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梓硕 印度尼赫鲁大学国际关系与区域研究专业
印度人借网贷,究竟能有多离谱?
最近,网上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印度有个修手机的拉杰什,在一款中资背景的网贷App上借了8000卢比。
钱刚到账5分钟,他就换了手机号,顺手把App删了。
更绝的是,后面平台催收员给他通讯录里的朋友打电话,结果对方不仅没帮忙劝拉杰什还钱,反而开口就问:你们是哪个平台?我也想弄一笔。
大概在2019年前后,国内现金贷行业监管趋严之后,一些国内的从业者开始寻找海外市场。
尽管印度存在着人均收入低、智能手机不普及、金融服务覆盖不足的种种问题,但在当时的不少人看来,至少印度人口多,当地很多人根本从银行拿不到贷款,而且金融业务的合规成本低,简直就是一片尚未开发的信贷蓝海。
而且当时中资出海印度的逻辑非常简单暴力:只要他们借款审批足够快、获客成本足够低、利率足够高,就算有一部分人完全不还钱,中资也可以靠其他人的利息把窟窿补回来。
当然了,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要算的清这套账,必须要满足一个前提:那就是平台必须能够准确识别谁会还钱,谁大概率不会还。
但是当年很多中资到了印度才发现,国内的风控算法完全不能直接照搬到印度市场。国内的网贷平台,通常可以利用身份证信息、手机号、历史借贷记录、征信报告等数据,来判断一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而且印度的问题在于,很多潜在借款人缺乏完整的信用记录,收入证明也极难核实。在中国跑得好好的风控模型,到了印度,连最基础的判断都做不准。
平台想靠一张身份证、几张自拍和一个手机号,就判断对方有没有还款能力,结果很可能是钱都放出去了,才发现连借款人的真实身份信息都没摸清。
这样下来,本来平台想靠算法赚钱,最后却变成自己掏真金白银去赌借款人的人品。而一旦坏账率高到一定程度,无论多高的利息都填不上窟窿。
除了贷款收不回来以外,一些平台以为自己掌握了大数据,结果可能连最基本的风险都没看清。
2021年,《连线》杂志曾调查印度疫情期间快速扩张的网贷应用,记录了借款人因失业而同时向多个App借款、用新贷款偿还旧贷款,最终陷入债务循环的案例。
报道还披露,部分催收人员会擅自读取通讯录,将借款人及其亲友拉进WhatsApp群组,发送带有羞辱意味的信息,甚至把借款人的照片发给亲友,逼迫其还钱。相关调查还涉及人员被捕、银行账户被冻结以及疑似洗钱等问题。
所以,原本这些平台想利用通讯录,把借款人的社会关系变成催收工具,结果一不小心,反而把自己的业务模式和违规操作暴露了出来。
更麻烦的是,这是在印度的地界上,这种做法不仅大概率吓不住当地借款人,还可能让平台在印度惹上侵犯隐私、非法获取个人数据等法律麻烦。
后面印度政府也是立刻出手。2022年,印度储备银行出台数字借贷监管指南,要求平台规范贷款披露、资金流转和个人信息使用,不允许随意读取借款人的通讯录、通话记录等手机数据。
此后,印度政府还对多款涉嫌违规、与中国有关联的贷款App采取下架措施,执法机构也曾冻结相关借贷实体的银行账户。
这下,本来靠低门槛、快速放贷和高额收费赚钱的模式,一边面临海量借款人违约,一边又要承担高额合规成本,原来的利润算盘直接崩了。
最近网上流传着一组很夸张的数据,说过去六年,中资网贷平台在印度累计投入约180亿元人民币,亏损超过70亿元,超过95%的平台已经退出,具体情况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说的这么夸张。
不过,大量相关中资退出印度这事确实是真的,而且印度政府针对非法数字借贷的整治、相关应用下架以及大量中资资金被冻结,也说明在印度放贷这门生意远远比中国企业家们想象得更难。
况且,印度也不是没有正规的小额信贷市场,当地的本土银行和非银行金融机构也一直在做相关业务。当地的金融机构通常靠本地信用信息、收入核验、风险定价和合规催收来控制坏账,而不是简单地把钱放出去,再指望靠高利息和通讯录催收把钱收回来。
但问题在于,这属于是印度本土巨头都搞不定,不敢轻易涉足轻易放款的事情,结果反而许多中资把“审批快、额度低、利息高”当成了万能公式,以为只要借款需求足够大,坏账就总能靠高息覆盖,最后做成了送给印度人的百亿补贴。
这也算给所有想出海印度的企业提了个醒:印度的十几亿人口,确实意味着庞大的潜在市场,但人口多不等于客户质量高,贷款需求大也不等于利润丰厚。
要我说,出海最怕的不是市场难做,而是明明自己还没搞懂市场,就已经把别人想象成了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