明天过去。”我说。
“那就好,我这就放心了。对了,你把你家那个婴儿床带过来吧,我家那个还没买,正好用你的。”张倩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女儿还在用。”
“你女儿都半岁了,又不是不能睡摇篮,那个婴儿床先借我用用呗。反正你又不急着生二胎,放着也是放着。”
我深吸一口气,说:“好,我明天带过去。”
“还有你那个温奶器,也一起带过来,我听说挺好用的。”张倩又说,“我这边缺的东西多,你能带的都带来吧。”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倩的声音里带着满意,“姐,你真好,等你来了我好好谢谢你。”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在床边站了很久。女儿伸手抓我的脸,我用脸蹭了蹭她的小手,她咯咯笑起来。
张伟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你妹妹让我把婴儿床和温奶器都带过去。”
张伟皱了皱眉,说:“那你自己用的时候怎么办?”
“她说我女儿半岁了,不用了。”
“那也不能什么都拿去啊,你自己也要用。”张伟说,“我跟她说一声,让她自己买。”
“不用。”我说,“我明天带过去。”
张伟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拿起手机,说:“那我跟妈说一声,明天早点做饭,你去了好吃饭。”
我继续收拾东西,把婴儿床拆了,用绳子捆好。温奶器装进袋子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晚上,张伟做了饭,三菜一汤,有鱼有肉。我自己喂女儿,把她哄睡着后,才去吃饭。饭桌上,张伟说:“妈说你去了先住几天,等张倩那边稳定了再回来。”
“几天?”
“十天半个月吧,看她恢复情况。”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去了,我跟妈说一声。”张伟说。
“你妈会同意吗?”
他低下头,没吭声。
我笑了笑,说:“我明天去。”
吃完饭,我洗了碗,收拾好厨房,又去看了看女儿。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很平静。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给女儿喂了奶,换了尿不湿,穿好衣服,又检查了一遍行李。婴儿床、温奶器、奶粉、奶瓶、尿不湿,还有我和女儿的衣服,装了满满一个大行李箱和一个大包。
张伟从卧室出来,看我全副武装,愣了一下:“你这就走?”
“嗯。”
“我送你去吧,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拿?”
“不用。”我说,“我打车。”
“那我帮你拿下去。”
他没再坚持,帮我把行李箱和包搬到楼下,又叫了辆出租车。车来的时候,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站在车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路上小心。”他说。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车子开动,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张伟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女儿在我怀里醒了,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个医院?”
我把地址告诉他,司机点点头,一路开得很快。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车费,抱着女儿,拖着行李,一步一步往住院部走。
婆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我,脸上堆着笑:“来了来了,快上去,你妹妹正等着你呢。”
我跟着她上楼,走进病房。张倩半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看到我,冲我笑了笑:“姐,你来了,快把婴儿床放下,我这边都等着用了。”
我把行李箱放到墙角,拆开婴儿床,开始组装。张倩在旁边指挥:“那个床板要放平,对,就是这样。奶瓶你带了吗?我这边缺一个好的。”
“带了。”我说。
“那就好。对了,你女儿呢?带来没有?”
“带来了,在楼下我妈那儿。”
“那就好,小孩子别老往医院跑,不干净。”张倩说,“你就在这儿照顾我几天,我出了月子就好了。”
我组装好婴儿床,把温奶器插上电,试了试温度。张倩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看着他的脸,说:“姐,你看他多可爱,比你家那个好看多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姐,你愣着干嘛,赶紧帮我把孩子换一下尿不湿,他刚才拉了,我手不会弄。”张倩说。
我走过去,拿起尿不湿,开始给孩子换。张倩在旁边看着,说:“你动作真利索,不愧是生过孩子的。我以后要多跟你学学。”
我手一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姐,你怎么了?”张倩问。
“没事。”我说,“手有点酸。”
换好尿不湿,我起身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婆婆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红糖鸡蛋,递到张倩面前:“快趁热喝了,补血补气的,你嫂子生的时候,可没这待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低下头,继续洗手,把水开到最大,假装没听到。
第三章 我笑着答应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我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勾出一丝笑意。婆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但这一次,我没有疼,只觉得可笑。
“妈,你放心,我马上过去。”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自己都差点相信这就是真心实意的承诺。婆婆在电话那头满意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那就好,你妹妹这回生了儿子,家里人都高兴,你来了好好伺候,别让她落下什么病根。”
我笑了笑,没回话。
她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的脸倒映在黑色的玻璃上,表情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女儿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我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小小身体的温度。
“宝宝,妈妈带你去外婆家,好吗?”
她听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放进婴儿床,然后起身去收拾东西。
张伟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妈打电话来了?”
“嗯。”
“怎么说?”
我一边把女儿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一边说:“她说让我去照顾张倩,明天就去。”
张伟愣了愣,锅铲在手里悬着,油滴顺着锅沿往下淌,他也没反应过来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头也不抬地说,“我说我马上过去。”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沉默了几秒,又追问了一句:“你没说什么?”
“说什么?”我直起身,看着他,“你妈那么高兴,我总不能扫她的兴吧。再说了,你妹妹刚生了孩子,我也该去帮忙,姐妹一场,总不能让人家说闲话。”
张伟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拿下来,摊开在床上,开始往里面放东西。女儿的衣服、尿不湿、奶粉、奶瓶、温奶器,还有她的小毯子、玩具,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打一场仗,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张伟炒好菜端出来,看我还在收拾,说:“吃晚饭了,先别收拾了。”
“不急,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好。”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婴儿床的螺丝拧松,然后把床板拆下来,心里大概有些不是滋味。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明天真的去?”
“真的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说,“看你妹妹恢复得怎么样吧。”
他没再问了,转身去盛饭,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压抑。我抱着女儿坐下,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米糊,她吃得满脸都是,我拿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吃完饭,我继续收拾东西。张伟洗完碗,坐到我旁边,犹豫再三,才说:“要是你觉得累,就别去了,我跟妈说一声。”
“你妈会同意吗?”
他僵住了,嘴张了张,最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笑了笑,没再逼他。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我也知道,他挡不住他妈。他从来都挡不住,从结婚那天起,从他妈说我生女儿没本事那天起,从他妈在我坐月子的时候连一碗汤都没端过那天起,他就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像一堵墙,但什么都挡不住。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女儿已经困了,我抱着她哄了一会儿,她很快就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我的胸口,呼吸均匀,睫毛长长地翘着。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她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张伟从卧室门口探出头,看我坐在床边,问:“你还不睡?”
“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我听到他关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翻身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的电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现在太晚了,她肯定睡了,明天再说也不迟。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的楼房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这个世界很大,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普通女人在深夜里的心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上,回到卧室。张伟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只盖了一半。我躺到他旁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着半年前的画面。
那天下着大雨,我剖腹产完第三天,刀口还疼得厉害,医生说要多走动,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撕扯我的伤口。我一个人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厕所,水龙头一开,泪就下来了。
没有人在旁边。
婆婆说身体不好,来不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帮上忙。
张伟每天下班回来,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信了,然后去沙发上躺着打游戏。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我知道抱怨没有用。你越抱怨,他们越觉得你矫情,觉得你事多,觉得你不够坚强。
可现在,轮到张倩了,一切都变了。
婆婆身体好了,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一个人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张伟也请了假,说要陪妹妹。李强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把张倩供起来,一天三顿地熬汤。
我算什么?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给女儿喂了奶,换了尿不湿,穿好衣服,又把行李箱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婴儿床已经拆好了,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温奶器、奶粉、奶瓶,一样不少。
张伟从卧室出来,看我全副武装,愣了一下:“你这就走?”
“嗯。”
“我送你去吧,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拿?”
“不用。”我说,“我打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帮我把行李箱拎到门口。我抱起女儿,背上包,站在玄关处穿鞋。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我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张伟站在门口,身影映在门框里,像一尊雕像。
我笑了,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我抱着女儿,看着数字变化,仿佛在看自己过去那段日子的倒计时。
到了楼下,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放好,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
“去火车站。”我说。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穿过熟悉的街道,一路向前。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脸贴着我的胸口,暖暖的。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今天回家,带了宝宝。”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了回复:“好,妈等你。”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女儿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梦。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宝宝,妈妈带你走,去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第四章 转身离开
天色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身边的小家伙还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红糖水。端着杯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喝完水,我起身开始收拾。先是把女儿的东西装进那个大号的妈咪包,奶粉、奶瓶、尿不湿、湿巾、换洗的衣服,一样一样地码好,拉上拉链。然后把我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我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日常用品,很快就装完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大半年的房间。床单是婆婆选的,说是喜庆的颜色,大红大绿的,看着刺眼。衣柜是老式的,门关不严实,每次都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合上。窗台上还放着半年前张伟给我买的那个保温杯,盖子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皮。
我抱起女儿,她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我,小嘴一扁,像是要哭。我赶紧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只有她能听懂的调子。她安静下来,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无意识地拽着。
张伟还在睡觉,房间里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叫了他一声:“张伟。”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我要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我:“现在就走?你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我说,“你妹妹那边等着呢,早点去,早点帮忙。”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然后点了点头:“哦,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
我转身走出卧室,身后传来他躺下的声音,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响。我深呼吸了一下,拎起行李箱,背上包,抱着女儿,推开了家门。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都关着,只有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我按了电梯,等着。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我抱着孩子拎着行李,笑着说:“姑娘,这是去哪儿啊?”
“回娘家。”我说。
“回娘家好,回娘家好。”老太太点点头,“娘家亲,娘家人疼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进电梯,按了1楼。
电梯门合上,开始往下走。我看着数字从12跳到11,再到10,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半年前,我抱着孩子从医院回来,坐在这部电梯里,想着终于可以回家了,觉得婆婆就算不照顾我,至少不会刁难我。结果呢?我到家的时候,门锁着,张伟上班去了,婆婆在楼下打麻将,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按了十几分钟门铃,她才慢悠悠地回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嘴里叼着,含含糊糊地说:“哟,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下午才回来呢。”
我什么都没说,抱着孩子进了门,把东西放下,自己收拾。她跟进来,看了看孩子,说:“女孩啊,也好,女孩省心,长大了还能帮着做家务。”
我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会儿我真是太傻了,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忍着,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你不知道,有些人不会因为你忍了就对你好的,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活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单元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用包被把她的脸遮住,怕她着凉。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正在抽烟,看见我拎着行李出来,赶紧把烟灭了,下车帮我开门:“姑娘,去哪儿?”
“火车站。”我说。
“好嘞。”
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抱着女儿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上了主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远,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旗帜。我没有多看一眼,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我睁开眼,低头看她。她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小手伸出来,想要抓什么。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火车站。我付了车费,司机帮我把行李拿下来,我道了谢,抱着孩子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小孩哭闹声,大人说话声,广播里播报车次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女儿放在腿上,从包里掏出奶瓶,给她喂了点水。她喝了几口,就不喝了,又开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张伟打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到哪儿了?”他的声音有些急,带着点喘。
“火车站。”
“火车站?你去火车站干什么?你不是去伺候我妹妹吗?”
“是啊。”我说,语气很平静,“我去伺候她,先从坐火车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大了:“林浅,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张伟,你听好了。”我站起来,抱着女儿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半年前我坐月子,你妈说身体不好,你妹妹说风凉话,你什么都不说,我一个人熬过来的。现在你妹妹生孩子,全家都来让我去伺候,凭什么?我欠你们的吗?”
“那是我妹妹,你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你妹妹是你妹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不是给你全家当保姆的。”我说,“你妈身体不好,现在好了;你妹妹娇气,现在更娇气。那我就该是那个被使唤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干了。”我说,“我今天去火车站,买张票,去我妈那儿。你妹妹爱谁伺候谁伺候,反正我不伺候了。”
“你不能这样!你走了,我妹妹怎么办?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半年前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的?”我笑了,声音里带着点苦涩,“张伟,你知道吗,你那会儿要是说一句‘妈,你帮帮林浅’,我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过。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你让我一个人扛着。现在你妹妹需要人,你就急了,就想让我上了。你觉得我傻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林浅,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我走了,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想不清楚,就别来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抱起女儿,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
火车是上午十点二十的,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抱着女儿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中午到,带宝宝。”
妈妈很快回了:“好,妈去接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包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睡着了,小脸埋在我的胸口,呼吸均匀,睫毛长长地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宝宝,妈妈带你走,去一个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地方。”
火车站的广播响了起来,提醒旅客开始检票。我拎起行李,抱着女儿,走向检票口,头也不回。
第五章 愤怒的婆家
王秀兰挂了电话,心里舒坦了不少。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一边剥橘子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你妹妹这回可是给我们老张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你可得好好伺候,别偷懒。”
电话那头,林浅答了一声“好”。
王秀兰满意地挂了电话,转头对正在厨房里炖汤的丈夫说:“行了,林浅答应了,马上过去。我就说她不敢不听话,好歹是我们张家的媳妇,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张倩躺在卧室里,听见母亲的话,探出头来:“妈,她真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得还挺痛快。”王秀兰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早就说了,她不敢怎么样。你大哥在呢,她还能翻了天?”
张倩哼了一声:“算她识相。我这月子要是过不好,可饶不了她。”
“你放心,有她伺候着,你只管躺着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王秀兰拍了拍身上的橘子皮,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再给你炖个鸡汤,回头她来了,让她给你端过来。”
张倩躺回去,摸了摸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她们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过去了,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王秀兰的鸡汤已经炖了三遍,加了两次盐,尝了五回,还是没等到人。
“这人怎么还没来?”王秀兰站在客厅里,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吗?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张倩从卧室里喊:“妈,你打个电话问问,我都饿了,她到底来不来做饭?”
王秀兰拿出手机,拨了林浅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不接电话?”王秀兰的脸色沉了下来,又拨了第三遍,这次直接提示关机了。
“关机了?”王秀兰愣了一秒,随即火气就上来了,“她什么意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关机了?耍我们呢?”
张倩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尖了:“妈,她是不是跑了?”
“跑?她往哪儿跑?”王秀兰气得脸都红了,手指攥着手机,指骨发白,“她一个当媳妇的,还敢跑?我打电话给你大哥,问问怎么回事!”
拨通张伟的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妈。”
“你媳妇呢?”王秀兰劈头盖脸地问,“我让她来伺候你妹妹,她答应得好好的,这都几点了?人影都没见着!电话也关机了,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伟的声音有些闷:“妈,她……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她去了火车站,说要回娘家。”
“回娘家?”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个度,“她回娘家干什么?她不是答应来伺候你妹妹的吗?她这是什么意思?出尔反尔?她还有没有点良心?你妹妹刚生完孩子,家里正缺人手,她倒好,一个回娘家就想把事儿给推了?她算什么东西!”
张伟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别生气,我……”
“我不生气?我能不生气吗?”王秀兰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尖,“你妹妹现在躺在床上,谁照顾?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媳妇倒好,拍拍屁股走了,她这是成心要气死我!”
张倩听见了,从卧室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地板上,眼圈红红的:“哥,嫂子什么意思?她凭什么走?我生孩子她不该来帮忙吗?她当初生个丫头片子,我妈都没说什么,我这生的是儿子,她倒端起架子来了?她这是嫉妒我生儿子吧?”
王秀兰一听这话,更气了:“听见没有?你妹妹多委屈!你媳妇要是有点良心,就不该这么干!”
张伟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妈,我劝了,她不听,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你还能干什么?”王秀兰气得直跺脚,“你马上去把她追回来!她要是敢不回来,你就跟她离婚!我们老张家不缺她这样的媳妇!”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她走了,我追不上。”
“追不上也得追!”王秀兰大吼一声,把旁边的张倩吓了一跳,“你现在就去火车站!她要是上了车,你就坐下一趟车去追!我就不信了,她还能跑到天边去?”
张伟没说话。
王秀兰等了几秒,见他没动静,声音更大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张伟说完,挂了电话。
王秀兰拿着手机,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张倩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妈,那我的月子怎么办?没人伺候我,我怎么办?”
“你哭什么哭?”王秀兰烦躁地瞪了她一眼,“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腰还疼呢!”张倩哭得更厉害了,“我生个孩子容易吗?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这命也太苦了!”
王秀兰被她哭得心烦,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让你大哥请假过来帮忙。”
“我大哥?他一个大男人,能干什么?”
“那也比没人强!”王秀兰拿起手机,又拨了张伟的电话,“你明天请假,过来照顾你妹妹!”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闷闷的:“妈,我明天有会。”
“有什么会比你妹妹重要?你妹妹刚生完孩子,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工作能比这重要?”王秀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明天必须过来,你要是不来,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张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吧,我明天请假。”
王秀兰这才挂了电话,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胸口还是堵得慌。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林浅那个平时看起来温顺听话的儿媳妇,怎么突然就敢这么干?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电话也关机了,这是在跟她示威吗?
“妈,你说嫂子是不是故意的?”张倩擦着眼泪,坐到王秀兰旁边,“她肯定是因为当初坐月子的时候,咱没去照顾她,她记恨上了,这会儿故意报复我呢。”
王秀兰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她还有脸记恨?她生了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伺候的?你生的是儿子,是给老张家传宗接代的,她跟你比?她配吗?”
“那她也不能这样啊,我这月子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张倩又哭了起来。
王秀兰被她哭得头疼,站起来进了厨房,把炖了一下午的鸡汤端出来,盛了一碗,递给张倩:“先喝点汤,垫垫肚子,等明天你大哥来了,让他给你做饭。”
张倩接过碗,喝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妈,这汤太咸了。”
“咸了?”王秀兰尝了一口,确实咸了,她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桌上,“算了,明天再重新炖吧,今天先将就着喝点。”
张倩端着碗,眼泪又掉下来了:“妈,我真的好委屈。”
王秀兰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心里却越想越气。林浅,你等着,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六章 娘家是后盾
我拖着行李箱,在火车站等了半个小时,上了去省城的车。车开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像是被一点点搬开了。
以前每次回娘家,我都要提前跟张伟说,要跟婆婆报备,回去住几天都要被念叨。这次不一样了,我谁都不用告诉,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两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娘家门口。
我妈开门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又看见我憔悴的脸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浅浅,你怎么回来了?”我妈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屋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张伟欺负你了?”
我摇了摇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下来,端起我妈给我倒的水喝了一口,才说:“妈,我想回来住一阵子。”
“住多久都行,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妈坐在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爸,我回来了。”我说。
我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跟张伟吵架了?”
“没有。”我说,“是张倩生孩子了,婆婆让我去伺候月子,我答应了,然后就没去。”
“没去?”我妈皱起眉头,“你答应了又没去,这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半年前我坐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说我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说婆婆怎么不管我,说小姑子怎么冷嘲热讽,说张伟怎么沉默。
我妈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妈抓着我的手,声音都在抖,“你受苦了,孩子,你怎么不告诉妈?”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我说,“让你们担心,又解决不了问题。”
我爸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平时话不多,但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现在怎么办?”我妈问,“你打算在娘家住多久?”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先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状态,然后找点事情做。”
“找什么事情做?”我妈问,“你不回去了?”
“回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我说,“我想先让自己有了底气,再回去。”
我爸终于开口了:“你打算怎么有底气?”
“我想做点小生意,或者在网上做点事情,自己赚钱。”我说,“我不想再伸手找张伟要钱了,每次要钱都要看婆婆的脸色,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说,“别人能行,我也能行。”
我爸点了点头:“行,你想做什么,爸支持你。钱不够,爸这里有。”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浅浅,你婆婆那边,你就这么晾着,她能善罢甘休吗?”我妈担心地问。
“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说,“反正我不管了,她女儿生孩子,她自己去伺候,凭什么让我去?我生孩子的时候,她管过我吗?”
“话是这么说,可你到底是张家的媳妇,这么闹下去,对你不好。”我妈说。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我又没做错什么,是她先不讲道理的。我凭什么要一直忍气吞声?”
我爸在旁边又开口了:“浅浅说得对,忍气吞声解决不了问题。她婆婆要是讲道理,当初就不会不管她。现在想让浅浅去伺候,门都没有。”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家,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以前在婆家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家不是我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可在这里,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地说话,不用担心说错话被骂。
我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别怕,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坚定,那么温暖。
“爸,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我爸说,“我是你爸,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留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知道,我这么一走,婆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婆婆肯定会闹,张倩肯定会哭,张伟肯定会为难。可我不在乎了,我真的不在乎了。
我受够了,受够了被人当成免费的保姆,受够了被区别对待,受够了被人看不起。我生的是女儿,我女儿怎么了?我女儿也是我的宝贝,凭什么要被他们嫌弃?
我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没开机。
我不想接他们的电话,不想听他们的指责,不想看他们的脸色。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几天,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浅浅,你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那我给你炖个排骨汤,你瘦了,得补补。”
“谢谢妈。”
我妈笑了笑,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来的时候,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一碗热汤等着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累不累,但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爸妈,还有这个家。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我转过身,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妈,我来帮你。”我走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你去歇着,妈来就行。”我妈推了推我,“你在婆家那么累,回来就好好休息。”
“我不累。”我说,“我想跟你一起做点事,心里踏实。”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拦我,转身去淘米。我站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地切着葱花,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浅浅,你怎么了?”我妈听见我的抽泣声,赶紧放下手里的锅,走过来。
“没事,就是被葱熏到了。”我说。
我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抱在怀里。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妈拍着我的背,“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以后有妈在,没人能欺负你。”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妈,我想学点东西,比如月嫂或者育婴师,将来能自己赚钱。”我说,“我想让自己有底气。”
“好,你想学什么,妈都支持你。”我妈说,“钱的事你别担心,妈这里有。”
我擦干眼泪,看着我妈,笑了。
“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还说什么谢。”我妈摸了摸我的脸,“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我点点头,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第七章 小姑子的困境
张倩是顺产,住了三天院就回了家。
王秀兰本想着林浅会来伺候月子,打了一下午电话没人接,这才慌了神。给张伟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问了一通,张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气得直接摔了手机。
“你媳妇呢?你媳妇跑哪去了?”王秀兰冲进张伟家时,张伟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女儿发呆。
“妈,浅浅回娘家了。”张伟低着头,声音很小。
“回娘家?她凭什么回娘家?不知道她妹妹坐月子吗?”王秀兰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你这个没出息的,就知道坐着,还不快去找人!”
“我去过了,岳母不让我进门。”张伟说,“浅浅说她想冷静几天。”
“冷静?她倒会冷静!她走了你妹妹怎么办?我和李强能伺候得来吗?”王秀兰急得直跺脚。
张倩家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刚搬进来没多久,到处堆着孩子的用品。李强他妈来过一天就走了,说自己腰不好,不能长时间弯腰。李强被迫请了假,可他连尿布都不会换,孩子一哭他就躲得远远的。
张伟过去的第一天就赶上了大麻烦。
婴儿拉了大便,张倩躺在床上起不来,让李强去拿热水和毛巾。李强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你哥不是在吗?让你哥去。”
张伟愣住了。
他没换过尿布,林浅生女儿的时候,月子里都是林浅自己一个人弄。他那时嫌孩子哭吵,经常躲到阳台上抽烟,一待就是半个多小时。等他回来的时候,林浅已经给孩子换好了尿布,他总觉得那不是什么难事。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连手应该往哪放都不知道。
“先擦干净,再换新的。”张倩在床上指挥,“哥,你把孩子腿抬起来,把裤子脱了。”
张伟笨手笨脚地把孩子的小腿提起来,新生儿浑身软绵绵的,他怕用力过大伤到她。李强走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哥,你行不行啊?看着都悬。”
“那你来试试?”张伟火气上来了。
“我又不会。”李强笑了笑,又坐回沙发上看手机。
张伟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把那泡糊状的东西弄干净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蹬腿,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刚出生那会儿,那孩子是不是也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心里一酸,没敢再往下想。
到了第二天,问题更多了。张倩的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王秀兰炖了一大锅猪蹄汤送过来,可张倩嫌油腻,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李强去超市买了奶粉,结果孩子喝惯了奶,死活不喝奶粉,一张小脸哭得通红。
张倩也哭了:“你们到底会不会照顾孩子啊?买了这么贵的奶粉不喝,我伤口又疼,你们是想烦死我吗?”
“你冲得稀了点。”张伟站在旁边,看着奶粉罐上的说明,“说明书写着要二十毫升放六勺。”
“我放的五勺,能差多少?”李强说。
“他说按说明来就按说明来。”张倩吼了一声,“你冲个奶粉都冲不明白,你还能干什么?”
李强摔了手里的奶瓶:“你让我回来伺候你,我回来了。白天夜里都是你哥在跑,你嫌这嫌那的,到底想怎么着?”
“我想怎么着?”张倩声音更大了,“我想让人伺候我!我肚子疼,腰酸,孩子还哭个不停!你倒好,天天就知道玩手机!”
“你妈不是在这儿吗?让你妈来。”
李强嘴里的“你妈”指的是王秀兰。当时王秀兰正在厨房刷砂锅,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张倩愣了一下,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想发作。
王秀兰从厨房里出来,蹲下捡碎片,突然“哎呀”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扶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妈,你怎么了?”张伟赶紧跑过去扶她。
“腰……腰闪了。”王秀兰脸上冒着冷汗,“刚才洗碗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一下没站起来。”
“我就说你别干那么多活,你偏不听。”张倩带着哭腔,“你这是给我添乱吗?”
张伟把王秀兰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一杯热水。王秀兰接过水杯,手还在抖,嘴唇也发白,嘴里却不住地念叨:“这可怎么办?你妹妹月子还没坐完,我这腰又出了毛病,家里没个能干的人,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张倩躺在床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妈,我这才生了孩子没几天,你们就这样。我要是落下病根怎么办?我这辈子可怎么办?”
李强站在一旁,低着头不吭声。
张伟看着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想起林浅生完女儿的那阵子,王秀兰说自己头晕,不来了。张倩说她怕进医院,嫌晦气。他那时候也请了假,可是月子里大部分事都是林浅自己扛的。他唯一做的,就是在半夜孩子哭得不行的时候,被林浅推醒,起来帮忙冲过一次奶粉,还因为水温没调对,被林浅说了两句,干脆就不干了。
那天晚上,林浅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女儿,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掉眼泪,嘴里轻轻哼着歌。他躺在她旁边,假装睡着了,耳朵里全是她压抑的抽泣声。
他那时总觉得,女人生孩子带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累一点怎么了?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明白,有些事,真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那天夜里,孩子又醒了。张倩起不来,张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抱孩子。他学着林浅当年的样子,把孩子放在怀里轻轻晃,可那孩子哭得越来越凶,一张小脸憋得紫红。
“是不是饿了?”张倩在床上喊,“你给他泡点奶粉呀。”
张伟去泡奶粉,又怕烫嘴,就放到嘴边吹了吹。他想起林浅当年,大半夜的,就是把奶粉滴在自己手腕上试温的。那动作利索又熟稳,一看就是练了不知道多少次。
而他呢?他连孩子抱上五分钟都嫌胳膊酸。
“哥,你今天能不能陪我去医院?”第二天早上,张倩在床上提出要求,“我这伤口总觉得有点疼,怕发炎了。”
“李强呢?”张伟问。
“他说他公司今天有急事,一大早就走了。”张倩瘪着嘴,“走的时候都没说给我做早饭。”
张伟看着张倩的脸,她从小就娇生惯养,在娘家连碗都没洗过。嫁了李强以后,没受过什么大委屈,生个孩子更是被当成金疙瘩一般。如今这金疙瘩没人捧了,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给她煮了一碗面。面煮得坨了,汤味也淡。张倩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哥,我想吃小笼包,以前怀孕的时候,楼下那家小笼包可香了。你帮我去买点行吗?”
“你婆婆不是说今天中午来给你送饭吗?”张伟看了看时间,“再等等吧。”
“她说她弟媳妇生病了,她要去看看。”张倩眼眶一红,“是不是看不起我?”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你们都不疼我了,我生了个儿子你们还这样,要是我生个女儿,还指不定怎么作践我呢。”
这话落到张伟耳朵里,像一把刀扎了过去。
他忽然明白,林浅当时的处境,恐怕比这还要难。至少张倩现在身边还有妈、有哥哥、有丈夫。而林浅当时,身边只有那个连尿布都不会换的他,和那个只会说“你不是生了个女儿吗”的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笨拙的手,沉默了。
“哥,”张倩哭完了,哑着嗓子叫他,“我是不是不应该让她走?”
张伟没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光秃秃的树枝,心里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的。
那天下午,王秀兰的腰还是疼得直不起来,被李强开车送到了附近的诊所。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她多躺着休息,别碰凉水,别干重活。王秀兰躺在诊所的病床上,手里攥着一张理疗单子,嘴里喃喃道:“我这身子骨,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张倩一个人在家,抱着孩子,孩子哭她也哭。
李强发来一条微信:“我爸那边有点事,我回一趟。你让你妈给你做饭。”
张倩把手机摔在枕头边,哭着骂了一句:“你们一个个都靠不住,我当初就不该生这个孩子!”
她哭了一阵子,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她知道自己当初说过什么,也知道林浅现在最不想接到的就是自家人的电话。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林浅一个人抱着孩子,弯腰在厨房里煮饭,背对着她,一声也没吭。
她把手机扔开了,趴在枕头上,鼻子泛酸。
“林浅姐……”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句,又觉得这两个字烫嘴,赶紧缩回了被窝。
窗外风刮得呼呼响,明明是晴天,屋子里却冷得渗人。张伟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着,站了很久很久。
第八章 婆婆的眼泪
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张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那支烟终究没点着,他把它揉碎,扔进了垃圾桶。
他刚转身,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跃着“妈”的字样。
“阿伟,你在哪儿呢?”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着疲惫,“我的腰不行了,医生让我躺着,你妹妹那边你多照应点。”
张伟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我知道,这么晚了你先休息。”
“你媳妇……还没回来?”
“……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秀兰叹了口气:“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回来。这一大家子人,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妈,你自己打。”张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当初是你说她生了个女儿,不配被人伺候。现在你让她回来,你让她怎么想?”
王秀兰在那头愣住了。她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会对她说出这种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打就我打。”
挂了电话,张伟靠在墙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似乎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说点什么。
林浅在娘家住到第三天,精神总算松快了些。她母亲吴桂芳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猪蹄汤、鲫鱼豆腐、鸡蛋羹轮着来。林浅说妈你别忙了,我又不是刚生完孩子。吴桂芳就瞪她一眼:“你生完孩子还没到一年呢,身子亏空着呢,你就当替自己补补。”
林浅笑笑,低头喝汤。白天她陪女儿晒太阳,晚上把女儿哄睡了,就坐在窗前翻手机。张伟的号码不是没亮过,但她没接。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了又能怎样。他道歉,然后呢?回去继续当那个被全家呼来喝去的免费保姆?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的号码是“婆婆王秀兰”。
林浅看了两秒,接了。
“喂,林浅啊。”王秀兰的声音比从前软了许多,带着一点不自然的亲热,“你……吃了吗?”
“吃了。”林浅语气平静。
“你那边的饭食还习惯吧?住得惯吗?”
“挺好的。妈,你有什么事吗?”
王秀兰顿了顿,像是下了一番决心才开口:“林浅,你回来吧。家里……家里需要你。”她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发颤,“倩倩刚生完孩子,我腰又伤了,李强那人你也知道,指望不上。你要是回来,咱们一家人怎么都好说。”
林浅没吭声。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她想起半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天,她剖腹产第三天,刀口还痛着,孩子哇哇哭,她撑着自己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那时候她给王秀兰打电话,想请她来帮两天忙,王秀兰在电话里说:“我最近腰不好,去不了。你生的是个丫头片子,她爹娘都不嫌弃你,你就自个儿看着办吧。”
她把电话挂了,对着那忙音愣了好久,眼泪“啪嗒”一下掉在被子上。
如今轮到王秀兰腰不好了,她却打电话来让她回去。
“妈。”林浅的声音很轻,不带一点火气,“你记不记得我生孩子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
那头沉默。
“你说你腰不好,来不了。”林浅一字一句,“你说我生的是女儿,不配让你伺候。现在你腰也不好,你自己在家躺着就好了,你喊我回去做什么?我去伺候你吗?还是去伺候你女儿?”
王秀兰的声音变得有些急:“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林浅淡淡打断她,“是因为你女儿生的是儿子,我生的是女儿?还是因为你们现在有人需要帮忙了,才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媳妇?”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安静了几秒钟,王秀兰忽然带着一丝哽咽说道:“林浅,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一家人过日子,谁没有个磕磕碰碰的,揪着过去那点事不放,有意思吗?”
“有意思。”林浅轻轻地说,“妈,要我回去可以,你先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当初你们不伺候我月子,逼着我一个人带孩子,对不对?对不对你认不认?”
王秀兰没说话。
林浅也不催,就那么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细碎的呼吸声。她听见王秀兰好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最终只传来一句:“你再好好想想吧。”说完就挂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林浅把手机放在桌上,眼圈有点热,却忍着没哭。她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婆婆服软了,但不是承认错误,只是需要她这个免费劳动力。
吴桂芳端着温好的牛奶进来,看到女儿的模样,心疼地走过去:“是她打来的?”
“嗯。”林浅接过牛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有点闷,“让我回去伺候妹妹。”
吴桂芳没说话,坐到了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拦你,不管你怎么选,这个家都是你的后路。”
林浅的眼泪“啪”一声落进牛奶杯里,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杯沿上,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的,妈。”
第二天清晨,林浅给女儿喂完奶,打开手机看工作群里的消息。她以前考过月嫂证,虽然没正经去上过班,可到底学了一肚子的育儿知识。昨天她顺手在一个妈妈群里回答了几个关于新生儿胀气的问题,回复得细致清楚,好几个宝妈私聊她,说感谢她支招,还问她有没有空给新手妈妈做线上咨询。
林浅捧着手机,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翠生生的,格外鲜活。
她没回去。
张伟第二天中午又给林浅打了电话,林浅接了,语气平淡:“你妈还没想明白呢,等我消息吧。”
张伟顿了顿,低声道:“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边缺不缺什么,要不要我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林浅愣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不用了,我这什么都有。”
“那你女儿……”张伟试探着,“我这周能去看看她吗?”
林浅心里动了动,嘴上却仍平静:“看孩子行,别带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来。”
“……行。”
挂了电话,林浅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但那又怎样?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在家里孤立无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林浅了。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着这个家一点一点把欠她的,都还回来。
第九章 老公的醒悟
张伟是周六下午到的,一个人来的,没带婆婆,也没带小姑子。他站在林浅娘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和一箱牛奶,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浅开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林浅脸上,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表情。
“进来吧。”林浅侧身让开,语气不冷不热。
张伟进了门,吴桂芳抱着外孙女从卧室出来,看见女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来了”,就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张伟看着女儿,小家伙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圈,正挥舞着小手啃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围兜。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涩涩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长这么大了。”张伟走过去,伸出手想抱一抱,又怕自己手笨弄疼了孩子,动作僵在半空中。
林浅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轻轻放在他怀里:“你抱吧,不会摔着的。”
张伟笨拙地接住女儿,小家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大概是不认识这个“陌生人”,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张伟慌了,赶紧把孩子递还给林浅,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呢。”
林浅接过孩子,轻轻拍了两下,孩子很快就安静下来,窝在她怀里吸手指。张伟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你坐吧,别站着。”林浅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到旁边,看着张伟,“你来找我,是代表你妈来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张伟坐到她对面,搓了搓手,沉默了十几秒,才低声说:“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你妈那边呢?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她昨天给你打完电话,回来就一直在客厅坐着,也不说话。我问我爸,才知道她给你打电话了。”张伟抬起头,看着林浅,“她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林浅没回答,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张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当初你坐月子的时候,她那样对你,我心里一直清楚,可我……我没敢站出来说。”
“为什么不敢?”林浅把水杯放下,语气还是平静的,但张伟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张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怕。我怕我一开口,这个家就散了。”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张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怕。可是我更怕失去你和我女儿。”
林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起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拿到客厅里,放在张伟面前。
“你看看这个。”她说。
张伟疑惑地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林浅的笔迹。他从第一页开始看,越看脸色越难看,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那是林浅的月子日记。
“8月10日,剖腹产第二天,刀口还是疼得厉害,下床走路都费劲。孩子哭了一整夜,我抱着她坐在床上,眼泪一直流。张伟不在家,说他妈让他回去拿东西。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连口水都喝不上。”
“8月13日,腰疼得直不起来,孩子又哭了。我给她换尿布的时候,发现尿布疹很严重,红了一大片,心疼得不行。打电话给婆婆,她说她腰不好,不能来。我挂了电话,哭了好久。”
“8月18日,今天孩子发烧了,38度5。我一个人抱着她打车去医院,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张伟打电话说他在加班,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让他别担心。其实我好想哭,好想有人能帮我一把。”
“8月25日,出月子了,可我的身体比坐月子前还差。腰疼、腿疼、手腕疼,动不动就冒虚汗。我妈来看我,看到我瘦了一大圈,抱着我哭了。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就停不下来。”
张伟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越来越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字迹都洇花了。他看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把本子合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林浅坐在对面,看着他哭,自己眼圈也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你在家的时候,我让你帮我抱一下孩子,你说你累了,要睡觉。我让你帮我去买点吃的,你说你自己不会叫外卖吗?张伟,我不是没有求过你,是你自己不想听。”
张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林浅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可你错的不只是没帮我,而是你从来都没站在我这边过。你妈说我不该生女儿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你妹妹在我月子里冷嘲热讽的时候,你也没替我挡一句。张伟,你知不知道,我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妈,也不是因为你妹妹,是因为你。”
张伟被这句话击中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桂芳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副场景,默默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张伟压抑的抽泣声。林浅坐在他对面,抱着睡着的女儿,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小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张伟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但坚定:“林浅,我跟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家里的事,我会站在你这边。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妹妹的事,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委屈。”
林浅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说真的?”
“真的。”张伟看着她的眼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不是懦弱,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失去这个家。”
林浅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把事情处理好再来找我。我不需要你现在说什么漂亮话,我要看到你做了什么。”
张伟点了点头,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女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句:“等我。”
门关上了,林浅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被眼泪浸湿的日记,心里忽然松了一点点。
也许,他真的会变。
至少,她愿意再给他这一次机会。
第十章 我提出条件
张伟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屋里灯亮着,他母亲王秀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来翻去。茶几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已经凉了。
他推门进去,换鞋的时候故意弄出了点动静。王秀兰抬起头,看到是他,立马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林浅呢?她不是说好了过来照顾小倩吗?”
张伟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沙发前,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客厅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味儿,锅灶上还咕嘟咕嘟炖着什么。张倩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哼唧声和王秀兰哄孩子的声音。
王秀兰见他不吭声,急了,又在追问:“你发什么愣?小倩这边离不开人,我腰又疼得直不起来,就等着你媳妇过来呢。你把人接哪儿去了?”
张伟这才开口:“妈,林浅走了。”
王秀兰愣住了:“走了?走哪去了?”
“坐火车走了。”张伟声音不高,尽量平着说,“她说她来伺候小倩,然后拎着行李箱就走了。我打她电话,打不通,估计把我拉黑了。”
“你让她走的?那么大活人你拦不住?”王秀兰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张伟看着她,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妈,我想跟你聊聊。”
王秀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半晌才说:“聊什么?”
“聊林浅坐月子的事。”张伟说,声音很稳,“我想请你,和张倩,给林浅道歉。”
这句话像一颗凉水泼进了热油锅。王秀兰猛地一拍茶几:“你说什么混账话?我给她道歉?她是我儿媳妇,我是她婆婆,我给她道歉?你怎么不让她给我道歉?她一个当媳妇的,让婆婆去伺候她坐月子,也不怕折寿?”
“妈,林浅从来没有让你伺候过她。”张伟的声音依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你当时觉得她生的是女儿,不耐烦去帮忙。你借口腰疼,一次都没去过。她剖腹产第二天,自己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这些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王秀兰嗓门亮了起来,“她也没跟我说过啊!她要是跟我说……”
“她跟你说了。”张伟接着她的话头,目光没有退缩,“她不只跟你说了,还给你打了三次电话。第一通电话你接的,你说你腰不好,去不了。第二通你没接。第三通是小倩接的,小倩当时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秀兰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卧室房门“咔嗒”一声被推开。张倩披着外套走出来,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眼圈下面乌青一片。她显然是出来劝架的,但一听到张伟提起那通电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张伟转过身,看着妹妹:“小倩,你当时在电话里跟林浅说的什么?你说‘嫂子,你生的是个闺女,咱妈伺候你干嘛?你要是生个儿子,咱妈早就跑前跑后了’。这话是你说的吧?”
张倩脸色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我那会儿不是年轻不懂事吗?随口说的话,她还记到现在?”
“她记着。”张伟说,“她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了,还记在了日记里。我今天去看了那本日记,整整几十页。从她进产房开始,到她出月子,每一天,写得清清楚楚。她发着烧还要半夜给孩子喂奶,她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得自己换尿布,她抱着孩子去医院排队的时候连口水都喝不上。”他的声音有些哑了,“她把这些事全记下来了,一笔一笔,像刀子一样刻在本子上。”
屋里安静下来。张倩低着头,不吭声了。
王秀兰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但她依然不甘心,嘴角往下撇着:“那……那都过去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什么用?过日子哪有斤斤计较的?她要是觉得委屈,当时怎么不说?”
“她说了。”张伟回过头,盯着自己的母亲,“她跟你说了,你没理她。她也跟我说了,我没当回事。她那时候天天哭,我一回到家她就假装没事了。孩子哭了吵了闹了,她熬得眼眶乌青,我从来没多问一句。妈,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情,我们谁也没有管她。现在我们凭什么让她来管张倩?”
王秀兰被问得接不上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张倩站在一旁,终究是不服气,声音又尖了起来:“行了哥,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跟嫂子低头吗?我告诉你,我坐月子她来照顾我,那是应该的!她是嫂子,我是小姑子。她又不是外人!”
“小倩,”张伟转头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自己现在也当妈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李强他妈就过来帮了两天,你就打电话回去哭诉了三天。你自己都扛不住的事,凭什么叫林浅来替你扛?”
张倩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红,扭头就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王秀兰心疼女儿,想跟进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伟,语气软了不少:“那你到底想怎么办?你妹妹这样,总不能撒手不管吧?”
张伟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很直:“我刚才说了,想让林浅回来,你们得先给她道歉,真心实意的。不光是为了让她来照顾小倩,更是为了她坐月子的时候,咱们家亏待她的那一段。”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低声说了句:“我考虑考虑。”
张伟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妈,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林浅走的时候,我心里第一反应是害怕,不是怕她走了没人照顾小倩,是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她要是真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我想挽留她,可我知道,我要是嘴上挽留却什么都不改,她永远都不会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走进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王秀兰一个人,看着茶几上那碗凉透的粥,发了好半天呆。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她嗫嚅着嘴唇,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清的话:“我这把老骨头……是真的做错了吗?”
那天夜里,隔壁房间的张倩断断续续哭着,孩子也跟着哭。王秀兰来回跑了好几趟。夜越深,她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忽然想起来,半年前林浅坐月子的时候,好像也曾在电话里这样哭过一回。她当时嫌晦气,把电话挂了。现在想起来,竟想不起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狠心。
第十一章 谈判
王秀兰一夜没怎么睡。凌晨三点多,隔壁张倩的孩子又哭闹起来,她爬起来去帮忙,结果腰闪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地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她扶着腰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伟那句话——“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情,我们谁也没有管她。”
她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讯录里林浅的电话号码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秀兰就起来了。她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两个菜,端到张倩房间门口。张倩正在给孩子喂奶,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王秀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说:“吃点儿东西吧,别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
张倩没吭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哥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记了日记?”
王秀兰没接话,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倩,声音低低的:“你哥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去找你嫂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今天咱们家不去跟林浅道个歉,他以后就不回来了。”
张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妈:“那……那你去不去?”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过身来,眼圈有些泛红:“去。我去。你哥说得对,这事是咱们家做错了。”
张倩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那我也去……不过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门?”
王秀兰说:“你收拾收拾,等会儿我让李强开车送咱们。”
张倩没再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午十点左右,王秀兰、张倩和李强挤在一辆旧面包车里,按照张伟发来的地址,开到了林浅娘家所在的县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区楼下,王秀兰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楼,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倩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
张伟已经等在楼道口了。他看见母亲和妹妹都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跟我上来吧。”
王秀兰跟着张伟上了三楼,抬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门开了,林浅的母亲赵秀兰站在门口,看见王秀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笑意,但还是侧了侧身,说了句:“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林浅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她婆婆王秀兰进来的时候,她抬眼看了过去,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对方先开口。
王秀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讪讪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张倩抱着孩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林浅的眼睛。张伟走过去,在林浅身边坐下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林浅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应。
沉默了一会儿,王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林浅……妈今天来,是来跟你道歉的。”
林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王秀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以前的事,是妈做得不对。你坐月子的时候,我没照顾好你,也没让家里的人去照顾你,让你一个人受苦了。妈现在想起来,心里头特别后悔。妈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说完,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林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妈,您今天能来说这些话,我很意外,也很感激。但是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王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坐月子的时候,一个人熬了多少个晚上,我自己记得。我发着烧抱着孩子去医院,嘴里起满了泡,连口水都喝不上,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们一家人都能不管我。我想过离婚,想过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但我没有,因为我觉得这个家还能救。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就能救的。”
王秀兰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林浅继续说:“今天您来道歉,我接受。但是我也要跟您说清楚几件事,您要是能答应,我就回来;您要是不能答应,那咱们以后就各过各的,我也不拦着张伟回去看您。”
王秀兰赶紧点头:“你说,你说,妈都听着。”
林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但坚定:“第一,以后我的生活,我想怎么过,你们不能干涉。我带孩子怎么带,我自己说了算,谁也别来指手画脚。第二,家里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张倩,包括孩子,都得一视同仁。我不要求您对我比对张倩好,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她捧上天,把我踩在地上。第三,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这个家的免费保姆。谁家有事,谁自己负责。我能帮的,我愿意帮,那是情分;我不愿意帮的,谁也别来逼我。”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倩抬起头,看了看林浅,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嫂子,我也对不起你。”
林浅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感动,只是平静地说:“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是小倩,你自己也当了妈了,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你当时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记恨你,是因为太疼了,忘不掉。”
张倩眼眶一红,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怀里的孩子包被上。
王秀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抬眼看着林浅,用力点了点头:“行,妈答应你。你说的那三条,妈都答应。以后咱家,谁也别再欺负你。”
林浅看着婆婆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愧疚和疲惫,也带着几分真诚的悔意。她心里并没有觉得多痛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她要的从来不是谁的道歉,她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林浅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好,那这件事就翻篇了。不过妈,我也跟您说句实话,我能回来,不是因为您道歉了,是因为张伟。他跟我说,他愿意改,愿意站在我这边,我才给了这个家最后一次机会。”
王秀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张伟正低着头,握着林浅的手,眼眶有些泛红。王秀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坐在一旁的赵秀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了,既然话说开了,中午就在这儿吃顿饭吧,我去买菜。”
王秀兰赶紧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你坐着,今天我来。”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推辞,重新坐了下来。
林浅看着两个母亲在厨房门口推让的样子,心里那块压了半年多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伟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她轻声说了一句:“松一松,我手都麻了。”
张伟赶紧松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又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像怕她跑了一样。
第十二章 重拾事业
谈判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浅坐在娘家的小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还是她大学时买的,已经用了好几年,开机慢得像在爬,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把女儿哄睡放在床上,轻轻掩上门,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母婴咨询师”相关的资料。
她其实一直都有这个想法。怀女儿的时候,她看了大量的育儿书籍和视频,后来自己带孩子,更是把所有的坑都踩了一遍。她太知道一个新手妈妈有多无助了,而她有太多经验可以分享。
她找到一个母婴平台的入驻申请页面,仔细填了资料,上传了自己的身份证和育儿经历说明。审核要三天,她心里没底,但还是按下了提交键。
等待审核的那几天,林浅没有闲着。她买了几个笔记本,把自己从怀孕到现在的所有经验,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从孕期饮食、产后恢复,到新生儿护理、母乳喂养遇到的问题,她写得格外认真。
“浅浅,你写这些做什么用?”母亲赵秀兰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探头看了一眼。
林浅接过碗,喝了一口,说:“我想试试在网上做母婴咨询,看看能不能赚点钱。”
赵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呀,刚跟婆家那边说清楚,也不知道好好歇几天,又折腾这些。”
“妈,我不是折腾。”林浅放下碗,认真地说,“我想过了,我不能一直靠别人。我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以后要是再出什么事,我连回娘家的车票都买不起。我想自己赚钱,哪怕一个月赚一千块,那也是我自己的。”
赵秀兰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心里又酸又疼,但嘴上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别太累,孩子我帮你看着。”
三天后,平台审核通过了。
林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很快现实就给了她当头一棒。平台上的咨询师太多了,她的账号没有任何粉丝,一天下来,她连一条咨询消息都没有收到。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空荡荡的消息列表,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
“没事,慢慢来。”她给自己打气,然后开始研究平台上那些热门咨询师的主页,看她们是怎么介绍自己的,怎么回答问题的,怎么做科普的。
她发现,那些做得好的咨询师,几乎每天都在更新内容,发一些干货帖子。她想了想,决定也试试。
那天晚上,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一条关于“新生儿黄疸护理”的科普帖,配了一张自己画的简易图表。她以前在广告公司当过一年的文案,写东西不算难,但要把专业知识和通俗表达结合起来,还是要费不少心思。
帖子发出去之后,她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看着阅读量从个位数慢慢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三位数。有人给她点赞了,还有人留言问:“我家宝宝黄疸偏高,医生让住院,我婆婆说不用,怎么办?”
林浅赶紧回复:“建议听医生的,黄疸严重的话会影响大脑发育,不要因为老人家的话耽搁治疗。我女儿当时也黄疸偏高,我直接送医院照蓝光,三天就降下来了。”
对方很快回复:“谢谢,我明天就带孩子去医院。”
那一刻,林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她发现,原来自己的经验真的能帮到别人。这种感觉,比被婆家人夸一句“你辛苦了”要实在得多。
从那天开始,她几乎每天都更新一条帖子,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拍短视频,教新手妈妈们怎么给宝宝拍嗝、怎么判断宝宝是不是吃饱了、怎么缓解肠胀气。她的视频拍得很粗糙,就是在房间里用手机支着拍,但内容实用,语气真诚,慢慢地,粉丝开始涨起来了。
一个月后,她终于收到了第一条付费咨询消息。
“林老师,我家宝宝两个月了,一直纯母乳喂养,但最近体重长得特别慢,我婆婆说是我奶水没营养,让我加奶粉,我该怎么办?”
林浅看了一遍消息,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奶水的问题,而是喂养方式的问题。她耐心地回复了很长一段,从宝宝的排便频率、尿量、体重增长曲线,到妈妈的饮食和休息,一条一条分析,最后建议对方先观察宝宝的有效吸吮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加奶粉。
对方收到回复后,特别感激,说:“你比医院的医生说得还细,我心里踏实多了。”
林浅看着那条回复,鼻子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当初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多希望能有个人这样告诉她每件事该怎么办。
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妈妈以后,就当那个帮助别人的人。”
第二个月,她的咨询收入突破了两千块。
虽然不多,但对她来说,意义完全不一样。她拿着手机给张伟看收款记录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你看,我自己赚的。”
张伟接过手机看了看,眼里有些复杂,有惊讶,也有心疼:“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做这些,累不累?”
“累,但是心里踏实。”林浅把手机拿回来,笑了笑,“我以前觉得,一个家要靠两个人一起撑着,但现在我发现,其实一个人也能撑得住。撑得住自己,撑得住孩子,就够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浅浅,我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以后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林浅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相信张伟,而是她更相信,不管未来怎么样,她自己都有能力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上的粉丝留言,有一条是这么写的:“林姐,看了你的视频,我学着给宝宝做排气操,终于不哭了,谢谢你。”
她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最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林浅轻声说了一句:“宝宝,妈妈会越来越好的,你也会的。”
林浅的账号慢慢有了起色,粉丝从最初的几十个涨到了一千多。她每天都会抽时间回复留言,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加油”,也能让对方感受到温暖。
有一天,一个妈妈私信她说:“林姐,我看了你所有的帖子,感觉你特别懂我们这些新手妈妈。我产后抑郁了很久,家里人都不理解,看了你的文章,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林浅看到这条消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自己刚生完孩子那段时间,经常半夜一个人抱着女儿哭,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她回复道:“你做得已经很棒了,当妈妈本来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如果难受,就找人说说话,或者给自己放半天假,去喝杯奶茶,逛逛超市,让自己喘口气。”
对方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说:“谢谢你,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懂我。”
林浅擦了擦眼泪,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她发现,帮助别人,其实也是在治愈自己。
她开始尝试做直播,每天晚上九点,等女儿睡着后,她就在客厅里开直播,回答新手妈妈们的问题。第一次直播只有十几个人看,她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但慢慢地,她找到了节奏,说话也越来越自然。
有一次,她正在讲“宝宝厌奶期怎么办”,突然看到弹幕里有人问:“老师,你老公支持你做这个吗?”
林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我老公支不支持不重要,我自己支持我自己就够了。”
弹幕瞬间刷屏——
“说得好!”
“姐姐好飒!”
“女性当自强!”
林浅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心里热乎乎的。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
第十三章 小姑子道歉
张倩的月子,过得比林浅当初还要狼狈。
李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偶尔孩子哭得厉害,他会翻个身嘟囔一句“你哄哄她”,然后继续打呼噜。婆婆王秀兰倒是每天都来,但来了一会儿就说腰疼,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念叨着“我当年生你们俩的时候,哪有这么娇气”。
张倩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孩子哭,她也想哭。
她试着给林浅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嫂子,你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张倩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下。她想起半年前,林浅刚生完孩子,自己在家里说风凉话的样子——“生个女儿有什么好矫情的,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她那时候觉得,林浅就是矫情。剖腹产怎么了?谁生孩子不疼啊?婆婆不去照顾怎么了?自己不会做饭吗?
可现在,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刀口隐隐作痛,腰酸得直不起来,孩子哭得她耳朵嗡嗡响,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熬过来”。
那根本不是“熬过来”,是硬生生挺过来的。
她给张伟打电话,开口就问:“哥,嫂子当初一个人带孩子,是不是特别辛苦?”
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嫂子那时候,剖腹产伤口感染,发高烧,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回来还要自己做饭。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没帮她。”
张倩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当着林浅的面说:“嫂子,你这也太娇气了吧?我妈当年生三个,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林浅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孩子,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张倩现在才看懂——那不是笑,那是咽下去的委屈。
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哭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擦干眼泪,翻出手机,找到林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林浅才接起来,声音很平静:“喂?”
“嫂子……”张倩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对不起,嫂子,对不起。”
林浅没说话。
张倩继续说:“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初有多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前那样说你,那样对你,我太混蛋了。嫂子,你原谅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林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张倩哭着说,“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连喝水都要趁孩子睡着的时候。嫂子,你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林浅的声音有些哑:“熬过来,就是熬过来了。没什么好说的。”
“嫂子,你回来吧,我让我妈跟你道歉,我让我哥对你好,我……”张倩语无伦次地说,“我帮你带孩子,我帮你做家务,你回来好不好?”
林浅轻轻笑了一声:“张倩,我不是因为你才走的。我是因为我自己才走的。”
张倩愣了一下。
“我不是出去躲谁,也不是出去报复谁。”林浅说,“我是出去找自己的。我现在找到了,我挺好的,你不用内疚。”
张倩擦着眼泪说:“嫂子,那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我带着孩子去找你,我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林浅想了想,说:“不用了,你好好坐月子,别落下病根。等你身体好了,以后再说吧。”
“嫂子……”张倩还想说什么,林浅已经挂了电话。
张倩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这时候才明白,林浅不是不生她的气,而是懒得跟她计较了。因为林浅心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李强回来,看到张倩眼睛红红的,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张倩冷冷地看着他,说:“李强,我问你,我要是生完孩子没人管,你会不会帮我?”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不是有我妈吗?”
“你妈?”张倩冷笑一声,“你妈来了就坐沙发上看手机,连孩子都不抱一下,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
李强皱眉:“你这话说的,我妈不是来帮你了吗?”
“帮我?”张倩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她帮我什么了?她帮我添堵吗?李强,你要是觉得我娇气,那你明天请假,自己带孩子,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李强被她吼得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张倩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轻声说:“宝宝,你以后一定要对妈妈好,因为妈妈现在才知道,你外婆当初有多不容易。”
她想起自己妈妈王秀兰,想起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还要伺候公婆,还要下地干活。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妈妈辛苦,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她抱着自己的孩子,才明白妈妈当年的每一分辛苦。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哭着说:“妈,对不起,我以前从来没觉得你辛苦。”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妈,我现在知道了,你当年有多难。”张倩哭着说,“妈,你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对吗?”
王秀兰没说话,张倩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那天晚上,张倩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浅说的那句话——“我是出去找自己的。”
她突然很羡慕林浅。
林浅能走出去,能找到自己,而她呢?她被困在这个家里,被孩子拴住,被婆婆拴住,被老公拴住,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她想起林浅做直播的时候,那些妈妈们在评论区里说的话——“女性当自强。”
她以前觉得这种话很矫情,现在她觉得,那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张倩又给林浅发了一条消息:“嫂子,你的直播账号是什么?我也想去看看。”
林浅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发了一个账号名字。
张倩关注了林浅的账号,翻看了她所有的视频。从第一个视频开始,林浅在镜头前说话还有些紧张,声音有点抖,但内容很实在,很真诚,说的都是她一个人带孩子的经验。
张倩看着看着,又哭了。
她想起林浅生孩子的时候,婆婆说“生个女儿有什么好伺候的”,她想起自己当时还在旁边附和说“就是,我妈当年生我哥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了”。
她那时候怎么那么狠心?
她擦干眼泪,又给林浅发了一条消息:“嫂子,你的视频我看了,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林浅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张倩说:“嫂子,我想跟你说,以前是我错了,以后我会改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亲自给你道歉。”
林浅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好带孩子,好好坐月子,别想太多。”
张倩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酸酸的。她知道,林浅还没有完全原谅她,但她不怪林浅——换作是她,她也不会轻易原谅。
她抱着孩子,轻声说:“宝宝,你大伯母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妈妈以后要向她学习。”
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张倩笑了笑,擦掉眼泪,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第十四章 婆婆的转变
这天下午,邻居李婶过来窜门,神神秘秘地掏出手机,递到王秀兰眼皮底下:“秀兰,你看这是谁?”
王秀兰接过手机,屏幕上一段视频正在播放。林浅穿着件米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在一张书桌前,面前支着手机,正对镜头讲怎么给宝宝做辅食。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温柔柔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碗,演示得干净利落。
“这是……林浅?”王秀兰愣住了。
“可不就是你儿媳妇嘛!我闺女也关注她了,说她现在粉丝可多了,天天有人跟她学带孩子呢。”李婶一脸羡慕,“你看她讲得多好,人家都说她是专家了。”
王秀兰盯着屏幕,半天没回过神。视频里的林浅精神饱满,气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林浅坐在月子里,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哭她也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现在屏幕上的林浅,脸上带着笑,说话条理分明,眼神里有光。
王秀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喘不上气。
李婶走了以后,王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段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林浅讲的是怎么哄孩子睡觉,声音轻轻缓缓,像在跟人面对面说话。王秀兰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她想起来,林浅生完女儿那阵子,自己借口腰疼,躲在屋里不出来。张倩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跟着起哄说“生个闺女有什么好伺候的”。她没吱声,算是默认了。那时候林浅半夜十一点多还在客厅里抱着孩子来回走,孩子肠绞痛,哭得撕心裂肺,林浅也哭,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第二天天没亮又得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洗尿布。
她都知道,可她没搭过一把手。
现在她的儿媳妇站在网上,教别人怎么带孩子。
王秀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心里堵得发慌。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鲤鱼,又买了排骨和冬瓜,拎着东西就往小区门口走。张伟跟林浅最近搬出去住了,在城西租了套小公寓,林浅白天在家做直播,朵朵送了半天托班。王秀兰去过一次,还是上个月跟张倩一起去送那次道歉的土鸡。
她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心里直打鼓,在单元门口站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上了楼。
开门的正是林浅。她穿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眉眼舒朗,怀里抱着朵朵。朵朵看见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
王秀兰嗓子眼发酸,连忙应了一声:“哎!”
林浅没说话,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王秀兰拎着菜进来,有点局促地站在玄关,看了看屋里的摆设。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茶几上放着小本子和笔。墙角支着一套直播用的灯架和背景布,叠得整整齐齐。
“你们吃早饭了没?”王秀兰讪讪地问。
“吃了。”林浅把朵朵放下来,朵朵自己跑去玩积木了。林浅看了看王秀兰手里的菜,顿了顿,“妈,您怎么来了?”
“我……我买了条鱼,挺新鲜的,想着给你们做顿饭。”王秀兰说着,自己就朝厨房走去,“你先忙,我自己来就行。”
林浅看着她踮着脚把鱼放到水槽里,又蹲下来找菜篮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她没有拦,只是淡淡地说:“碗柜下面有围裙。”
王秀兰愣了一下,赶紧说:“好,好。”
林浅回房间开了电脑,摄像头前面还有一堆资料要整理。朵朵在客厅里搭积木,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刀切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林浅坐在电脑前,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有点恍惚。她想起坐月子的时候,自己拖着剖腹产的刀口下厨煮面条,锅里水开了,腰弯不下去,只能侧着身子用胳膊撑着灶台。那时候王秀兰就在隔壁那栋楼里打麻将,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
她吸了口气,收回思绪,继续码字。
中午,王秀兰做好饭,端到茶几上。一条红烧鲤鱼,一盆冬瓜排骨汤,一盘青菜炒香菇。林浅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眼圈有点发热,但她忍住了。
朵朵已经爬到椅子上等着了,小手拍着桌面:“奶奶,饭饭!”
王秀兰笑着给朵朵盛了小半碗饭,又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过刺才放到朵朵碗里,一边喂一边哄:“朵朵乖,吃鱼肉长得快。”
林浅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王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她动筷子,心里才松了口气。她犹豫了半天,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发涩:“林浅,妈今天过来,是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林浅抬起头,看着她。
“妈以前,对不起你。”王秀兰低下头,不敢看林浅的眼睛,“你坐月子那阵子,妈没照顾你,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妈那时候脑筋转不过弯,总觉得生儿子才值当,闺女是外人。可妈后来想想,凭什么啊?你生朵朵的时候受那么大的罪,妈也是生过孩子的人,怎么就不知道那个疼呢?”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妈现在看你每天在网上教别人带孩子,讲得有模有样,心里就更难受了。你这么能干,当年却被我们那样冷落……妈心里过意不去。”
林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发酸。她垂下眼,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今天能说出这些话,我挺意外的。以前那些事,说不介怀是假的。但您今天来了,这一桌菜,我也领您的情。以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处,成吗?”
王秀兰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赶紧点头:“成,成!”
朵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秀兰,突然从椅子上爬下来,跑过去抱住王秀兰的腿:“奶奶,你别哭呀,朵朵给你擦泪。”
王秀兰抱起朵朵,眼泪掉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又赶紧用手抹掉。她低着头,声音发颤:“奶奶不哭,奶奶是高兴。”
林浅看着这场景,鼻子也酸酸的,但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角落,像被温水泡开了。她没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王秀兰在厨房里刷碗,林浅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王秀兰说起张伟小时候的事,说他五岁那年爬树摔下来,胳膊上留了一道疤。林浅听着,偶尔接一句,气氛比想象中轻松。
临走的时候,王秀兰站在门口,有点犹豫地跟林浅说:“浅浅,妈以后每周末过来帮你看朵朵,你该忙就忙。你那个工作正事要紧,妈帮不了别的,带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林浅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朵朵以后就多麻烦您了。”
王秀兰眼睛一亮,连声说好,下楼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林浅关上门,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她低头看了看朵朵正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积木,仰着脸喊:“妈妈,你看我垒的高不高。”
“高,朵朵最棒了。”林浅蹲下来,抱住女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她想起半年前的自己,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那段灰暗的日子了。那时候她常常在深夜里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生了孩子要一个人扛,为什么付出那么多还得不到一句好话。现在她明白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嫁进了一个偏心的家庭,幸好她还有勇气走出去。
晚上张伟回来,看见饭桌上剩下的一盘红烧鱼,愣了一下:“我妈来过了?”
林浅点了点头。
张伟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声问:“你们……没吵架吧?”
林浅白了他一眼:“我们好着呢。你妈还说要每个周末来帮我带朵朵。”
张伟听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
“做饭是真的挺好吃。”林浅一边收碗一边说,“比你强。”
张伟嘿嘿地笑了两声,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浅浅,谢谢你。”
林浅顿了顿,没推开他,只是轻声说:“我不是为你谢的。我是觉得,你妈能放下老脸来认错,我也不能一直揪着过去不放。日子是自己的,往前走比记着恨更重要。”
张伟把她抱得紧了些,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
第十五章 家的温暖
春节前一周,张伟就开始张罗年夜饭的事。他提前跟公司请了假,跑到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拎回来两只老母鸡、一条草鱼、几斤排骨。林浅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笑他:“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留着下顿。”张伟把袋子往灶台上一放,卷起袖子就开始洗菜,动作比半年前利索多了。林浅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心里却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连碗都懒得洗,每天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除夕那天下午,王秀兰提前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炖好的银耳汤,说是给朵朵润肺的。林浅接过来道了谢,王秀兰就脱了外套直奔厨房,看见张伟正在剁肉馅,赶紧把他推出来:“你一个大男人剁什么馅,包饺子都不会,让你媳妇来。”
张伟举着沾满面粉的手,无奈地看向林浅。林浅笑着走过去,把围裙系上:“妈,您歇着,我来包。”
王秀兰没歇,站在旁边帮她和面,一边揉面一边念叨:“你那个母婴咨询做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朋友圈天天有人留言。”
“挺好的,现在每个月稳定有几百个客户咨询,还有些妈妈专门打赏,说我的方法管用。”林浅一边擀皮一边说,语气平淡,但眼里有光。
王秀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比妈有出息。”
林浅没接话,低头认真地包饺子。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边缘捏出好看的花纹,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的。王秀兰看着那些饺子,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浅口袋里:“这是妈给朵朵的压岁钱,你收着。”
林浅愣了一下,想推回去,王秀兰按住她的手:“别推,妈以前不懂事,没给朵朵买过一件衣裳。现在补上,你就当是妈的一点心意。”
林浅垂下眼,把钱收下了。她没说什么,但鼻尖有点酸。
傍晚六点,张倩带着李强和儿子阳阳来了。阳阳刚满半岁,胖乎乎的,被王秀兰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口水直流。张倩进门的时候有点拘谨,站在玄关处,低着头换鞋,半天没敢往里走。林浅从厨房探出头,冲她喊了一句:“进来吧,外面冷。”
张倩这才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篮子水果,放在茶几上,小声说:“嫂子,我也不知道买什么,随便买了点。”
林浅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那篮水果,笑了:“你买的这个车厘子,朵朵最爱吃,谢谢你。”
张倩眼睛一亮,赶紧从篮子里抓了一把车厘子,蹲到朵朵面前:“朵朵,姑姑给你洗洗吃好不好?”
朵朵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好”,张倩就拉着她去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响,里面传来朵朵的笑声和张倩温柔的声音,林浅站在客厅里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红烧鱼、清炖鸡、排骨汤、炸春卷、饺子,满满当当的。张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下围裙,抹了一把汗:“开饭开饭,今天谁都不许提不高兴的事。”
王秀兰抱着阳阳坐下来,李强坐在她旁边,张倩挨着朵朵。林浅最后坐下,刚拿起筷子,王秀兰就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你吃这个,这鱼是新鲜的,你最爱吃清蒸的。”
林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伟在旁边看着,赶紧打圆场:“妈,你偏心啊,怎么不给我夹?”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没长手?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让妈给你夹菜?”
张伟笑嘻嘻地自己夹了一块,嘴里嘟嘟囔囔:“行行行,我自己来。”
大家都笑了,连林浅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饭的时候,张倩主动说起自己坐月子的那些事。她抱着阳阳,一边喂他吃奶一边说:“嫂子,我现在才知道,那一个月有多难熬。晚上孩子哭,我困得睁不开眼,李强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婆婆白天帮忙带,但晚上人家也要休息,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满屋子走,走到天亮。”
林浅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张倩继续说:“那时候我就想,你当初一个人带孩子,得多难啊。我身边好歹还有个人搭把手,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浅放下汤碗,看着张倩,语气平静:“都过去了。”
张倩眼眶一红,声音有点抖:“嫂子,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生朵朵的时候,我还在旁边说你肚子不争气,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
王秀兰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也低下头,没吭声。
林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给张倩夹了一块排骨:“你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还没养好,多吃点肉。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好好处。”
张倩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低头吃饭,肩膀一抽一抽的。
朵朵坐在旁边,看看张倩,又看看林浅,忽然举起手里的饺子:“姑姑,吃饺子,可好吃了。”
张倩破涕为笑,接过饺子咬了一口,连声说好吃。
吃完饭,张伟和李强收拾碗筷,王秀兰抱着阳阳在客厅里拍嗝。林浅把朵朵哄睡了,走出来,看见沙发上王秀兰正轻声哼着歌,阳阳趴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林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小声说:“妈,您今天累了吧?要不早点回去休息,我送您。”
王秀兰摇摇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阳阳,声音很轻:“不累,妈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热热闹闹的,多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浅:“浅浅,你放心,妈以后不会再偏心了。你是我儿媳妇,朵朵是我孙女,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
林浅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太,跟半年前那个站在门口骂她“生不出儿子”的人,像是两个人。但她也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只要愿意改,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轻轻握住王秀兰的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空暗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朵朵在卧室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林浅靠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起半年前站在火车站的那个下午,手里攥着车票,心里空落落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家。可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是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也是愿意悔改的人。
她忽然明白,所谓的温暖,不是别人施舍给你的,而是你自己挣来的。你站得直,走得稳,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别人才会真正尊重你。
她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张伟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把果盘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来,轻声问:“想什么呢?”
林浅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说:“在想,日子越过越好了。”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林浅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之前在网上咨询过的一个宝妈。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喂,李姐,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焦急的声音:“浅浅,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宝宝肠绞痛的方法,我试了,真的有效!我儿子昨晚终于睡了一个整觉,我差点没哭出来。谢谢你啊,真的谢谢你!”
林浅坐起来,靠在床头,嘴角弯了弯:“有效就好,李姐。宝宝肠绞痛多半是喂养姿势不对,再加上没有及时拍嗝,你按我说的坚持几天,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我肯定坚持!”李姐连声答应,“对了,你那个母婴咨询的事,我跟我几个朋友都说了,她们都说想咨询你。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把她们拉个群?”
林浅想了想,说:“下午吧,下午两点以后我都有空。”
“好嘞,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忙你的!”李姐说完,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林浅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残留着昨晚跟张倩聊天的记录。张倩昨天发了好几条消息,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又说要帮她带孩子,又说要给她介绍客户。林浅没回太多,只简单说了句“谢谢,我先忙”。
她放下手机,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隐在晨雾里,街上的车流已经多了起来,喇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她租的这间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胜在便宜,而且离火车站近,交通方便。
她搬出来住已经快一个月了。当初从婆家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去外地的车票,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但到了火车站,她没上车,而是转身去了车站旁边的旅馆,先住了一晚。第二天,她在这座城市租了这间房子,开始在网上做母婴咨询。
她之前生朵朵的时候,因为没人帮忙,自己硬着头皮学了很多育儿知识。从宝宝的喂养、护理,到产后恢复、心理疏导,她一边学一边实践,慢慢地积累了不少经验。后来她试着在网上发了一些帖子,没想到反响很好,很多宝妈主动来问她问题。
她越做越顺手,渐渐有了固定的客户群。虽然挣得不多,但足够养活自己和朵朵,而且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伟打来的。林浅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喂。”
“浅浅,你起床了吗?”张伟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她似的。
“起了,刚接完一个咨询电话。”林浅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个事。”张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昨天跟我妈和我妹妹谈了,我也想了很久,我决定辞职。”
林浅愣了一下,喝水的手顿住:“辞职?你疯了?你那份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我总觉得没意思。”张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认真,“我想跟你一起做母婴咨询。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要接咨询,又要带孩子,还要自己找客户。我以前没帮上忙,现在我想帮你。”
林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冲动,辞职不是小事,你问过你爸妈的意见吗?”
“问过了,我妈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张伟说,“她说她以前错了,以后不再干涉我的事。我也跟她说,我想跟你一起创业,她说支持我。”
林浅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伟回答得很干脆,“我这些年一直在厂里上班,每月拿那点死工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跟你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也把我们这个家撑起来。”
林浅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是没想过让张伟一起干,但她一直觉得,男人应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创业这种事,风险太大,她不想拉着张伟一起冒险。
可现在,张伟自己主动提出来,她反而有点动摇了。
“你让我想想。”林浅说,“这不是小事,咱俩得好好商量。”
“行,那我下午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谈。”张伟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朵朵说想你了,我晚上带她过去看你。”
林浅听到“朵朵”两个字,心一下子就软了。她点点头,声音轻下来:“好,你们过来吧,我给你们做饭。”
挂了电话,林浅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放下杯子,去洗手间洗漱。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憔悴的脸,伸手摸了摸额头,这些天她忙得连轴转,晚上经常熬夜回客户消息,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客户资料。她手上的客户已经有三四十个了,大部分都是新生儿的妈妈,咨询的问题五花八门,从宝宝吐奶、湿疹,到妈妈产后抑郁、夫妻关系,什么都有。
她一边回复消息,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她发现很多宝妈都跟她当初一样,生孩子之后没人帮忙,一个人扛着,身心俱疲。有的人甚至比她还惨,老公不管,婆婆嫌弃,娘家又远,回不去。
她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就特别难受,总会想起自己坐月子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抱着朵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熬过去就没事了。
现在她熬过来了,但还有很多女人正在熬着。
她想了想,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母婴互助计划”。她打算不光做咨询,还做一个互助社群,把那些有同样经历的宝妈聚在一起,互相支持,互相帮助。她可以定期组织线上分享会,请一些专业人士来讲课,也可以自己分享经验。
她越写越兴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完全忘了时间。直到手机闹钟响了,她才反应过来,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她关了电脑,去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些菜,她简单炒了两个菜,热了昨晚的剩饭,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张倩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张倩的声音传出来:“嫂子,你吃午饭了吗?我刚做了排骨汤,特别鲜,我让李强给你送过去吧?”
林浅听了,有点意外,张倩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给她送东西的。她回了一条文字消息:“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你刚出月子没多久,自己多休息,别操心我。”
张倩很快又回了一条,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嫂子,你别跟我客气,我是真心想给你送。你一个人在外面住,肯定吃不好,你让我送一次,就一次,行不行?”
林浅看着屏幕,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那好吧,你让李强过来,我在这边等他。”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给张伟发了一条消息:“你下午什么时候过来?”
张伟秒回:“两点半左右,我先把朵朵从幼儿园接出来。”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吃完饭,林浅洗了碗,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她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刚收拾完,门铃就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李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笑得有些尴尬:“嫂子,倩倩让我给你送来的。”
林浅接过保温桶,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满满的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片枸杞,香气扑鼻。她点点头,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李强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搓了搓手,说:“嫂子,你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林浅淡淡地说,“你回去跟倩倩说,汤我收到了,让她别惦记了。”
李强点点头,又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最后他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浅一眼,张了张嘴,又走了。
林浅看着他走远,关上门,回到桌前打开保温桶,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烂,枸杞的甜味和肉的鲜味混在一起,确实好喝。
她端着碗,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李强骑着电动车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两点半,张伟带着朵朵来了。朵朵一进门就扑进林浅怀里,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林浅蹲下来,抱着她,声音有点哽咽:“妈妈也想你,妈妈在忙,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朵朵撅着小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好,妈妈要说话算话。”
“算话,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林浅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看着张伟,“进来坐吧。”
张伟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那盆绿萝让他多看了两眼。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浅:“你先看看这个。”
林浅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创业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张草图。她翻了翻,抬头看着张伟:“这是你写的?”
张伟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昨晚熬夜写的,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合适我再改。”
林浅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遍。计划书写得很详细,从市场分析、目标客户、服务内容,到团队组建、资金预算、风险控制,该有的都有了。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太成熟,但看得出来,张伟是用了心的。
她看完,合上计划书,看着张伟,语气认真起来:“你真想好了?辞职了就没回头路了。”
张伟看着她,目光坚定:“想好了。我这些年一直在厂里上班,每天重复一样的事,一眼就能看到头。我不想一辈子这样过。我想跟你一起做点事,也证明一下我自己。”
林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干。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不能光挂个名,什么事都不干。你得真的学,真的做,不能三分钟热度。”
张伟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发誓一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说,我改。”
林浅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懦弱、沉默、让她失望的男人,好像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婆媳矛盾中只会低头玩手机的人,他正在努力变成一个有担当、有决断力的人。
她把计划书放在桌上,说:“我下午也写了一个计划,你帮我参谋参谋。”
她打开电脑,把自己写的“母婴互助计划”调出来,跟张伟一起看。两个人对着屏幕,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从下午两点多一直讨论到傍晚。
朵朵在一旁玩积木,偶尔跑过来,趴在林浅腿上,仰着头问:“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
林浅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笑着说:“妈妈跟爸爸在商量怎么赚钱,以后给朵朵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朵朵拍着小手,兴奋地说:“那我要吃草莓蛋糕,还有冰淇淋!”
张伟在旁边接话:“行,爸爸给你买最大的草莓蛋糕。”
朵朵高兴得跳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跑回林浅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林浅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暖暖的,仿佛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晚上,林浅做了几个菜,张伟在一旁打下手,切菜、洗菜、剥蒜,干得像模像样。林浅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只说了句:“你小心点,别切到手。”
张伟嘿嘿一笑,说:“你放心,我手稳着呢。”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排骨汤。朵朵坐在桌边,吃得满嘴都是油,一边吃一边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了,比幼儿园的好吃一百倍。”
林浅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油,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妈妈经常给你做。”
吃完饭,张伟主动去洗碗。林浅陪朵朵玩了一会儿,把她哄睡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微信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一看,是李姐拉的那个群,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都在讨论宝宝的问题。
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发现有几个宝妈的问题跟她当初遇到的一模一样,比如宝宝不吃奶、哭闹不止、妈妈产后抑郁。她一个个回复,耐心地解答,还把自己写的育儿笔记分享到群里。
群里一片感谢声,有人说:“浅姐,你真的是我们的救星。”
有人接话:“是啊,浅姐,你太专业了,你开个课吧,我们一定报名。”
林浅看着屏幕上的话,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当初被逼着学的那些东西,有一天会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正想着,张伟洗完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问:“忙什么呢?”
林浅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这些都是我这几天的客户,她们说想让我开课。”
张伟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惊讶:“这么多人啊?你这是要火的节奏啊。”
林浅笑了笑,接过手机,说:“不算火,但至少能养活自己了。”
张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敬佩和愧疚:“浅浅,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林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说:“都过去了,不提了。”
张伟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以后我跟你一起扛,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林浅抬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还是带着笑。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阳台上,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朵朵在卧室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喃喃一句梦话。
林浅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真的翻开了新的一页。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