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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总裁把妹妹介绍给我,我:不如我娶你!她递绝密文件 我当场傻眼

楔子
沈砚清第八次把亲妹妹往我身边推的时候,我终于把筷子搁下了。
包厢里坐了十七个人,她小姑、她二姨、集团两位副总裁、她妹妹沈砚宁,还有我。桌上那盘清蒸东星斑刚转到第三圈,她二姨正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你跟砚宁真般配”,沈砚清坐在主位上,捏着红酒杯,嘴角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嗯,我也觉得挺合适。”她说这话时,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指腹,这是我给她当助理两年零四个月总结出的七十八个微表情之一。
所有人都觉得她大度、通透、真心实意给亲妹妹牵线。
只有我知道,她每次“撮合”完,回家要喝半瓶红酒才能睡着。她家保姆赵姨有次跟我叹气:“先生你不知道,小姐昨晚又抱着那瓶波尔多坐阳台上,看着你公寓那栋楼的方向。”
我没接话。我也不敢接。
我叫陈屿,三年前入职鼎盛集团,从项目专员干到总裁特别助理。沈砚清是我上司,比我大两岁,管着两万人的跨国集团,外头叫她“铁娘子”,员工私下喊她“沈阎王”。可她第一次面试我时紧张到拿倒了我的简历,我提醒她,她耳尖红得能滴血,板着脸说“我故意的,测你观察力”。
后来她说漏嘴——我毕业院校那个专业当年只招一个人,她为了把我捞进来,提前半年让人事部改了招聘计划。
这些事她以为我不知道。
饭桌上起哄声越来越高,她小姑直接开始商量订婚日子了,说下个月初八不错。沈砚宁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往她姐那边飘。我看过去——沈砚清正低头转酒杯,转得特别慢,慢到不正常,杯脚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右眼角有颗极淡的泪痣,笑起来像有星星掉那儿了。此刻那颗痣随着她假笑一起绷着。
“陈屿,说句话呀。”她二姨催。
沈砚清抬头,目光平稳地落在我脸上,标准的总裁式注视,能把财报数字看穿的那种。她说:“陈屿,砚宁确实不错,你别错过。”
这话她说了八遍。前七遍我都配合着点头,说“砚宁很好,是我配不上”。她每次听完都抿嘴,那种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抿法,然后转身走掉,高跟鞋声又急又响。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说完这话,右手放回膝盖上,攥住了自己旗袍的开衩边,缎面布料被她拧出一道死褶。我盯着那道褶子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筷子搁了。
“沈总,”我说,“你妹妹确实好。”
她点头,笑肌提起来,眼底没温度。
“但我今天想换个答案。”
全场安静了。她二姨夹着的海参悬在半空。沈砚宁把脸埋进了果汁杯后面。
我看着沈砚清,一字一字说:“与其娶你妹妹,不如我娶你。”
沈砚清脸上的笑瞬间碎了。那种碎法——从嘴角开始,像瓷器裂了第一道纹,然后整张脸的表情哗啦一下全塌了,露出底下一种很原始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有点像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我给她冲咖啡时她抬头接杯子的那个眼神。
她小姑的筷子“啪”地掉了。
“陈屿你——”
“我认真的。”我说。
沈砚清站起来。她站得很慢,手撑着桌沿,指关节发白。我以为她会发火,会让我滚,会当场宣布我被解雇。她这人最恨意外,最恨场面失控,有次供应商在谈判桌上拍桌子,她直接让人把对方公司收购了。
但她没发火。她弯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盖着鼎盛集团董事会绝密章。她把袋子推到我面前,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看完再说。”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撕开封条,抽出文件。第一页顶头一行黑体字:
《鼎盛集团创始人股权代持及终身战略绑定协议(陈屿专属)》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我三年前入职那天填的员工登记表,但多了一行手写批注,钢笔字,她写的——“此人不许辞退,不许外调,不许任何人动。沈砚清。”
第三页,一份清单:《沈砚清名下资产对陈屿开放明细》。里面列了七处房产、两个基金账户、一份信托受益人变更申请,变更理由栏写着:若陈屿结婚,以上资产自动划归其家庭共同财产。申请日期——她第一次给我介绍沈砚宁的前一周。
我往后翻,手开始抖。
第四页是七份被碎纸机处理过又手工拼贴的联姻协议草案。对方全是她家族安排的相亲对象,每一份的“备注”栏都写满她的字迹——“此人无趣”“此人图钱”“此人不如陈屿”。最后一份,她把男方名字整个涂黑,旁边写:“别费劲了,我看不上。”
第五页,一张医院心理科的就诊记录。时间:去年十一月。主诉栏写着:“强迫性行为,反复将亲近之人推离,伴随严重失眠。”医生建议栏被她用笔划掉了,旁边改写:“再推最后一次就收手。”
第六页,一封没寄出的信,抬头是我名字。
“陈屿,第八次之后你要是还没懂,我就彻底放弃了。但你要真敢娶砚宁,我——”
后面被涂掉一大团墨,看不出原文。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已经签了她名字的《终身合伙人协议》,股权、投票权、战略决策权,她给我的是跟她平起平坐的份额。签字栏空着,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就一行字:
“你签了,我就是你的。不签,我帮你追我妹。”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那,旗袍侧面那道褶子还没平,眼眶红了一圈,但愣是没掉眼泪。
满桌人凑过来看文件,她二姨看完第五页直接捂嘴哭了,她小姑掏出老花镜一行一行读,嘴里念叨“这孩子疯了疯了”。沈砚宁从果汁杯后面探出脑袋,小声说:“姐夫,你倒是签啊。”
沈砚清瞪她妹一眼:“谁让你叫姐夫——”
我把文件放桌上,拿起她的万宝龙钢笔,在签字栏旁边那行“乙方确认阅读并同意全部条款”下面画了个勾,然后翻到便利贴那页,在她那行字底下写:
“早就是你的了,还用签?”
她盯着我写的字看了五秒。然后眼泪啪嗒掉在文件上,把“终身”两个字洇湿了。
她伸手把文件抽回去,用袖子擦眼泪,嘴上还不饶人:“字真丑。”
“那你别要。”
“谁说我不要——”她猛地收声,耳朵红透了,转头冲她小姑喊,“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表白啊!”
全桌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但这事没完。文件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签字时没注意,后来才看见——
“补充条款:以上所有,均以陈屿在鼎盛集团完成第三个五年计划为前提。”
第三个五年计划,她上个月刚在董事会上拍桌通过的,目标是把集团市值翻三倍。
好家伙,她连告白都带KPI的。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她二姨已经把订婚日子从“下月初八”改成“后天”,沈砚清把文件锁回公文包,站起来整了整旗袍,恢复了一贯的冷脸,环视全场:
“今天的事谁传出去,年终奖全扣。”
她小姑憋着笑举手:“那我能发家族群吗?”
“小姑!”
后来这段故事在公司流传的版本是:沈总为了留住陈助理,不惜拿出全部身家。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给她泡咖啡,她头也不抬说了句:“让他们传,反正结果是对的。”
什么结果?
她把咖啡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明早九点,民政局,带上户口本。迟到扣绩效。”
得嘞,总裁。
——以上,就是她八次推我进别人怀抱、最后用一份文件把我彻底套牢的全部经过。哦对了,那七次相亲里她每次回家喝的红酒,牌子我都记着,准备结婚那天全给她退了,换成喜酒。
赵姨听说这事,连夜给我发了条微信:“先生,小姐那酒柜第三层还有九瓶,她说要留到婚礼上喝。”
我回:“告诉她,婚礼上只准喝交杯酒。”
赵姨秒回六个字:“她骂你神经病。”
后面跟了个笑脸。
这就是沈砚清。嘴硬了一辈子,心软了一辈子,推了我八次,最后用一份文件把我捆得死死的。我后来问她,要是第八次我还是没开口呢?
她翻了个白眼,从抽屉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关于陈屿同志工作调动的建议》,调令目的地:鼎盛集团非洲分公司,驻外期限:十年。
“你不开口,我就把你发配非洲,眼不见心不烦。”
“那你呢?”
“我?”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我跟着去。非洲缺个做饭的。”
——你看,她连退路都给我俩备好了。
第一章 初入巅峰集团,我和高冷总裁的暧昧开端
三年前那个暴雨天,我站在鼎盛大厦楼下,衬衫湿得能拧出水,皮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咕叽”响一声。前台姑娘看了我一眼简历,又看了我一眼我滴水的裤脚,憋着笑说:“陈先生,您这形象面试总裁办,要不先擦擦?”
我接过她递的纸巾盒抽了半盒,擦完脸擦脖子,最后蹲那儿擦皮鞋。正擦着,电梯“叮”一声开了,一双墨绿色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鞋尖冲着我膝盖方向。
“新来的?”
声音不高,但整个一楼大厅瞬间安静了。我抬头——沈砚清穿一件黑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杯没喝完的美式,看我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份有错别字的报告。
“面试的?”她问。
“总裁办助理岗。”
“上来。”她转身进电梯,全程没等我。电梯门快关时她伸手挡了一下,就半秒,我连滚带爬挤进去,西装肩膀蹭了她袖子一下,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电梯往顶楼爬,她突然开口:“简历上写你做过连锁餐饮运营总监,为什么来制造业集团?”
“想学新东西。”
“官话。”
“那我说实话——你们给的钱多。”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眼睛,很深的棕色,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你最好说实话”的压迫感。但她嘴角动了动,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点,马上又抿回去了。
“行,”她说,“冲你这句话,今天面试我亲自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岗位她面试了四十三个人,前四十二个全被否了,HR经理都快哭了。我是第四十三个,进门五分钟,她当场拍板。
但当天面试过程一点都不轻松。
她把我带到顶楼会议室,桌上摆了十二份文件,全是鼎盛近三年的投资失败案例。“一个一个看,告诉我错在哪,十五分钟。”
我翻到第三份就看不下去了:“这个项目你们尽调报告里写着‘对方董事长为人诚信’,这句话谁写的?诚信是能写进尽调结论的吗?要看银行流水、看供应链账期、看前五大客户集中度。”
她拿笔敲桌面:“继续。”
十二份看完,我指了七处致命错误。她低头记了满满一页A4纸,然后抽出一份新文件推过来:“现在告诉我,如果你来做这个岗位,第一个月你会干嘛?”
我翻了两页,抬眼:“先查清楚这个岗位前任为什么离职。贵司总裁办助理岗,五年换了六个人,平均存活八个月。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但六个人全是在拿完年终奖之后走的,说明是你们的考核机制有问题。”
她笔停了。
“你查过?”
“面试前查的。贵司年报显示总裁办人力成本逐年上升,但行政效率没变,说明钱花在换人上了。换人频繁是因为岗位职责不清——助理既要管业务又要管后勤还要当司机,说白了,你缺的不是助理,是能一顶三的人。一个人干三个岗的活,给一份工资,谁干谁跑。”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真笑,眼角弯下去,泪痣跟着动,跟我后来在饭局上看到的假笑完全两码事。
“陈屿,你明天来上班。工资按总监级开,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加班你跟着加,我出差你跟着出。随叫随到,做不到就走人。”
“给配车吗?”
“配。”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拍桌上,“我那辆旧奥迪你先开着,我换新的了。”
后来全公司都知道沈总新招的助理开了她的旧车。有人传我是她亲戚,有人说我给她挡过酒,最离谱的版本是我救过她命。其实真相特别没劲——我就是面试时说了几句实话,她听了顺耳。
但入职第一周,我就差点卷铺盖走人。
原因特别简单:她太能加班了。
周一入职,当天跟她干到晚上十一点。周二干到凌晨一点。周三更狠,直接通宵,因为一个中东客户临时要求改合同条款,她带着法务跟我三个人在会议室啃披萨改到早上六点。我困得眼皮打架,她喝了三杯浓缩咖啡,还能条理清晰地一条一条改措辞。
“陈屿,这条违约金的计算基数不对,去把原合同找出来对一下。”
“陈屿,这个条款援引的法律版本过期了,换最新的。”
“陈屿,你眼睛闭上超过三秒我就当你睡着了,扣绩效。”
我那时候就想,这女人是不是不用睡觉的?
后来赵姨跟我说,她不是不用睡,是睡不着。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医生让她减量,她把医嘱折纸飞机扔了。这些我当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每天凌晨两点给我发工作消息,我回得慢了就打电话,电话接通第一句永远是“睡了吗?没睡就把这个文件看了”。
但有一件事特别奇怪——她从来不让我送她回家。
不管加班到多晚,她都是自己打车。有次凌晨三点,外面下大雪,我说沈总我送你吧,她摆手说不用,车已经叫了。我站楼下抽烟等她车来,结果等了十五分钟没见车,回头一看,她蹲大堂旋转门后面躲着,拿手机在那假装打车,屏幕上是消消乐。
我走过去:“沈总,您这消消乐打到第几关了?”
她吓一跳,手机差点飞出去,站起来拍拍大衣,面不改色:“我测试一下公司安保响应速度。你站这干什么?回去睡觉。”
“您先走。”
她瞪我。我也看她。
僵了半分钟,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送我吧。但别跟人说。”
“说什么?”
“说我——”她卡住了,耳朵尖慢慢变粉,“算了。开车。”
那天我送她到公寓楼下,她下车时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然后头也不回进楼了。我车没开走,停那抽了根烟。抬头看见十七楼阳台灯亮了,她站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我车还在,嗖一下缩回去了。
第二天上班她给我带了早餐,放桌上,什么都没说。我打开一看——豆浆油条,还热着。底下压了张便利贴:“昨天送我,谢了。以后别停楼下,太显眼。”
我把便利贴收抽屉里了。到现在还留着。
入职第三个月,出事了。
集团旗下有个老厂子,在邻市,设备老化出了安全事故,两个工人轻伤。这种事本来轮不到总裁办直接管,但那个厂子的厂长是她二叔介绍的人,平时就阳奉阴违,出了事第一反应是瞒报。
沈砚清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压了三天。
她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一份内部举报信拍桌上:“你跑一趟,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二叔那边我来挡。”
“带几个人?”
“就你一个。”她抬头看我,“人多嘴杂,二叔在厂里眼线多。你以总部审计名义下去,我给你签特别授权。”
我拿着授权书当天就去了。到厂里一看,瞒报不止安全事故,还有设备采购吃回扣、虚报维修费用。厂长姓孙,五十多岁,见我第一面就塞信封,被我推回去之后脸色特别难看,当晚就给我房间打电话:“小陈,你年纪轻轻的,别把路走窄了。”
我在电话里回他:“孙厂长,您这路已经窄得只剩一张双人床了,我挤不进去。”
挂了电话我就把证据打包发回总部。第二天孙厂长带了几个人堵我房间门,非要“聊聊”。我锁了门在里面点了份外卖,边吃边给沈砚清发定位。
她回得特快:“撑着。我在路上。”
一个半小时后,她到了。穿一身黑风衣,身后跟了四个法务,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孙叔,我二叔让我带句话——您自己交还是我帮您交?”
孙厂长脸都绿了。
回程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她突然说了句:“你胆子挺大,一个人就敢去。”
“您给的授权书盖了公章,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嘴角翘了一下:“下次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别自己扛。”
“说了您肯定要跟来,太危险。”
“陈屿。”她踩了刹车,转头看我,“我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
说完她脸就红了,扭头继续开车,一路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全公司都看出来了——沈总对陈助理,不一般。
她出差带我不带副总,开战略会让我坐旁边做记录,我提的意见她当场采纳,午饭时间到了她让行政给我订餐,标准跟她一样。有次她二叔当着高管面开玩笑:“砚清啊,你对你这个助理比对亲叔都好。”她端着茶杯不咸不淡回了句:“亲叔不坑我,助理不糊弄我,我当然对助理好。”
二叔脸都黑了。
但没人敢往男女关系上想——沈砚清在所有人眼里是铁打的,没有七情六欲的那种。她前男友劈腿被她撞见,她当场把对方公司收购了然后裁掉整个部门,这事儿传了好几年,谁提谁腿软。
所以当我第一次被她拉去相亲时,全公司都以为她是在“处理”我。
第二章 第一次撮合,她把亲妹妹推到我身边
入职第八个月,某个周五下午,沈砚清把我叫进办公室,扔过来一个车钥匙。
“周末有空吗?”
“加班?”
“加什么班。”她靠在椅背上,转着钢笔,“我妹从国外回来了,你去机场接一下。”
我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您让我去接您妹妹?”
“她行李多,我一个人搬不动。”她低头翻文件,语气跟安排工作一模一样,“航班号发你微信了,周六上午十点。接到人送她回公寓,她住我楼下。”
“沈总,这种事您叫个司机——”
“司机嘴碎。”她抬眼看我,目光特别平稳,“你嘴严。”
行吧。周六我准时到机场,举着接机牌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牛仔背带裤、扎丸子头的姑娘蹦蹦跳跳出来了,看见我举的牌子,凑过来左看右看。
“你就是我姐的新助理?”
“陈屿。”
“沈砚宁。”她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劲特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姐跟我说了,你做饭好吃。她让我问你,晚上能不能来家里做顿饭?她请客。”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沈砚清什么时候请过客?她请客最奢侈的一次是让行政订了二十块钱的盒饭,加了个卤蛋。
但我还是去了。买了菜到她公寓,沈砚宁给我开的门,沈砚清坐沙发上假装看文件,实际上文件都拿倒了。
我做了四菜一汤。吃饭时沈砚宁跟我聊得挺欢,问她姐公司的事,问国内就业环境,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刚要回答,沈砚清筷子“啪”地搁碗上了:“砚宁,吃饭别说话。”
沈砚宁冲我吐了吐舌头。
吃完饭沈砚清让我送砚宁回楼下。电梯里沈砚宁突然小声跟我说:“陈屿哥,我姐是不是特难伺候?”
“还好。”
“她以前不这样。”沈砚宁靠着电梯壁,“她以前可爱笑了。自从接手公司,整个人都绷着。我妈都急死了,说她再这么下去要孤独终老。”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沈砚宁出去又回头:“陈屿哥,你多担待我姐啊。她那人,越在意的东西越装不在乎。”
这话我琢磨了一路。
周一上班,沈砚清把我叫过去:“昨晚砚宁跟我说了,觉得你人不错。你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谈对象啊。”她语气特自然,跟谈项目似的,“砚宁性格好,长得也不差,工作稳定,家境你也知道。你要觉得行,周末一起吃个饭,正式见个面。”
我看着她。她看文件,笔在空白处画圈,一个接一个,画得特别用力。
“沈总,您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她抬头,微笑,标准八颗牙,“你俩挺合适。我撮合的,我担保。”
我说行。我倒要看看她想干嘛。
第一次“相亲”安排在城东一家西餐厅。沈砚宁穿得特正式,小礼裙,高跟鞋,坐下就给我倒酒。沈砚清坐旁边桌,点了一杯柠檬水,戴着蓝牙耳机假装处理工作,实际上耳机都没开机。
沈砚宁凑过来小声说:“我姐让我表现的,你别当真。”
“我知道。”
“你俩玩什么呢?”她切着牛排,眼睛亮亮的,“我姐是不是喜欢你?”
我差点被红酒呛死。
“你别瞎说——”
“我又不瞎。”沈砚宁拿叉子指了指旁边桌,“她柠檬水喝完了都不知道叫服务生,光顾着偷瞄你。你看她手——抠桌布呢。”
我余光扫过去,沈砚清果然在抠桌布,指尖把蕾丝边都扯出线头了。但她表情管理一流,嘴角弧度纹丝不乱。
吃完饭沈砚清过来结账,特大方地说:“你俩聊得挺好?那下周再约一次。”
沈砚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第二次相亲在一家日料店。沈砚清坐隔壁包间,门留了条缝,我都能看见她膝盖上摊着文件,但十分钟没翻一页。
沈砚宁这次直接带了本书来看,坐下就说:“我姐让我再演一次。陈屿哥,咱俩打个配合呗——我负责吃,你负责配合我姐,行吗?”
“你姐到底想干嘛?”
“她啊——”沈砚宁夹了块三文鱼,“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我筷子停了。
“你别看她管两万人,在感情上特怂。以前有个男生追她,她紧张得给人家写了一封三页纸的拒绝信,引经据典的,人家以为她在交论文。”沈砚宁嚼着寿司含含糊糊地说,“她说你太优秀了,她比你大,又是你上司,怕别人说她老牛吃嫩草。”
“她跟你说的?”
“她喝多了跟我哭的。一边哭一边说‘陈屿那个笨蛋怎么就看不懂呢’,然后第二天醒来死不承认,非说是我做梦。”
我没说话。隔壁包间传来沈砚清咳嗽的声音,咳了七八声,明显是提醒我们小点声。
第三次相亲在火锅店。沈砚清坐我们斜后方,戴着墨镜,大夏天的戴墨镜吃火锅,全店就她一个。
沈砚宁这回连包都不带了,坐下就掏手机打游戏:“陈屿哥,我姐今天墨镜底下肯定有黑眼圈。她昨晚失眠,三点给我发消息问‘你觉得陈屿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你怎么回的?”
“我说‘喜欢嘴硬的’。她让我滚。”
我笑了。沈砚宁抬头看我,突然认真起来:“陈屿哥,说真的,你要是对我姐没那个意思,你告诉我,我帮你去跟她说清楚,让她别折腾了。但她要是对你有意思,你也喜欢她,那你赶紧行动。她这人越拖越缩,缩到最后能把自己缩进壳里一辈子不出来。”
我往沈砚清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正拿筷子夹毛肚,七上八下涮得极标准,但夹起来又放回锅里了,根本没吃。
“再等等。”我说。
“等什么?”
“等她敢坐我对面。”
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沈砚清把能安排的场景全安排了——咖啡馆、烤鸭店、她家楼下茶室,甚至公司食堂她都让我俩坐一桌,她在旁边桌假装跟同事吃饭。
每次沈砚宁都配合演出,每次沈砚清都假装大度,每次回家她都失眠。
第七次相亲完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从缝里看见她坐地上,背靠着沙发,抱着一瓶红酒,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朋友圈——我白天发的一张沈砚宁吃糖葫芦的照片,配文:“妹妹挺可爱。”
她对着我朋友圈嘟囔:“可爱你怎么不追啊……”
声音特别小,但走廊太静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把手机一摔,闷头灌了一大口酒,呛得直咳嗽。
我站门外听了十分钟。她一会儿骂我木头,一会儿骂自己有病,一会儿说“明天就把他调去非洲”,一会儿又说“算了非洲太热他受不了”。最后她把酒瓶往茶几上一墩,站起来对着窗户吼:“陈屿你个王八蛋!”
吼完自己愣了半天,又蹲下去把酒瓶扶好,把洒出来的酒擦了,嘴里小声嘀咕:“浪费了,这瓶八百多呢。”
我差点笑出声。
第二天上班她跟没事人一样,扔给我第八次相亲的安排:“这周六,我二姨小姑都来,你穿正式点。这回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
“嗯。”她低头签文件,笔尖把纸戳了个洞,“你要再没看上,那就是没缘分。我不管了。”
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陈屿,你跟砚宁好好处。我真心祝你们。”
她说了“真心”两个字。但她签文件的那只手在抖,笔尖的洞越戳越大。
我说:“行,周六我准时到。”
她“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戳文件。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沈总,您周六穿什么?”
她愣了下:“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您穿那件墨绿色旗袍吧。”我说,“好看。”
她脸腾地红了,文件往桌上一拍:“出去!”
我关上门,听见她在里面碰倒了笔筒、摔了鼠标,最后安静了几秒,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
“他怎么知道我那天穿墨绿的……”
——章末——
周六那顿饭,我原本没打算说那句话。
但她二姨在饭桌上拿手机翻日历,说“下月初八宜嫁娶”,她小姑已经开始算聘礼了,沈砚宁在桌子底下踢我踢了八回,而沈砚清,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袖口绞得皱巴巴,还在那笑。
她那笑跟哭就差一道泪的事。
我筷子一搁,话到嘴边自己就蹦出来了。
后来的事你们知道了——她甩了文件,我签了字,她二姨把订婚日子改到了后天。
但文件背后还有故事。她不知道我早就看过那份文件的初稿——三个月前她电脑没锁屏,我给她送咖啡时扫了一眼。当时只看见标题和第一页,没敢多翻。
所以周六晚上她送我出门时拽着我袖子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猜。”
“陈屿你——”她咬牙切齿,“你早就看出来了还让我演八回?”
“你演得开心,我配合一下。”
她气得拿包砸我。砸完又把包往怀里一抱,别过脸:“……下次不准这样。”
“下次不这样了。”我拉开车门,“下次我直接娶。”
她包又砸过来了。
但这次砸完,她跟了一句:“那你倒是娶啊。”
声音小得跟猫叫似的。
我关车门的手停了。
“沈砚清,你再说一遍。”
她扭头就往楼里跑,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头都不回扔下一句:“明天民政局,九点!迟到扣绩效!”
——你看,她这人,连求婚都带威胁的。
第三章 连续六次相亲,次次推开,次次偏爱藏底
第一次相亲之后,沈砚清在办公室见我就躲。
以前她一天叫我八回,现在改成内线电话:“陈屿,文件放门口,我自己拿。”有次我端着咖啡进去,她正站窗边打电话,回头看见我,话都不会说了,冲电话那头“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把电话挂了。
“沈总,您电话没断。”
她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计时还在跳。她拿起来对那头说“刚才信号不好”,然后迅速按掉。
“咖啡放桌上,你出去吧。”她拿文件挡着脸。
“您脸红了。”
“我热的。”
“办公室空调二十度。”
“我体质热。”她瞪我,“出去。”
我出去之后,听见她在里面拿额头撞桌面的声音,轻轻的,“咚”一声,然后是她自己嘀咕:“丢人。”
第二次相亲安排在一周后。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坐隔壁桌了,改成远程操控。沈砚宁到餐厅坐下,手机就响了,她姐打来的视频电话。
“镜头别晃,让我看看环境。”沈砚清在电话那头说。
“姐,我在相亲呢。”
“我知道,我监工。”镜头扫到我,她声音卡了一下,“陈屿你穿那件蓝衬衫挺……挺精神。行了你们聊吧。”
挂了。
沈砚宁把手机扣桌上,跟我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出声。
“我姐以前不这样。”沈砚宁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虾饺,“她大学时候有个男生追她,她直接跟人家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把人噎走了。后来那男生跟别人好了,她倒躲宿舍哭了一晚上。”
“她哭什么?”
“后悔呗。”沈砚宁看我一眼,“她这人,想做的事情当时不做,过后准后悔。后悔了还嘴硬,非说‘我就是试试他诚不诚心’。”
这话说完第二天,沈砚清给我安排了个活——去她家修水管。
她家水管根本没坏。我拎着工具箱到了,她开门时穿个居家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啥也没抹,跟公司那个铁娘子判若两人。见了我眼神躲闪:“那个,卫生间水龙头有点滴水,你帮我看看。”
我进去一看,水龙头崭新,滴水是因为没拧紧。
“沈总,这龙头是您故意拧松的吧?”
“谁故意了!”她站门口叉腰,“它就是自己松的。”
“这龙头要能自己松,诺贝尔奖得给您发一个。”
她气得拿拖鞋扔我,扔完又后悔了,跑过来看砸没砸着:“你躲都不会躲?”
“您准头太差。”
修完水龙头她留我吃饭,自己下厨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蛋炒得有点糊,肉丝切得粗细不匀,但她端上来时表情特别认真,跟交财报似的。
“尝尝。”
我吃了三口,她一直盯着我嘴。
“还行。”我说。
“还行是几个意思?”她把筷子一放,“不好吃就直说,我重做。”
“好吃。就是咸了。”
“咸了好,下饭。”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表情变了,“……是有点咸。”
然后她放下筷子,特别认真地问我:“陈屿,你找对象的话,最看重什么?”
我差点被米饭噎死。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她别过脸,拿筷子戳米饭,“随便问问。你不说算了。”
“性格好,能聊到一块儿。”
“就这?”
“还有——”我看着她,“得好看。”
她戳米饭的动作停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戳,嘴里嘟囔:“你要求还挺高。”
第三次相亲,沈砚清没坐旁边桌,也没远程视频。她把沈砚宁和我拉到她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然后说“我还有个会”就走了。
沈砚宁等她姐出门,从包里掏出一个相册拍桌上:“陈屿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翻开第一页——沈砚清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得见牙不见眼,跟现在判若两人。
“我姐以前可爱笑了。”沈砚宁一页页翻,“你看这张,她研究生毕业那天,我爸妈都去了,她抱着我妈转了三圈。后来接手公司,被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欺负,回来也不说,自己躲屋里哭。哭完第二天接着去公司,慢慢就不怎么笑了。”
翻到中间一页,照片里沈砚清在厨房做饭,围裙上印着卡通猫,头发上还别着个粉色发卡,表情凶巴巴地拿锅铲指镜头。
“这张是我偷拍的。”沈砚宁嘿嘿笑,“她做完饭发现我拍她,追了我三个房间。”
再往后翻,夹着一张拍立得——沈砚清在办公室加班,趴桌上睡着了,侧脸压着手臂,睫毛在台灯下打出一小片阴影。照片背面有行字,沈砚宁写的:“2023.3.14,姐加班第37天。她说陈屿来了之后她轻松多了,但我觉得她加班更多了,因为陈屿加班她就加班,陈屿不加班她也加班。”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砚宁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这张她不知道。我偷藏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沈砚清“开完会”回来了,在楼下跟我撞个正着。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两盒酸奶一包薯片,看见我明显慌了一下。
“你还没走?”
“正要走。”
她站那憋了半天,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给砚宁带上去。”
“您自己不会带?”
“我累了。”她说完就上楼,电梯门关上前又伸手挡住,露出半张脸,“那个……好吃吗?”
“什么?”
“饭。上回那个西红柿炒蛋。”
“咸。”
她眼睛瞪圆了。
“但下饭。”我补了一句。
电梯门关上。门缝里传来她憋不住的笑声,就一声,马上又收了。
第四次相亲是在公司食堂。沈砚清坐隔壁桌,跟财务总监一起吃饭,全程心不在焉,财务总监说什么她都“嗯嗯”点头,最后财务总监问“那这笔预算我就批了”,她头也不抬说“批吧”,吓得财务总监当场把预算砍了百分之二十,以为她嫌高了。
沈砚宁坐我对面啃排骨,小声说:“我姐今天不对劲啊。她平时跟人吃饭哪走神过。”
“她走神了?”
“刚才她拿筷子夹空气,夹了三回。”沈砚宁憋笑,“你看她现在还在夹。”
我扭头看了一眼,沈砚清正拿筷子在空中捞,捞完往嘴里送,嚼空气嚼得面无表情。财务总监看她一眼,她马上恢复总裁脸:“刚才说到哪了?”
第五次相亲,沈砚清把我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个车钥匙:“去接砚宁,她车坏了。”
“您车呢?”
“我车有事。”她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我下楼一看——她那辆新提的保时捷左前轮瘪了,上面扎着个图钉。图钉是她办公桌上那种,彩色圆头的。
我拍了张照发给她:“沈总,您车轮子被图钉扎了。”
她秒回:“谁扎的?报警。”
“图钉是您办公室的。”
对面“正在输入”跳了五分钟,最后蹦出来俩字:“快走。”
第六次相亲,沈砚清终于不装了。她直接跟我说:“这周末你带砚宁去周边玩两天,费用我出。”
“您出钱让我跟您妹妹约会?”
“公司团建。”她签了张支票推过来,“带她散散心。她最近心情不好。”
“您心情好吗?”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特别复杂,像有人在她眼前晃了块蛋糕又不让她吃,她得装看不见。
“我心情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她把支票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拿着,别废话。”
我拿了支票带沈砚宁去了郊区一个温泉民宿。路上沈砚宁跟我说实话:“我姐昨天跟我打电话,哭了。”
“哭了?”
“真哭。”沈砚宁声音低下去,“她说‘砚宁你多跟他出去转转,他要是喜欢你最好,不喜欢你你也别强求。姐能帮他俩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
“陈屿哥,”沈砚宁扭头看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姐?你给我句准话,我回去好跟她说。”
“你先别跟她说。”
“为什么?”
“她在等我自己开口。”我看着前面的路,“她推了我六回,每回都是给我递话,让我主动。她越推越急,越急说明越在乎。现在我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陈屿不喜欢我,我得把他推给砚宁’。”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推到第八回。”
“第八回之后呢?”
“第八回我说话。”
沈砚宁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姐遇到你,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走运。”
“怎么讲?”
“倒霉是碰上你这么个能忍的,走运是——”她靠回椅背,“你比她还能憋。”
第七次相亲是在我家楼下烧烤摊。沈砚清亲自定的地点,亲自点的菜,亲自烤的串。烤糊了三串鸡翅之后,她把围裙一摘:“我烤的,你们吃。”
沈砚宁拿起来啃了一口,冲我使眼色。
我咬了一口,糊的。
“好吃。”我说。
沈砚清站那看了我两秒,转身又去烤了十串,这回没糊。端上来往我面前一放:“这十串是给你的。刚才那三串我故意的,测你诚不诚实。”
“测出来了吗?”
“测出来了。”她坐对面,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你撒谎。”
沈砚宁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那天晚上她喝了两杯啤酒就上脸了,坐那看我和沈砚宁收拾桌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陈屿,砚宁,你俩要是成了,婚礼我包。”
沈砚宁手一抖,竹签掉地上。
我看了沈砚清一眼。她眼神已经有点散了,但还绷着笑,嘴角用力往上提,提得整张脸都在抖。
“沈总,你喝多了。”
“我没多。”她把啤酒杯放下,“我说真的。你俩结婚我送套房子,再送辆车,蜜月旅行全程我报销。唯一条件——”她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一”,“唯一条件,婚礼上让我坐主桌。”
沈砚宁把竹签捡起来,小声说了句:“姐,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沈砚清笑了一声,“你俩般配。我撮合的你俩,我负全责。”
她说完低头翻手机,翻到我朋友圈那条“妹妹挺可爱”,把手机屏幕冲着我:“你看你俩多好。多好。”
“沈砚清。”我把她手机按下来,“你喝多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就散了,散了大概两秒,马上又聚起来:“行,我喝多了。你们收拾吧,我先走。”
她站起来,腿撞桌角上了,杯子震倒一个,酒洒了一桌。她看了一眼,没管,拎包就走。
沈砚宁追出去:“姐我送你——”
“不用。”她甩开妹妹的手,声音特别稳,“你俩待着。我自己能走。”
但她走到路口就蹲下来了,抱着膝盖,头埋进去。我隔着二十米都看见她肩膀在抖。
沈砚宁站门口不敢过去,回头看我:“陈屿哥——”
“让她蹲会儿。”我说,“她不喜欢人看见她哭。”
那天她蹲了十分钟,站起来拍拍膝盖,打车走了。第二天上班跟没事人一样,还给我带了早餐,便利贴上写着:“昨晚我喝多了说的话不算数。你俩该怎样怎样。”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写:“算不算数你说了不算。”
放她桌上。她看到了,拿笔划掉我写的字,又添了句:“你说了也不算。”
我俩跟小学生似的在便利贴上吵了三个来回,最后她写:“陈屿你烦死了。”
我回:“那您别给我带早餐了。”
她当天下午开会时把行政叫过来,当着全高管的面说:“以后陈助理的早餐从公司经费走。”
行政经理一脸懵:“沈总,这……什么标准?”
“跟我一个标准。”她说完全场静了三秒,她自己意识到不对,补了句,“他是总裁办的人,代表公司形象。早餐吃不好影响工作。”
出了会议室她追上我,小声说:“刚才那话你别多想。”
“哪话?”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算了你爱多想不多想。”
然后她扭头走了,走了三步又折回来:“明天早餐吃小笼包。”
第八次相亲,就是楔子里那顿大饭局。
她二姨小姑提前三天就来了,住她家,天天给她做思想工作:“砚清啊,你这回可得把事儿定了,砚宁跟小陈都处这么久了,你当姐的别老拖着。”
沈砚清一边点头一边给我发微信:“你明天穿正装。我二姨拍照要发家族群。”
我回:“您呢?”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我穿什么不用你管。”
然后当天晚上十一点,她发了张照片过来——衣柜里两排裙子,配文:“墨绿还是酒红?”
我回:“墨绿。”
她秒回:“为什么?”
“上次您穿墨绿那件,袖口绞皱了。我看看这回能皱成什么样。”
她没再回。但我第二天到饭店的时候,她穿的墨绿。
整场饭局她都在绞袖口,绞到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后来的事,楔子里都说了。
但我得补一个细节。我当众说完“不如我娶你”之后,她递文件之前,先干了件事——她把袖口上绞出来的线头揪掉了,揪得特仔细,指甲一点点把线头推进衣服里面。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声音稳得很:“陈屿,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假的?”
“你上回说西红柿炒蛋好吃就是假的。”
“那是您逼我说的。”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您盯着我看的时候。”
她愣了一秒,然后把文件拍我面前:“签。不签这顿饭你结账。”
她二姨在旁边急得直拍腿:“砚清你这是干什么呀——”
沈砚清回头瞪了她二姨一眼:“二姨您别说话。他今天不签这个,下回我就把他调非洲去。”
沈砚宁在旁边举手:“姐,非洲那个调令你上周就拟好了,我看见了。”
沈砚清扭头:“沈砚宁你闭嘴。”
“我不闭。”沈砚宁站起来,端起果汁杯,“这杯我敬我姐和我姐夫。姐,你演了八回,累不累?”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她小姑第一个笑出声,她二姨拍着胸口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财务总监掏出手机假装拍菜,其实在拍视频。
沈砚清站在那,墨绿旗袍,眼眶通红,瞪着她妹:“沈砚宁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这是往里拐。”沈砚宁晃了晃果汁杯,“往你心里拐。”
沈砚清终于没绷住,笑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又收回去,拿文件拍我胳膊:“快点签,我胳膊举酸了。”
我签完字,她二姨还在研究文件内容,她小姑已经开始打电话订酒店了:“喂老张啊,对对对还是那家,下个月初八,不,改后天,后天日子更好——”
沈砚清想拦,被她二姨一把按住:“你闭嘴,你推了八回,这回轮到我们做主了。”
她转头看我,表情特别无助。
我把文件合上,慢悠悠说了句:“听二姨的。”
她拿高跟鞋踩我脚。
——踩完又偷偷拽我袖子,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那你以后不准跟砚宁单独吃饭了。”
“您不撮合了?”
“撮合个屁。”她脸通红,但还是凶巴巴的,“再撮合我跟你姓。”
“别,还是我跟你姓吧。沈屿挺好听的。”
她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认真的?”
“您猜。”
“陈屿你——”她拿文件又拍了我一下,拍完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跟旗袍上的盘扣一个色,“……沈屿确实好听。”
她二姨凑过来:“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沈砚清把文件往包里一塞,站起来整了整旗袍,环视全场,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今天的菜钱我付。谁再问什么时候结婚,剩下的菜打包带走。”
她小姑举着手机:“那能发家族群吗?”
“小姑!”
“你上回说年终奖扣光,结果我年终奖翻倍了。我算看明白了,你越凶的事儿越成。”她小姑低头就发,手指头戳屏幕戳得飞快,“我这就发——‘沈砚清同志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沈砚清扑过去抢手机,穿高跟鞋差点摔了,我伸手扶了一把。她站直了,借着我胳膊的力,回头瞪我:“松手。”
“您站稳了我再松。”
“我稳了。”
我没松。
她也没再催。
——这顿饭吃完的第二天,她二姨真把日子定在了后天。沈砚清在家族群里发了个“?”。
她二姨回:“你发问号就是同意。”
她小姑跟:“+1。”
她妈直接甩了张民政局预约截图:“号我帮你俩取好了,九点,别迟到。”
沈砚清把手机摔沙发上,转头看我,表情特别绝望:“我家人是不是有病?”
“是有点。”
“你还有心思笑?”她拿抱枕砸我,“都怪你。你要是不说那句话——”
“您就接着撮合第九回?”
她动作停了。抱枕举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小声说:“……第九回我本来打算把自己介绍给你的。”
“什么?”
“没什么。”她扭头往卧室走,“我换衣服,你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浇了。还有——明天去民政局你穿正式点,别丢我人。”
“您要求还挺高。”
“我要求一直高。”她站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不然能看上你?”
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站了半分钟,听见她在里面给她闺蜜打电话:“成了。嗯。就他。你别笑——喂你别笑了——沈砚宁你等着我明天收拾你——”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她小姑刚发的朋友圈,配图是昨晚饭局的偷拍——沈砚清拿文件拍我胳膊,我侧脸笑着看她。
文案就一行:“八年抗战都胜利了,八次撮合总算成了。恭喜我大侄女。”
底下她二姨评论:“是八次吗?我数着怎么像九次?”
她小姑回复:“第八次算啥撮合,第八次是明抢。”
沈砚清在底下回:“小姑你把这条删了。”
她小姑回:“你先把婚结了。”
得,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能说。
第四章 全员起哄,所有人都笃定我们会联姻
签完文件第二天,沈砚清没来上班。
她二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二十三条语音,每一条都是六十秒满格,中心思想就一个:日子定在后天,谁不去谁就是不给她面子。她小姑更狠,直接把民政局预约截图设成了群头像。
沈砚清在群里就回了一个字:“忙。”
她二姨秒回:“忙什么忙,你助理都同意了你还忙?”
“公司还有两万人要养。”
“两万人差你一天?”
沈砚清没再回。但我给她发工作消息她也不回,内线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打到第四遍她接了,声音闷在被子里:“陈屿你烦不烦,我请假了,你找赵副总。”
“您病了?”
“我没事。就是——”她憋了五秒,“我紧张。”
“紧张什么?”
“你说紧张什么?”她声音一下拔高了,又压下去,“我沈砚清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我紧张不行?”
“行。那您歇着。”
“你也不说点好听的。”她嘟囔了一句,挂了。
十点半,她来了。戴了副特大号墨镜,口罩拉到鼻梁上,穿件宽松卫衣,头发随便抓了个丸子,进办公室时撞门框上了。我站门口看着她,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去,扔下一句:“别笑。再笑扣绩效。”
她进办公室就把门关了。过了五分钟,内线电话打过来:“陈屿,你进来一下。”
我推门进去,她坐办公桌后面,墨镜摘了,口罩也摘了,眼眶底下有点青,但是精神头还行。桌上摊着七八份文件,她拿笔敲了敲其中一份:“今天开始查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鼎盛集团华南区供应链优化方案》。方案是二叔那边递上来的,说要把华南区物流业务外包给一家叫“永鑫物流”的公司,报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
“低这么多?”我翻了两页,“他们靠什么赚钱?”
“我也想知道。”沈砚清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这是她认真思考时的标准姿势,“二叔推这个项目推了三个月,我在董事会上压了两次。这次他学聪明了,把方案先放到了华南区做试点,绕过总部审批。等我发现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
“谁签的?”
“华南区负责人孙茂才。”她看我一眼,“孙厂长的亲弟弟。”
我懂了。之前那个瞒报安全事故的孙厂长被撸了,他弟弟在华南区当负责人,这兄弟俩一个倒了一个还在。
“二叔的意思很清楚——孙家兄弟是他的人,我动了孙厂长,他就在华南区再给我埋一颗雷。”沈砚清把笔搁下,“现在这颗雷炸了。永鑫物流运了三个月,货损率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三倍,华南区的客户投诉量涨了百分之四十。但合同签了三年,违约要赔一大笔钱。”
“多少?”
“三千万。”她吐出这个数时表情没变,“钱不是大事。大事是华南区业绩掉得太快,下个月集团开季度经营会,二叔一定会拿这个说事。他等着我在董事会上难堪。”
“您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我熟——她每次要动手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我打算让你去当华南区的新负责人。”
我手里的方案差点掉地上:“我?我入职才八个月。”
“八个月怎么了?你八个月干的活比那帮混了八年的都多。”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她今天穿平底鞋,比我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差,“陈屿,我跟你说实话。华南区现在是个烂摊子,孙茂才在那干了六年,底下全是他的人。我空降个副总过去,他有一百种办法把人架空。”
“我去他就不架空了?”
“他架空你,你就把架子拆了。”她伸手在我胸口戳了一下,“你连我都敢当众娶,还搞不定一个孙茂才?”
这话说得我耳根子发热。
“什么时候去?”
“后天。”她说完转身回椅子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后天咱俩得先去趟民政局。你上午有空吗?”
“……您这是通知我还是征求我意见?”
“通知你。”她坐下,翻开文件,头也不抬,“九点,别迟到。穿白衬衫。”
“您呢?”
“我穿红的。”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拿文件挡脸,“别问了,出去干活。”
当天下午,公司内网就发了人事调令:陈屿任华南区总经理,即日生效。公告是沈砚清亲自拟的,就三行字,但集团上下炸了锅。
第一个冲进她办公室的是赵副总,管运营的,跟了沈砚清四年,算是她嫡系。赵副总把门关严了才开口:“沈总,陈屿才来多久?华南区那个盘子孙茂才经营了六年,根深蒂固,你让个新人去,二叔那边——”
“赵哥。”沈砚清打断他,“孙茂才根深蒂固,是谁惯的?”
赵副总噎住了。
“二叔在华南区放了个孙茂才,孙茂才每年给二叔输送多少利益,你比我清楚。我之前不动,是因为华南区业绩还过得去。现在永鑫物流捅这么大篓子,二叔不就是等着我派个没用的人过去,被孙茂才吃干抹净,然后他在董事会上说‘你看沈砚清用人不行’。”
赵副总不说话了。
“我偏不让他如愿。”沈砚清把陈屿那份方案往赵副总面前一推,“陈屿八个月做了三个大项目,全赚了。他面试时给我列了十二个投资失败案例,七个指到点子上。这种人你告诉我不能用?”
赵副总沉默半天,说:“我就是担心他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他压不住?”沈砚清笑了一声,“赵哥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跟供应商谈判拍桌子那次,谁给你圆的场?”
赵副总想了想:“陈屿?”
“他先去跟对方喝了顿酒,回来跟我说‘对方老板有软肋,他闺女想考国内大学,正愁找不着路子’。第二天他把那老板约出来,什么条件都没谈,先递了份留学咨询的联系方式。那老板当场把合同签了,价格比咱们底价还低两个点。”
赵副总咂了咂嘴:“这小子是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沈砚清拿起笔继续批文件,“我告诉你赵哥,华南区我本来想自己去。但我去太扎眼,二叔肯定在董事会拍桌子说我越级管理。陈屿去刚刚好——他年轻,二叔觉得他好欺负,孙茂才也觉得他好拿捏。”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发现拿捏不了的时候,陈屿已经把华南区收拾干净了。”她笔尖在文件上顿了一下,“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赵副总走了之后,沈砚清给我发了条微信:“赵哥刚才夸你了。”
我回:“夸我什么?”
“夸你是块滚刀肉。”
“谢谢您给我起的外号。”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下午我去财务部办交接,财务总监老周拉着我嘀咕了半天:“小陈啊,华南区那摊子水深得很。孙茂才跟二叔什么关系你知道吧?你去了之后他肯定给你使绊子,你悠着点。”
“周总放心,我有数。”
“你有数就好。”老周拍了拍我肩膀,突然压低声音,“另外我听说——永鑫物流那合同里有个补充条款,说如果甲方单方面提出解约,除了违约金之外,还要把华南区未来三年的物流业务优先权给他们。这条是孙茂才私下加的,没走法务。”
“沈总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别声张,等你到了华南区再动手查。”老周左右看了看,“小陈,沈总对你真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三个字:“真舍得。”
这话我琢磨到下班。沈砚清让我去华南区,明摆着是给我送功劳——我要是干成了,集团上下谁不服?但她自己扛着二叔那边的压力,这功劳她本来可以自己挣。
下班我去她办公室,她正收拾东西。抬头看我一眼:“交接完了?”
“完了。”
“那走吧。”她拎包站起来,“赵姨今天做了红烧肉,让我叫你上去吃。”
“我?”
“你。”她把包往我手里一塞,“以后赵姨做饭都是双份。她说你太瘦了,得补。”
赵姨是沈砚清家的保姆,从她上大学就跟着,名义上是保姆,实际跟半个妈差不多。我到她家的时候赵姨正在厨房忙活,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小陈来了?洗手吃饭。砚清你给人家倒水啊,杵那干什么?”
沈砚清“哦”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放我面前,放完自己嘀咕:“我在公司都没给人倒过水。”
“那您以后多倒。”
“你做梦。”
吃饭时赵姨坐对面,笑眯眯地看我俩吃。沈砚清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动作特别自然,夹完自己愣了一秒,硬找补:“赵姨你做的肉太好吃了,你尝尝。”
“我碗里有。”我说。
“那你别吃我夹的。”
“夹都夹了。”
赵姨在旁边笑得眼睛都没了。
吃完饭沈砚清去洗碗,赵姨拉我到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小陈,我跟你说个事。砚清她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她二姨已经在联系酒店了,说下个月初八不行就改下下个月,反正今年必须办。”
“这么快?”
“快什么快。”赵姨撇了撇嘴,“砚清三十了,她妈急得嘴上起泡。再说了——”赵姨看我一眼,“你以为二姨小姑那么积极撮合你俩为什么?”
“为什么?”
“二叔那边一直想给砚清介绍他生意伙伴的儿子,姓马,家里做建材的,二叔欠人家一个人情。砚清死活不见,二叔就搬出她妈来压她。她妈被逼得没办法,跑来问砚清到底想找什么样的。砚清被问急了,说了句‘我自己找,找着了就带回来’。”
赵姨顿了顿:“然后第二天她就把你领家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擦灶台的沈砚清,她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那二叔现在——”
“现在你俩的事传开了,二叔那边暂时没动静。但小陈——”赵姨拍了拍我胳膊,“二叔那个人,面上不显,心里记仇。你去了华南区,他肯定要给你下绊子。砚清让你去,是信你。你也得信她。”
“我信。”
赵姨笑了:“那行。后天你俩去民政局,我给你们煮红糖鸡蛋。”
第二天我飞华南区。沈砚清非要送我去机场,开着那辆轮胎扎过图钉的保时捷,一路上嘴没停:“孙茂才请吃饭你别去,他酒量好,灌醉你套话。”
“我酒量也不差。”
“他喝白酒你喝什么?”
“我喝饮料。”
“那更不行,人家觉得你不给面子。”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解酒药拍我手里,“提前半小时吃两粒,能多撑一会儿。”
“您这是让我喝?”
“让你演。”她瞥我一眼,“喝到微醺就装醉,看他什么反应。酒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底牌。”
“沈总,您当年是不是就这么试我的?”
她手一抖,方向盘偏了一下,赶紧扶正:“我试你什么了?”
“面试那天中午您请我吃盒饭,问我要不要喝点。”
“那是我客气!”
“您还特意让行政买了两瓶啤酒。”
“天热,解暑。”
“十一月份解暑?”
她咬了咬牙:“陈屿,你再翻旧账我让你自己打车去机场。”
我闭嘴了。过了两个红灯她又开口:“那两瓶啤酒……你喝了吗?”
“喝了。”
“然后呢?”
“然后您问我酒量怎么样,我说一般。您说‘那以后跟我出去应酬你少喝点’。”
她没接话,但嘴角翘了翘。隔了半分钟嘟囔了一句:“那时候就想着,别让你喝多了丢人。”
“是怕我丢人还是怕别人灌我?”
“你少自作多情。”
到机场她没下车,把车窗摇下来:“到了发消息。每天报进度。孙茂才递的任何文件都别当场签,拍照发给我。还有——”她顿了顿,“二叔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接。让他找我。”
“您跟二叔撕破脸了?”
“早撕了。”她手搭在车窗上,指甲无意识地敲着窗沿,“孙厂长那事儿之后他就不装了。你这次去,他肯定要动。动你等于动我,他清楚。”
“那您还让我去?”
她看着我,眼神特认真:“陈屿,我身边能扛事的人不多。你能扛,我就敢用。至于二叔——”她笑了一下,“我等他动。他不动,我没理由削他的权。”
我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她又喊:“陈屿!”
我回头。
“后天民政局,别忘了。”
“忘不了。”
“你重复一遍,几点?”
“九点。白衬衫。您穿红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车窗摇上去,车开出去十米又停了。她探出脑袋补了一句:“你要是敢迟到,我就把华南区那烂摊子扔给你一辈子!”
说完一溜烟开走了。
我到了华南区当天下午就见了孙茂才。这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面就握着我手摇:“陈总年轻有为啊,沈总眼光真好。”那个“好”字咬得意味深长。
他安排了一桌接风宴,坐了满满一桌子人,全是华南区中层以上干部。酒过三巡他开始探底:“陈总,听说你跟沈总私交不错?”
“沈总对谁都挺客气。”
“客气?”孙茂才嘿嘿一笑,给我倒酒,“沈总那脾气,在集团里谁不知道。能让她客气的人可不多。”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总消息灵通。”
“干咱们这行的,耳朵不灵通不行。”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总,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永鑫物流那合同,是二爷亲自打过招呼的。你看这后续合作,咱们是不是按原计划走?”
我把酒杯放下:“孙总,合同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看。这样,明天上午你让法务把全套文件送我办公室,我看完再说。”
孙茂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行行行,陈总严谨。来,喝酒喝酒。”
第二天法务送来合同,我翻到第七页就找着了老周说的那个补充条款——白纸黑字,永鑫物流的优先权写得明明白白。我把那页拍照发给沈砚清,她秒回:“果然。别打草惊蛇,先查永鑫的底。”
我让财务调了永鑫物流的付款记录和发票,又托人查了永鑫的工商信息。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永鑫物流的法人代表叫马永鑫,是二叔那个建材生意伙伴的亲外甥。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员工不到十个人,却接了鼎盛华南区每年上千万的物流单子。
我把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沈砚清。她看完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陈屿,明天集团季度经营会,你回来列席。”
“这么快?”
“二叔等不及了。他今天给董事会发了邮件,说要‘审议华南区近期经营异常’。”她冷笑了一声,“异常个屁。他就是想在会上把你这个新总经理当靶子。”
“那我明天穿什么?”
她愣了一下:“什么穿什么?”
“您上次让我穿白衬衫。明天开会我穿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声音软下来:“穿那件深灰的西装。我送你的那套。”
“您什么时候送过我西装?”
“入职那天。行政统一采购的工装,我让他们给你配了套好的。”
“那套是您挑的?”
“我——”她卡住了,“我让行政按你尺码买的。少废话,穿就是了。”
第二天我穿着那套深灰西装进了集团总部会议室。长桌坐了二十多号人,二叔坐沈砚清右手边,穿一身中式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俩核桃,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哟,小陈回来了。华南区待了几天?三天?够长的。”
话里带刺,桌上几个人跟着笑了两声。
沈砚清坐主位,头都没抬:“二叔,人到齐了,开会吧。”
二叔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行,那我先说说华南区的事。茂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新来的陈总一到位就查合同、调财务,闹得那边人心惶惶。砚清啊,用人不是这么用的。小陈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华南区那个盘根错节的——”
“二叔。”沈砚清打断他,“您说的茂才,是孙茂才吧?”
“对啊。”
“孙茂才他哥孙茂德,之前瞒报安全事故被我撸了。这事您知道吧?”
二叔脸色微变:“茂德的事跟茂才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另说。”沈砚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孙茂才在永鑫物流合同里私加补充条款的事,您知道吗?”
二叔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补充条款?”
沈砚清把我整理的材料往桌上一推,投影仪同步打开——永鑫物流工商信息、法人和二叔生意伙伴的亲属关系证明、付款记录、补充条款原件照片,一页一页翻过去。
会议室安静了。二叔手里那俩核桃不转了。
“二叔。”沈砚清放下遥控笔,看着他,“您推永鑫物流的时候,说这家公司‘资质齐全、报价合理’。资质齐全——注册资金五十万,员工十个?报价合理——货损率百分之十五,行业平均百分之五?”
二叔清了清嗓子:“这个……茂才跟我说的时候,说是考察过的——”
“孙茂才考察的?”沈砚清笑了一下,“孙茂才跟马永鑫是什么关系,您真不知道?”
二叔不说话了。
沈砚清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全场:“华南区的问题,根源不在陈屿查不查合同。根源在有人把手伸得太长,把集团的业务当自家菜园子,想摘什么摘什么。今天永鑫物流,明天是不是还有别的?”
她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二叔脸上挂不住了,把核桃往桌上一拍:“砚清,你这话冲着谁来的?”
“谁接话我冲着谁。”
全场大气不敢喘。我坐在末席,看着她一个人顶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突然想起赵姨说的那句“她自己躲屋里哭,哭完第二天接着去公司”。
二叔脸色铁青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这事我再了解了解”,起身走了。他带来的两个董事跟着溜了。
会散了之后,沈砚清叫住我:“陈屿,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她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然后她抬眼看了看我:“深灰西装挺合身。”
“您挑的。”
“行政挑的。”
“行,行政挑的。”我走过去把她面前凉了的茶倒了,换杯热的,“您刚才那番话,等于公开跟二叔撕破脸了。”
“早该撕了。”她捧着热茶,指关节有点白,“他这几年从集团捞了多少,我都记着账。之前不动他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这次他拿华南区当筹码,我不能忍。”
“华南区的事我来收尾。永鑫的合同我查了,补充条款没走法务,程序上无效。孙茂才那边——”
“你打算怎么办?”
“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说,“他哥倒了之后他在华南区夹着尾巴做人,这次是二叔压着他干的。我跟他谈,他要是肯配合把合同漏洞堵上,华南区还能用他。要是不肯——”
“不肯怎么样?”
“不肯我就把那份补充条款的事捅到法务部,走程序追责。”我看着她,“沈总,孙茂才不是二叔。孙茂才怕丢饭碗,二叔怕丢面子。对孙茂才用饭碗吓唬比用面子好使。”
沈砚清看了我半天,把茶杯放下,嘴角弯起来:“陈屿。”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她站起来收拾文件,“不像我,一硬到底,得罪人。”
“您得罪得起。”
“那倒是。”她拎着包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对了——晚上去赵姨那吃饭。她炖了排骨。”
“又吃?”
“赵姨说了,你瘦了,得补。”她推开门又补了一句,“还有,后天的事你别忘了。”
“九点。白衬衫。”
“穿那件深灰西装也行。”她说完赶紧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响得又急又快。
——当天晚上在赵姨家吃饭时,沈砚清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二叔。”她把手机屏幕冲我晃了一下,接了,按了免提。
“砚清啊,今天会上是二叔不对,话说急了。”二叔的声音听着挺客气,“这样,明天二叔做东,请你和小陈吃个饭,当面赔个不是。”
沈砚清跟我对视一眼。
“二叔,赔不是不用吃饭。华南区的事——”
“华南区的事好说好说。主要是二叔想跟你俩聊聊家常。你爸走得早,你妈又不管事,有些话二叔得替长辈说。”他顿了顿,“你俩的事,二叔想帮帮忙。结婚是大事,二叔认识不少人——”
“二叔。”沈砚清打断他,“吃饭可以。明天中午,地方我定。”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他服软了。”
“不像真服软。”
“废话。”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他这是换个法子。饭桌上跟你套近乎,回头再拉你去见那个姓马的建材商,说是‘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其实就是想让你欠他人情。”
“那我明天——”
“明天你去,但全程听我眼色。”她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他敬你酒你就喝,他让你见人你就推说‘这事沈总定’。他要是提姓马的,你就装傻。”
“装傻我不会。”
“你装得可像了。”她白了我一眼,“面试那天我问你酒量怎么样,你说‘一般’。结果上回跟供应商喝,你把人家仨人喝桌子底下去了。这叫一般?”
“那不是我主动喝的。”
“行行行,你明天就按我说的来。”她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陈屿,二叔这顿饭肯定有后手。他今天在会上被我撅了面子,明天饭桌上要么找补回来,要么下更狠的绊子。你听我指挥,别自己冒进。”
“您放心。”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我碗边那截葱段夹走了:“你不吃葱。”
“您知道我不吃葱?”
“你每次食堂打饭都把葱挑出来,我又不瞎。”她把葱段放自己碗里,低头继续吃,“赵姨下回做菜少放葱。”
赵姨在厨房听见了,大声应:“知道了!小陈不吃葱!”
沈砚清被赵姨那嗓子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然后红着耳朵嘟囔:“赵姨你小点声……”
——那天晚上回家我收到沈砚清微信:“明天饭局改到晚上。白天咱俩先办正事。”
我回:“民政局?”
她秒回:“九点。你要敢迟到——”
“扣绩效。”
“扣你一辈子绩效。”
第五章 二叔的饭局,我拿孙茂才的软肋做了道开胃菜
二叔定的饭店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门脸不起眼,里头全是包间,走廊七拐八绕的,手机信号都弱了两格。
我和沈砚清到的时候,二叔站门口迎,身边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儿,圆脸,穿件紧身POLO衫,肚子把LOGO撑得变形了。二叔介绍说这是马总,做建材的,他老朋友。
沈砚清脸上挂着标准社交笑,握了手,客套了两句。马总握住她的手多停了两秒,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松开了。
包间里坐定了,二叔坐主位,马总坐他右手,沈砚清坐左手,我坐沈砚清旁边。二叔菜单递过来:“砚清你点,小陈爱吃什么你都知道。”
这话听着亲热,实际上在试——试沈砚清对我了解多少。沈砚清翻着菜单头都没抬:“他爱吃鱼。不吃葱。别的随意。”
二叔跟马总对了个眼神。
菜上了一半,二叔开始进入正题:“小陈啊,二叔今天请你来,一是赔不是,二是想跟你交个底。你在华南区查永鑫物流的事,二叔这边收到风了。茂才那孩子做事不牢靠,合同弄成这样,二叔有责任。”
“二叔言重了。合同的事走程序就行。”我把筷子搁下,“孙总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他自己也承认补充条款没走法务,愿意配合整改。”
二叔端酒杯的手顿了顿:“哦?茂才答应了?”
“答应了。他说当初是图省事,没想到后果。”我笑了笑,“我跟他讲清楚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把合同漏洞补上,华南区物流重新招标。既往不咎。”
马总在旁边插嘴:“陈总大气。不过重新招标……永鑫报的价还是很有竞争力的嘛。”
“马总对永鑫挺熟?”
“啊,我跟永鑫老板是朋友,听说过。”马总给自己倒酒,“陈总,做生意嘛,能合作就合作。永鑫要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让他们改就是了,没必要换人。换人耽误时间,影响业务。”
二叔点头:“是这个理。”
我看了沈砚清一眼,她正拿筷子夹蟹粉豆腐,表情淡淡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马总说得有道理。”我端起酒杯,“不过华南区现在客户投诉量涨了四成,集团那边盯着。这样,永鑫要是能把货损率压到行业平均水平以下,我们可以考虑继续合作。马总跟永鑫老板熟,要不帮忙递个话?”
马总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行啊,我回头就——”
“但有个前提。”我把酒杯放下,“永鑫得把物流信息系统接到集团平台上,每一单的运输轨迹、装卸记录全部实时上传。做不到的话,那就只能重新招标了。”
马总的笑僵在脸上。物流信息系统接入意味着所有数据透明化,永鑫要是玩猫腻,一查一个准。
二叔打圆场:“这个技术问题嘛,慢慢来——”
“二叔。”沈砚清终于开口了,拿纸巾擦了擦嘴,“华南区的业务等不了‘慢慢来’。客户投诉再涨一个月,整个区的业绩就崩了。陈屿给的条件已经够宽了——不追究违约,不追讨损失,只要接入系统就继续合作。马总要是觉得不行,那咱就按规矩招标。”
马总张了张嘴,看二叔。二叔盘着核桃没吭声。
“这样吧。”沈砚清站起来,“二叔,马总,今天这顿饭我请。华南区的事陈屿说了算,他给的条件就是集团的条件。你们慢慢考虑,我们先走。”
“砚清——”二叔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你这就没意思了。二叔好心好意撮合你和马总认识,马总在建材行业干了二十年,人脉广得很——”
“二叔。”沈砚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结婚的事不劳您操心。证后天就领了。”
二叔手里的核桃“咔”一声裂了。马总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砚清说完就往外走,我跟着站起来。经过二叔身边时我停了半步:“二叔,孙茂才那边我已经谈好了。华南区的事,到此为止。”
二叔看着我,眼神特复杂——有恼怒、有意外,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发现手里捏着的棋子突然变成石头了。
出了饭店沈砚清走得飞快,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咯”响。我跟在后面,她头也不回甩过来一句:“刚才你说孙茂才答应了?”
“真答应了。我出发前跟他通了四十分钟电话。”
“他这么好说话?”
“我跟他算了笔账。他继续跟着二叔混,永鑫出事他第一个背锅。他要是配合整改,华南区的盘子我帮他保住,他弟弟的前车之鉴摆在那,他知道怎么选。”
沈砚清脚步慢下来,最后站定了。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什么时候跟他通的电话?”
“您让我查永鑫那天晚上。”
“所以你这几天在华南区——”
“白天查账,晚上跟孙茂才喝酒。”我老实交代,“喝了三顿。第一顿他试探我,第二顿我亮底牌,第三顿他求饶。”
“你一个人跟他喝三顿?”
“赵姨给了解酒药。”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伸手把我领子拽正了:“那你今天在饭桌上还跟我装傻?”
“您让我听指挥的。”
“我让你听指挥没让你把事全干完了才告诉我。”她嘴上凶着,手没松,把我领子整了又整,“孙茂才给的条件你答应他什么了?”
“华南区整改后他还是总经理,但物流招投标我派人监督。”
“行。”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这条件可以。你超我预期了。”
“有奖励吗?”
“有。”她转身继续走,“后天领证算奖励。”
“这算奖励?”
“怎么不算?”她回头瞪我,“我沈砚清跟你领证,你吃亏了?”
“不吃亏不吃亏。”
她哼了一声,走出几步又放慢速度跟我并排,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刚才在饭桌上,马总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您心疼了?”
“我心疼个屁。”她别过脸,但胳膊没挪开,还贴着,“我就是在想——后天领完证,二叔那边肯定还有后手。他今天没当场翻脸,回去肯定要搞事情。”
“您猜他会怎么搞?”
“我猜——”她想了想,“他会去找我妈。”
沈砚清猜对了。
第二天上午她妈电话就来了,语气特别冲:“砚清你怎么回事?你二叔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在饭桌上撅他面子,还说你跟小陈的事不跟家里商量就定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沈砚清开着免提,一边翻文件一边听,等她妈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妈,二叔是不是还跟你说,马总那个人不错,让我再见见?”
“他……他是这么提了一嘴。”
“他是不是还说,我不见马总就是不给他面子?”
“……你二叔也是为你好。”
“妈。”沈砚清把文件合上,“二叔推马总是为了什么?马总去年给二叔的建材公司供了多少货?二叔欠马总多少钱?你问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马总跟二叔是生意伙伴。二叔让我见马总,是想拿我当人情。妈,这事儿你别掺和,我自己有数。”
她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那你跟小陈——你俩认真的?”
“证都约好了,后天。”
“……那行吧。”她妈语气软下来,“后天我跟你二姨小姑一起去,总得有个长辈在场。”
“你们别添乱就行。”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妈又絮叨了半天,最后挂电话前补了句,“让小陈接电话。”
沈砚清看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阿姨好。”
“小陈啊。”她妈声音温和了不少,“砚清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她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她。”
“妈!”沈砚清在旁边喊。
“你闭嘴。”她妈训完她,继续跟我说,“后天别紧张,就是领个证。婚礼的事回头商量,你俩过好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沈砚清把手机拿回去,嘴里嘟囔:“我妈对你比对我好。”
“那是因为我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她拿文件拍我,“你讨人喜欢能把二叔气得核桃都捏碎了?”
“那是二叔自己手劲大。”
她笑了,笑完把文件往我面前一推:“别贫了。华南区招标方案我看了,物流这块重新招标我同意。但有个问题——永鑫退出之后,临时找谁接?”
“我找了顺丰和京东的本地代理,报方案比永鑫便宜百分之八,货损率承诺千分之三。”
“你什么时候找的?”
“您让我查永鑫底的时候我顺手找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低头在文件上批了个“同意”,签完把笔一扔:“陈屿,你以后别当我助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当副总吧。”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华南区总经理兼集团副总裁。这次招标你全权负责。”
“您这是——”
“这是你该得的。”她站定了,仰头看我,表情特认真,“华南区你三天搞定了孙茂才,这个本事当副总裁绰绰有余。二叔那边我顶着,你只管干活。”
“那您呢?”
“我当你领导。”她嘴角一弯,“不管你当多大官,我还是你领导。有意见?”
“没有。领导。”
“乖。”她转身回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后天领完证,晚上赵姨家吃饭。她包了饺子。”
“又吃?”
“赵姨说了,领证得吃饺子,团团圆圆。”她坐下继续批文件,头也不抬,“你要是不想吃——”
“吃。赵姨包的饺子肯定吃。”
她低着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压不住了。
——下午我回华南区处理招标的事,刚下飞机就接到孙茂才电话。他声音有点急:“陈总,二爷刚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是不是跟你妥协了。我说是。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识抬举。”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二爷,我哥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我总不能跟着我哥一起进去吧’。”孙茂才叹了口气,“陈总,二爷那边肯定要动我。我在华南区还能坐稳吗?”
“坐不坐得稳看你表现。招标的事你配合好了,业绩稳住,谁动你我都保。”
“行。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他顿了顿,“陈总,还有个事——二爷今天下午约了集团法务部的李副总吃饭。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李副总那人耳根子软,您留个心。”
挂了电话我给沈砚清发消息:“二叔约了法务李副总吃饭。”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李副总那边我去敲打。你专心招标。”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后天九点。别忘了。”
我回:“您已经提醒我八遍了。”
她:“凑个整。九遍。”
——第二天招标方案发出去,顺丰和京东的代理都报了价。我让孙茂才全程参与评标,他积极性特高,三天出了两版分析报告。沈砚清在集团那边把法务李副总叫去谈了半小时,出来李副总就主动把二叔那边递的几份文件全转给了沈砚清。
招标会前一天,二叔约沈砚清“喝茶”。沈砚清去了,回来给我打电话,语气挺轻松:“二叔服软了。”
“真服了?”
“他说李副总那边他不管了,华南区的事他也不再插手。条件是我得让他保留董事席位。”
“您答应了?”
“答应了。”她笑了一声,“他现在服软是因为手里没牌了。我留着他董事席位,他在董事会上投不投票都得看着我脸色。比直接踢出去好看。”
“二叔这回栽了。”
“栽了。”她顿了顿,“陈屿,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砚清你找的这个助理,比你二叔狠’。原话。”她笑得声音都变了,“我二叔这辈子没夸过人。”
“那您怎么回的?”
“我说‘二叔您错了。他不是我助理了,他是我未婚夫’。”
第六章 领证那天,她往我兜里塞了份秘密协议
领证那天我七点就到了民政局门口。沈砚清八点五十才来,开着那辆保时捷,车窗摇下来第一句话:“你站这儿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你傻啊,九点才开门你七点来?”
“您让我别迟到。”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动:“上车等着。外面冷。”
我上车,她把暖气开大了,又从后座摸出个保温杯塞给我:“赵姨煮的红枣姜茶。让你出门前喝你不喝。”
“您什么时候让——”
“昨晚微信。你没回。”
我掏手机一看,昨晚十一点她发了条“明早喝姜茶”,我睡着了没看到。
“忘了。”
“就知道你忘了。”她把保温杯盖子拧开递过来,“喝。喝完再进去。”
我喝姜茶的时候她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涂完了抿了抿嘴,突然问我:“我这样行吗?”
“什么行不行?”
“就是——”她拿口红指了指自己脸,“看着像结婚的样吗?”
“像。”
“具体点。”
“好看。”
她瞪我一眼,但口红没再补,把镜子啪地合上了。
九点整民政局开门,我俩进去取号。前面排了七八对,沈砚清坐椅子上等得特不安稳,一会儿看表一会儿看手机,最后站起来在大厅里来回走,高跟鞋声把工作人员都招来了:“女士您坐会儿?”
“我站着就行。”
我过去拉她:“您坐会儿。还早着呢。”
“你急什么?”
“我没急,是您——”
“我没急。”她嘴硬,但坐下来了,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绞成一团。
叫到我们号的时候她“腾”地站起来,把旁边那对情侣吓了一跳。拍照、填表、宣誓,全程她表情管理特别到位,标准微笑,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但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跟那天在办公室戳文件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一眼:“女士,签字用力轻点就行。”
“不好意思。”她低头把笔尖那点墨蹭掉,重新签了一遍。签完抬头看我,耳根红透了。
出了民政局她站台阶上把结婚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了半天说了句:“照片把我拍胖了。”
“您那是笑得褶子出来了。”
“陈屿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笑得特别好看。”
她把结婚证收包里,拿包砸了我一下:“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掏手机给赵姨打电话:“赵姨,办完了。嗯。晚上吃饺子。对,他爱吃茴香的。”
挂了电话她冲我一伸手:“手机给我。”
“干嘛?”
“拿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戳了几下屏幕,递回来。我一看——她把微信名改成“沈屿”了,头像换成了结婚证照片。
“您这——”
“先斩后奏。”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你要改回去也行,改回去我就把你调非洲。”
“不改不改。”
当天下午回公司,集团内网已经炸了。行政部有个姑娘在电梯里碰见我,直接喊了句“陈总恭喜”,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沈总朋友圈发了”。
我打开朋友圈一看,沈砚清发了张结婚证照片,配文俩字:“办了。”
底下赵副总评论:“恭喜沈总陈总。”财务老周:“红包回头补。”二姨:“酒席我订好了!”小姑:“我随份子!”沈砚宁:“姐夫好!”
二叔没评论。但他点了个赞。
沈砚清在二叔那个赞下面回了句:“二叔来吃饭。”二叔回了仨字:“一定来。”
晚上在赵姨家吃饺子,沈砚清吃了两盘,吃完往沙发上一瘫:“撑死我了。”赵姨在旁边数落她:“你吃那么多干什么?小陈还没吃够呢。”
“他碗里还有,我抢不过他。”
我坐她旁边,她把脚往我腿上一搁:“脚累。今天走太多路了。”
“民政局那大厅拢共三十步。”
“我紧张了。紧张费脚。”
赵姨端了盘水果过来,看见沈砚清把脚搁我腿上,啥也没说,搁下水果就回厨房了。过一会儿从厨房传来一句:“砚清你注意点形象,人家小陈第一天当你老公你就欺负人家。”
“赵姨!”沈砚清一下把脚缩回去,脸通红,“我没欺负他——”
“你把脚搁人家腿上还不叫欺负?”
沈砚清张了张嘴,找不出话反驳,转头看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姨说得对。”
她拿抱枕砸我。赵姨在厨房笑出了声。
——闹归闹,正事没耽误。第二天华南区招标会,顺丰和京东的代理都来了,孙茂才主持,我坐旁边压阵。二叔真没再插手,全程没打电话没递条子。招标结果出来,顺丰中标,价格比永鑫低了百分之九,货损率承诺千分之二点五。
孙茂才把中标结果报给沈砚清,她批了“同意”,批完给我发微信:“二叔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说‘你老公挺能干’。原话。”
“二叔这嘴变得够快的。”
“他怕了。”沈砚清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笑,“你猜他后面还说了句什么?”
“什么?”
“他说‘砚清啊,二叔老了,有些事想不明白。以后集团的事你们年轻人多操心,二叔就享享清福’。”
“这是要退?”
“退什么退,他退之前得把手里那些东西交出来。”沈砚清语音里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让他把手上那些关联公司的账目全交出来审计。他答应了。”
“他这么痛快?”
“不痛快能怎么办?永鑫的事我压着没往上报,给他留了面子。他要是再不识相,我直接把材料递经侦。他自己算得清这个账。”
——处理完华南区的事,沈砚清把我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份新文件。
“看看。”
我翻开一看——《鼎盛集团第三个五年计划(草案)》。
“集团要做新能源,未来五年投两百个亿。这个盘子我打算让你牵头。”
“我?新能源我完全没经验。”
“没经验就学。”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我给你配团队,给你资源,给你授权。你只管往前冲。”
“您这么信我?”
“我信你?”她笑了一声,“我信你当初面试时敢说我公司考核机制有问题。我信你一个人跑华南区把孙茂才喝服了。我信你——我嫁都嫁了,不信你信谁?”
“那您呢?”
“我管大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流,“你冲锋,我守家。你搞新能源,我搞老本行。咱俩一人管一块,谁也别闲着。”
“那要是意见不一致呢?”
“听我的。”她回头看我,“你当副总的第一课——在公司听领导的。在家嘛……”
“在家听谁的?”
她走过来拿文件拍了拍我脑袋:“在家当然也听我的。你见过我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
“行。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她转身回椅子,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华南区这次招标你干得漂亮。二叔服了,孙茂才老实了,李副总那边也把二叔递的东西全交了。你超我预期了。”
“有奖励吗?”
“有。”她拉开抽屉,摸出个小红本拍桌上——是结婚证,“奖励你一本这个。好好收着,弄丢了补办麻烦。”
“这本来就是我那本。”
“你的就是我的。”她把结婚证收回去锁抽屉里,“放我这保管。你那毛手毛脚的,回头再丢了。”
“那您给我留个复印件?”
“复印件也没有。”她坐下翻开文件,“要看去我抽屉看。看完放回去。”
“您这是管结婚证还是管档案?”
“都管。”她头也不抬,“出去干活。新能源的调研报告下周一交。”
——我拿着那份五年计划草案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碰见赵副总。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嘿嘿一笑:“小陈,不,陈总——听说你接了新能源?”
“赵哥你消息灵通。”
“集团都传开了。沈总真舍得给你放权。”赵副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二叔那边虽然交了账,心里还憋着劲。新能源这块他插不上手,但他在外面找人了。”
“找谁?”
“还不知道。我帮你盯着。”赵副总拍了拍我肩膀,“你现在是沈总的人了,集团里眼睛多。你只管干活,盯人的事我来。”
晚上回家我跟沈砚清说了这事。她正敷面膜,说话含含糊糊的:“赵哥盯人就对了。二叔外面找人,十有八九是想搅黄新能源的融资。你前期调研做扎实了,别给他留空子。”
“您有数就行。”
“我当然有数。”她把面膜揭了,拍了拍脸,“陈屿,我跟你说个事。”
“嗯?”
“咱俩领证的事,我还没跟我妈说清楚二叔那边怎么回事。我妈那人耳根子软,二叔要是去找她哭两声,她回头准来劝我‘别跟你二叔闹太僵’。”
“那怎么办?”
“后天我妈生日,咱俩回去吃饭。饭桌上你把二叔的事跟我妈说清楚——就说二叔交账目是自愿的,没人逼他。我妈那边就摆平了。”
“我说管用?”
“管用。我妈喜欢听你说话。”她别过脸,“她说你‘稳稳当当的,一看就靠得住’。”
“阿姨眼光不错。”
“那是我妈。”她回头瞪我,“你再夸她一句试试?”
“不夸了不夸了。”
——后天去她妈家吃饭,她妈果然拉着我唠了半天。我把二叔的事捡能说的说了,核心就一句:“二叔自己觉得累了,想歇歇。”她妈听完点头:“歇歇好。他这些年也不容易。”转头冲沈砚清说:“你别老跟你二叔较劲。”
沈砚清低头扒饭,不接话。她妈又说:“小陈比你懂事。你多听小陈的。”
“妈!”沈砚清筷子一放,“我什么时候不听他的了——”
“你看你这脾气。”她妈转头跟我说,“小陈你多担待。”
“阿姨放心。”
沈砚清在桌子底下踩我脚。
吃完饭她妈把我叫到阳台上,塞了个红包:“改口费。叫妈。”
“妈。”
“哎。”她妈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砚清那脾气,你多包容。她从小就这样,越喜欢的东西越装不在乎。”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妈拍了拍我手背,“好好过日子。”
回车上沈砚清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过日子。”
“没别的?”
“还让我多担待你。”
“……我就知道。”她发动车子,嘀咕了一句,“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
——晚上回公寓,沈砚清从包里掏出一份新文件拍我面前。
“又是什么?”
“你看看。”
我翻开——《关于成立鼎盛新能源事业部的补充协议》。前面是正常的组织架构和授权条款,翻到最后一页,夹了张手写纸条:
“陈屿,新能源干成了,咱俩就办婚礼。干不成,婚礼经费充公。沈砚清。”
“您这意思是——”
“意思就是——”她坐我对面,拿指甲锉磨着指甲,特漫不经心地说,“你拿业绩换婚礼。干得漂亮咱风风光光办,干得难看咱俩就领个证拉倒。”
“那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反悔?”她抬头看我,锉刀在指甲上顿了一下,“结婚证在我抽屉里锁着呢。你想反悔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干。”
“这还差不多。”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下周一调研报告记得交。”
第七章 二叔的最后一张牌
新能源事业部挂牌那天,沈砚清亲自剪的彩。她穿一身白西装,站台上讲话,三分钟稿子念得四平八稳,底下掌声雷动。我在台下第一排站着,手里攥着发言稿——她非让我也讲两句,我推了三次没推掉。
“陈屿,上来。”她冲我招手,语气跟平时喊我送文件一模一样。
我上台的时候听见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沈总那助理吗?”“什么助理,人现在是陈总了。”“听说他俩领证了?”“真的假的?”
沈砚清等我在她旁边站定了,对着话筒说了句:“陈屿同志现在是我们新能源事业部的总经理。以后他负责赚钱,我负责花钱。”
底下笑成一片。我接过话筒补了句:“沈总负责把关,我负责跑腿。”
沈砚清侧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谁让你改词的?”
“您那词太不严肃了。”
“我这是活跃气氛。”她嘴上凶着,话筒拿远了才敢笑。
仪式结束后赵副总凑过来道喜,寒暄完把我拉到角落里:“陈总,二叔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找了恒远资本的人。恒远是咱们在新能源赛道最大的竞争对手,去年抢了咱们两个风电项目。”赵副总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二叔跟恒远的老板顾恒远吃了两顿饭,具体聊什么不知道,但顾恒远那个人,无利不起早。”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沈砚清说了。她刚洗完澡,头发湿着盘在头顶,坐沙发上敷着面膜翻手机,听完拿手指头把面膜掀开一条缝:“恒远那边最近有没有接触咱们的人?”
“我让HR查了,新能源事业部里有三个从恒远跳过来的,其中一个叫周秉坤的,现在是技术组组长。”
“周秉坤?”她把面膜揭了,坐直了,“这人面试时候谁拍的板?”
“我拍的。他履历漂亮,在恒远干了四年,带过两个项目。面试表现也不错。”
“面试是面试,人心是人心。”沈砚清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来回走了两趟,“二叔找恒远,恒远找周秉坤,这条线要是通了,你新能源事业部的底牌全在人家手里攥着。”
“我先查查周秉坤。”
“怎么查?”
“正常手段。看他最近跟谁联系、工作上有没有异常、经手的文件有没有外流。”
沈砚清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别打草惊蛇。万一他是干净的,你查人的动静传出去,寒了底下人的心。”
“我知道。”
第二天上班我把周秉坤叫来汇报技术方案。这人三十五六岁,戴个细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晰,汇报到一半我打断他:“周工,你觉得咱们这个电池热管理方案,跟恒远那边的技术路线比,优劣势在哪?”
他推了推眼镜:“恒远走的是磷酸铁锂路线,成本低但能量密度上不去。咱们用三元锂,续航有优势,但成本高、安全性要求也高。”
“你对恒远的技术路线挺熟。”
“毕竟在那干过四年。”他笑了笑,语气挺自然,“陈总放心,核心技术参数我没带过来,都是公开信息。”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多了解了解竞品。”
汇报结束后我让IT调了周秉坤近一个月的邮件往来和门禁记录,表面看没什么异常。但有一件事对不上——他每周三晚上都加班到十点多,可考勤记录显示他周三下午六点就打卡了,走的是货梯通道,没走正门。
周三下午六点零五分,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出口斜对面。六点十五分,周秉坤从货梯出来,换了身便装,戴了顶棒球帽,走了一百多米上了辆黑色别克。我让司机跟着,别克开到城南一家茶馆门口停了,周秉坤下车进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远远看不清脸,但那人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周秉坤坐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过去。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砚清。她秒回:“跟上去看看那人是谁。”
我下车进了茶馆,找了张背靠背的桌子坐下。背后那人的声音传过来,五十来岁,嗓门不大但中气足:“小周,你那个方案我看过了,数据做得很漂亮。顾总很满意。”
周秉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张总,这个U盘里是陈屿那边最新的电池测试数据。顾总说了,事成之后让我去恒远当技术总监——”
“急什么。”那人打断他,“等新能源事业部出不了货,陈屿自己就得滚蛋。到时候你都不用跳槽,直接接他的位置。”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拍了张桌下录音的手机屏幕发给沈砚清。她回了三个字:“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结账走人,出门给赵副总打了个电话:“赵哥,帮我查个人。二叔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张的,五十来岁,最近跟恒远走得近的。”
赵副总半小时后回过来:“有。张德贵,二叔以前的司机,后来帮他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这人手上不干净,二叔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都是他经手的。”
第二天我把周秉坤叫到办公室,把茶馆照片和录音摆桌上。他看了一眼照片,脸刷地白了。
“陈总,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把录音笔按了暂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法务和经侦,商业间谍罪,金额够大的话三五年起步。第二个——”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
“第二个,你配合我把张德贵后面的人钓出来。事成之后我调你去分公司,级别不降,这事烂我肚子里。”
他愣了半天,哑着嗓子问:“为什么给我机会?”
“因为你是个人才。新能源这块你确实懂,换个人顶你至少耽误半年。”我顿了顿,“但我话说明白——机会就给一次。你要是再动歪心思,我不光送你去经侦,还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工作。”
他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陈总,我配合。”
当天下午周秉坤按我教的话给张德贵回了电话:“张总,陈屿那边好像起疑心了,今天开会问我恒远的技术路线。我有点怕,要不我先撤?”
张德贵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你慌什么?他问两句你就扛不住了?顾总那边合同都拟好了,你这时候撤,前面白干了?”
“那怎么办?”
“这样——后天晚上顾总请几个投资人吃饭,你过来当面汇报一下你们那个电池方案,顾总想在饭桌上把融资的事定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陈屿反应过来也来不及。”
周秉坤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行……那我后天几点到?”
“七点,老地方。你穿精神点,顾总喜欢利索人。”
挂了电话周秉坤问我:“陈总,后天我去了说什么?”
“你就说你的技术方案。但数据稍微改一改——把成本报低百分之十,续航报高百分之十五。投资人听到这个数肯定愿意投钱。等他们把协议签了,你再告诉他们‘不好意思刚才算错了’,你看顾恒远什么反应。”
周秉坤愣了半天,突然笑了:“陈总你够损的。”
“这叫商业策略。”
——后天晚上我在家吃饭时跟沈砚清说了这事。她听完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你让周秉坤去钓鱼,万一顾恒远不上钩呢?”
“他一定上钩。恒远去年丢了两个风电项目,今年新能源赛道他必须拿下一个大单才能跟股东交代。周秉坤给的数据刚好卡在他心理预期上,他没理由不签。”
“那签完了呢?”
“签完了周秉坤当场反水,说数据是张德贵让他这么报的,目的是骗取融资。顾恒远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枪使了,你猜他第一个找谁算账?”
沈砚清想了想:“二叔。”
“对。顾恒远知道自己被二叔的人耍了,要么跟二叔翻脸,要么吃哑巴亏。不管哪种,二叔在恒远那边的路都断了。”
沈砚清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陈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跟您学的。您处理孙厂长那次我全程在旁边看着。”
“我那是正面碾压,你这叫钓鱼执法。”
“管用就行。”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我手背:“后天晚上我跟妈说一声,让她别等门。”
“您也要去?”
“我不去你一个人演独角戏?”她站起来收盘子,“我在隔壁包厢待着。万一出岔子,我给你兜底。”
——后天晚上七点,周秉坤准时到了那家茶馆。顾恒远比我想的年轻,四十出头,精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典型的投资圈老手。同桌还坐了三个投资人,一看就是经常一起吃饭的圈子。
周秉坤按我教的把数据报了一遍。顾恒远听完眼睛亮了:“这个成本区间,量产可行性有把握吗?”
“技术上没问题,供应链那边陈屿已经谈好了两家供应商,价格比恒远现在的采购价低两成。”
顾恒远当场掏出电话给恒远的技术总监打过去:“老赵你马上带人评估一下三元锂的热管理方案,成本控制在——小周你再说一遍这个数。”周秉坤报了数,顾恒远对着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明天给我结论。”
挂了电话他举起酒杯:“小周,这个方案要是能落地,恒远的技术总监位置就是你的。来,咱们先把框架协议签了,下周一我安排尽调团队进场。”
周秉坤从包里掏出协议,顾恒远签完字递过来,周秉坤没接。
“顾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实话。”
顾恒远笑容僵了:“什么?”
“刚才报的数据,是张德贵让我报的。他说您喜欢这个数,让我按这个标准说。”
顾恒远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成本根本做不到。三元锂的供应链价格摆在那,做低百分之十等于每卖一辆亏一辆。张德贵让我骗您,目的是让您先把框架协议签了,回头实际数据出来,亏的是恒远,赚的是他背后的老板。”
顾恒远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他背后老板是谁?”
“您猜不到?”
顾恒远盯了周秉坤五秒,突然笑了。笑完了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老张,你给顾哥下套是吧?行,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冲周秉坤一伸手:“协议给我。”
周秉坤把协议递过去,顾恒远当场撕了,往桌上一扔:“回去告诉陈屿,这事没完。但今天不赖他,赖我大意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包厢门口时停了一下,推开门探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陈屿?”
“顾总好。”
“你手下这个周秉坤挺会演。”他指了指我,“改天喝一杯。”
“随时。”
他走了之后沈砚清从隔壁过来,手里拎着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刚才顾恒远往你这看的时候我都准备冲出来了。”
“您冲出来干嘛?”
“怕他打你。”
“他打不过我。”
“你拉倒吧。”她拿柠檬水碰了一下我的茶杯,“干得漂亮。二叔这回把顾恒远得罪了,他在外面那些人脉算是废了一半。”
——第二天二叔电话就打到我手机上了。他声音里没了以前那股端着的气派,听着像老了十岁:“陈屿,二叔认栽。张德贵我让他滚了,恒远那边我去赔不是。你跟砚清说一声,二叔不折腾了。”
“二叔,这话您得跟她说。”
“她不接我电话。”他停了停,“你帮我递个话——就说二叔知道错了。集团的事以后我不插手,董事席位我留着也没意思,回头我递辞呈。”
我把这话原样转给沈砚清。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让他把辞呈递上来。董事会那边我会给他留面子,说是‘因个人原因主动辞任’。”
“您不打算赶尽杀绝?”
“他毕竟是我二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我爸走的时候他帮着撑了两年,没他那两年,鼎盛早被外人拆了。后来他贪了、偏了、跟我对着干,该收拾的我也收拾了。现在他认了,给他个台阶下。”
“您心软了。”
“我心软?”她回头看我,“我这是算账。他走了之后他手上那些关联公司怎么处理?直接踢出集团供应链,底下几百号人失业,闹出事来谁收拾?让他体面退,那些公司慢慢转型,职工有活干,二叔也念我个好。这叫什么?这叫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行,您说了算。”
“当然我说了算。”她站起来拿了包,“走,回家吃饭。赵姨今天做红烧肉。”
——二叔辞任那天,董事会上沈砚清念了份简短的说明,感谢二叔多年来对集团的贡献,全体董事鼓掌通过。二叔没来现场,让人送了个花篮到沈砚清办公室,卡片上写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沈砚清看完把卡片插花瓶里了,跟我说:“你猜他这四个字是冲我还是冲你?”
“冲您吧。我算老几。”
“你算老二。”她拿笔敲了敲桌面,“他这辈子最恨被人拿捏,你把他拿捏了。这四个字其实是夸你。”
“二叔夸人挺费解。”
“他夸人一直这风格。”她低头批文件,“我爸活着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二叔嘴上服了就是真服了。他现在嘴上服了。”
第八章 周秉坤反水之后,恒远顾恒远找上了门
二叔退了的消息在集团传开后,新能源事业部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原来卡着的审批流程一路绿灯,财务那边也不再拖款了。周秉坤按约定调去了分公司当副总,走之前请我喝了顿酒,喝到一半哭了,说“陈总你救了我一命”。
我说:“是你自己救自己。你要是不配合,现在你已经在看守所了。”
他抹了把脸:“我知道。以后有事您说话。”
周秉坤走了之后我补了个技术组长上来,面试了七八个人,最后选了从比亚迪挖来的一个女工程师,叫刘薇,三十出头,两个孩子,技术过硬,说话直来直去。面试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从大厂出来,她说:“大厂螺丝钉拧久了,想找个能从头搭体系的地方。”我说我们这儿累,她说:“累不怕,别扯淡就行。”
沈砚清看过她简历说这人行,批了。
我以为二叔退了、周秉坤走了、新能源事业部开始上正轨,后面能消停点。结果消停没到一周,顾恒远来了。
那天下午前台打电话说“恒远顾总来访,没有预约,但他说跟陈总约好了”,我正在跟刘薇开技术讨论会。我让前台把电话转进来,顾恒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陈屿,我顾恒远。过来跟你聊聊,方便吗?”
我想了想:“顾总稍等,我下来接您。”
下楼的时候我给沈砚清发了条消息:“顾恒远来了。没预约。”
她秒回:“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我探探。”
“小心点。顾恒远这人翻脸比翻书快。你上回坑了他一把,他记着呢。”
我把顾恒远迎进会议室。他今天没带助理,一个人来的,穿件休闲夹克,比上次饭局上那副投资人做派随意多了。坐下先要了杯美式,喝了一口才开口:“陈屿,我今天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
“恒远想投你们新能源事业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总,上回的事——”
“上回什么事?”他摆了摆手,“张德贵那种下三滥手段,我要是真上当了,那是我活该。你做局反杀,干得漂亮。我顾恒远输在贪心,认。但今天找你跟那事没关系。”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恒远今年在新能源赛道投了八个亿,投出六个项目,五个半死不活。我复盘了一圈,发现我们缺的不是钱,是能落地的人。周秉坤那种挖墙脚的破事我本来也不想干,张德贵找上我的时候我犹豫了三天,最后没抵住诱惑——你手上那个电池方案的参数太诱人了。”
“所以您现在是想——”
“我想投你这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新能源事业部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恒远做财务投资人,不插手管理。你干成了,我跟着喝汤。干不成,我认赔。”
我看着他。这人眼里有血丝,黑眼圈很重,不像装出来的。
“顾总,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
“我知道。得沈砚清点头。”他站起来,“这样,你帮我约她吃个饭。地方她定,时间她定,菜她点。我就带一张嘴过去。”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沈砚清说了。她正在跑步机上快走,听完把速度调慢了:“顾恒远要投咱们?”
“他说得挺诚恳。”
“诚恳?”她按了暂停,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汗,“顾恒远在投资圈什么名声你知道吧?他前年投一家锂电公司,说好了不插手管理,结果半年之后把创始人踢了,自己派人接管。那创始人现在还在跟他打官司。”
“他说这次不一样。”
“他每次都说不一——算了,你约吧。我见见他,但不代表我信他。”
饭局定在周五晚上,还是那家私房菜,这回沈砚清提前把包间换了,挑了个最小最隐蔽的。顾恒远准时到,穿得比上次更随便,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沈总,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我我也不信。”
沈砚清给他倒茶:“顾总痛快,那我也直说——你想投多少?”
“第一期两个亿,占新能源事业部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沈砚清放下茶壶,“我这边光前期投入就不止这个数。”
“所以我说第一期。”顾恒远端起茶杯,“沈总,我投的不是钱,是渠道。恒远做了十年新能源,上下游供应商的关系比你深,拿货价格比你低。我进来之后,你采购成本能压下来至少一成。这一成就是净利润。”
沈砚清没接话,夹了块藕片慢慢嚼。
顾恒远继续说:“当然,我也有条件——我要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不投票,但得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观察员席位可以给。”沈砚清放下筷子,“但我加一条:你恒远的人,不能插手新能源事业部的任何人事任命。包括你塞人进来‘帮忙’,也不行。”
“成交。”顾恒远伸出手。
沈砚清没握:“还有一条。张德贵那事,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恒远跟鼎盛在同一个项目上撞了,你先让。”
顾恒远的手悬在半空:“沈总,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可以。”沈砚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张德贵是你的人,你管不住他让他来坑我,这是你的问题。我帮你把人赶走了,你欠我的。”
顾恒远盯了她三秒,突然大笑:“沈砚清,你比你二叔狠多了。行,我认。撞项目先让,但最多让三次。三次之后各凭本事。”
“两次。”
“两次?沈总你——”
“两次。不然免谈。”
顾恒远咬了咬牙:“两次就两次。”
他在协议上签完字,站起来跟沈砚清握了手,又冲我点了点头:“陈屿,以后多关照。”
“顾总客气。”
送走顾恒远,沈砚清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这人不好对付。”
“那您还让他进来?”
“两亿现金加渠道资源,我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她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关键是进来之后谁说了算。观察员席位不投票,他只能看不能动。渠道资源我拿来用,采购成本压下来,利润实打实进我口袋。他要是老老实实的,大家赚钱。他要是不老实——”
“不老实怎么样?”
“不老实我就把他那两亿连本带利退回去,让他滚蛋。”她嚼着排骨,语气特平淡,“协议里有一条你没注意——投资满一年之后,我有一票回购权。按年化百分之八算利息,我随时可以让他走。”
我翻了翻协议,翻到第十八条——果然,写得明明白白。
“您什么时候加的?”
“他第一次开口说要投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谈判桌上先让对方把条件全说完,你再说你的。你的条件里藏一把刀,他签完字才发现刀柄在你手里。”
“……您教教我。”
“教什么教,你学得够快了。”她站起来拎包,“走了。明天新能源事业部的供应商大会,你主讲。好好准备。”
——供应商大会开得挺顺利。顾恒远那边确实有渠道优势,他牵线搭桥介绍了两家正极材料供应商,报价比我们原来谈的低了百分之七。刘薇带着技术团队加班加点做适配测试,一个月跑完了三个月的进度。
但忙中出乱。供应商大会开完第三天,刘薇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陈总,咱们那个热管理方案的专利申报被人抢先了。”
“什么?”
“我查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公开信息,有个叫‘鑫源新能源’的公司,上周申报了一项跟咱们高度相似的热管理专利,申报时间比我们内部立项还早半个月。”
“鑫源新能源是什么背景?”
“我查了,是个刚成立半年的小公司,法人代表叫赵鑫。这人以前在恒远干过,是顾恒远的技术助理。”
我把刘薇打发走,关上门给沈砚清打电话。
“鑫源新能源,赵鑫。”她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顾恒远的人。”
“您说这事是他授意的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你问顾恒远没用,他肯定不会认。这事得从赵鑫身上查。你让法务去查鑫源的注册地址、股东结构、资金来源,看看跟恒远有没有直接关联。”
“查出来有关联怎么办?”
“有直接关联我就拿协议里的回购条款逼顾恒远自己处理。没有直接关联——”她停了停,“那就是赵鑫个人行为,顾恒远顶多背个管理不严的锅。但专利被人抢注这事不能拖,拖久了咱们的产品上市就面临侵权风险。”
“那我先走法律程序?”
“先别打草惊蛇。你把证据收齐了再找他。”她顿了顿,“陈屿,这事可能有转机。”
“什么转机?”
“你想——赵鑫在恒远干了四年,是顾恒远的技术助理。他出来单干,为什么单挑咱们这个方向?因为他熟悉恒远的技术路线,知道恒远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抢注这个专利,未必是冲着咱们来的,很可能是冲着恒远自己。”
我琢磨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赵鑫偷了恒远的技术出来自己创业?”
“对。他抢注的专利,核心参数跟恒远内部在研的项目高度重合。顾恒远现在还不知道这事。你要是把证据摆他面前,他比你还急——因为赵鑫偷的是他的东西。”
当天下午我让法务查了鑫源的注册信息,果然——注册地址在恒远总部隔壁那栋写字楼,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叫“恒远创业投资”的有限合伙,占股百分之十。这个有限合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是顾恒远的小舅子。
材料整理好之后我没直接找顾恒远,先去找了沈砚清。她看完材料笑了笑:“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实话实说。赵鑫偷恒远的技术,抢注了专利,现在挡了咱们的路。顾恒远要么自己清理门户,要么我走法律程序连恒远一起告。”
“好。”沈砚清把材料递回来,“你去说。但记住一条——别让他觉得你在威胁他。你是去帮他发现内部漏洞的。语气放软,刀藏袖子里。”
——顾恒远看到材料的时候脸沉得能拧出水。他把赵鑫的注册信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赵鑫跟了我四年,走的时候说想自己创业,我还给他介绍了两个客户。”
“顾总,赵鑫抢注的专利跟恒远在研项目的高度重合度,我找第三方机构做了比对报告,你自己看。”我把报告推过去,“他偷的技术里有恒远的,也有他从周秉坤那搞到的我们的数据。两头偷。”
顾恒远翻了两页,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赵,赵鑫的事你知道多少?……他注册那个鑫源,你给他过钱?……多少?……五十万?你他妈——行了别说了,我回公司再说。”
挂了电话他靠回椅背,闭着眼深呼吸了三次。
“陈屿,这事我处理。给我一周时间——赵鑫的专利我会让他主动撤回,鑫源公司我会让它关门。至于恒远内部——”
“内部的事顾总自己定。我只一个要求:鑫源撤了专利之后,把这个技术方向留给我。”
顾恒远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这人,时机抓得真准。”
“跟顾总学的。”
“少来这套。”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下回别让我逮着你的把柄。”
“顾总放心,我藏得好。”
——一周后鑫源撤了专利申报,赵鑫把公司注销了,顾恒远那边内部处理了两个人。新能源事业部的热管理方案顺利进入实质审查阶段。
刘薇拿到专利受理通知书那天,在办公室喊了一嗓子:“陈总!受理了!”整个楼层都听见了。
沈砚清从她办公室出来:“喊什么喊?”
“沈总!专利受理了!”
沈砚清拿过通知书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递回去:“知道了。下不为例。”然后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她把我叫进去,扔过来一份文件:“新能源事业部的首轮融资方案。顾恒远那两亿下周到账,另外我又拉了两家产业资本进来,一共五亿。你拿去做量产线。”
“五亿?”
“怎么,嫌多?”
“不嫌多。就是您这融资速度——”
“你干出成绩来了,资本自己找上门。”她靠在椅背上,“陈屿,新能源这块你算是立住了。下一步——量产、交付、回款。这三关过了,你就真正在集团站稳了。”
“那您那婚礼经费——”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写的纸条,脸慢慢红了:“那个——急什么。你先把量产线搞起来再说。”
“您说的干成了就办。”
“我说的是干成了。你现在干成了吗?”
“专利拿到了,融资到位了,供应商跑通了。”
“那量产呢?交付呢?回款呢?”她拿笔敲了敲桌面,“陈屿你少给我偷换概念。我沈砚清说话算话——量产线投产那天,咱俩就办婚礼。”
“行。那您先把日子看着?”
“我看什么看。”她低头翻文件,耳朵尖红透了,“等你投产了再说。”
第九章 量产线投产那天,她当着全集团的面念了张纸条
量产线投产那天是周五,天晴,风大。
厂区在开发区最里头,沈砚清亲自选址,说“离总部远点省得我天天想跑过去看”。结果施工那三个月她跑了四十七趟,监理都认识她了,见面就问“沈总今天又来查岗?”
投产仪式定在上午十点。我八点就到了,穿一身新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在产线边上转悠。刘薇带着技术团队做最后调试,顾恒远也来了,站边上看了半天,跟我说了句:“这产线比我预想的快。”
“赶工期。”
“赶归赶,质量别马虎。”
“顾总放心。您那两亿在里头,我马虎得起吗?”
他笑了笑,没接话。
九点半沈砚清到了。穿一身红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站在厂区门口跟来参加仪式的领导握手寒暄,面上挂着标准的沈氏微笑。但她一看见我就绷不住了,走过来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她小声说,“比我当初接总裁位子还紧张。”
“您紧张什么?”
“你投产要是搞砸了,我婚礼怎么办?”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这产线要是出问题,我那五亿融资打水漂,我拿什么跟股东交代?”
“您刚才说的是婚礼。”
“你听错了。”
十点整,投产仪式开始。沈砚清上台致辞,简短说了几句“感谢团队感谢合作伙伴”,然后话锋一转:“今天这个日子对我个人来说也很特别。”
我站在台下,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就是她当初写的那张“干成了办婚礼”的纸条,举着冲台下晃了晃:“陈屿,你过来。”
全场目光刷地集中到我身上。
我走上台,她把纸条拍我手里:“你对着话筒念一遍。”
我低头一看,纸条背面她用红笔补了一行字:“投产成功,婚礼提上日程。日期:下个月初八。地点:你定。规格:你定。唯一要求:我穿红的。”
底下开始有人起哄。赵副总在第二排喊:“念啊陈总!”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沈砚清在旁边补了一句:“红的我已经买好了。你穿什么自己定。”
全场笑炸了。
刘薇在人群里喊:“陈总穿灰的!跟沈总那件红的配!”
我回头看了沈砚清一眼。她别着脸,耳朵红到脖子根,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仪式结束后是产线观摩。沈砚清走最前面,带着一帮领导和客户从投料到成品全流程看了一遍。走到质检工位时她停下来,拿起一块刚下线的电芯看了半天,转头问刘薇:“循环寿命测了多少次?”
“两千次。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九十二。”
“行业标准是多少?”
“一千五百次百分之八十。”
沈砚清把电芯放回去,冲旁边的客户说了句:“听见没?比行业标准高一大截。你们那订单什么时候签?”
客户笑着掏手机:“沈总您别急,我这就让法务拟合同。”
——当天下午签了三份框架协议,合计金额够量产线满负荷跑半年。
晚上沈砚清非要请大家吃饭,包了厂区旁边一家农家乐,坐了六桌。她挨桌敬酒,敬到刘薇那桌时特意多停了一会儿:“刘薇,产线你盯得最紧,辛苦了。”
刘薇端着酒杯站起来:“沈总,我不辛苦。陈总天天蹲车间,我回家还能睡个整觉,他有时候就睡办公室沙发。”
沈砚清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打岔:“偶尔的——”
“偶尔?”刘薇嘴快,“上个月你有十二天睡办公室。”
沈砚清没说话,敬完酒坐回我旁边,在桌子底下拧了我胳膊一下:“睡办公室不跟我说?”
“您那阵子忙融资,我不想拿小事烦您。”
“这算小事?”她拧完又给我夹了块鸡肉,“明天开始,加班超过十一点必须跟我报备。”
“报备了能怎么样?”
“报备了我给你送夜宵。”她说完自己觉得太露骨,又补了句,“你饿瘦了谁给我干活?”
——那天晚上回家都快十二点了。沈砚清洗完澡坐沙发上算账,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面前。她头也不抬说了句“谢谢”,算完一页翻过去继续算。
“算什么呢?”
“婚礼预算。”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酒席、场地、婚庆、礼服——哎你说咱俩这婚礼办多大?”
“您想办多大?”
“我本来想就家里吃顿饭算了。”她翻了一页,“但我妈说不行,二姨小姑说不行,赵姨也说不行。赵姨原话是‘你沈砚清结婚不办酒席,你让亲戚怎么看小陈’。”
“那就办大点。”
“大点要花钱。”她拿笔在纸上划拉,“不过咱俩这情况,收份子钱应该能回本。”
“您这账算得真细。”
“废话,我管两万人吃喝拉撒,婚礼这点账能算不明白?”她翻到最后一页,拿笔敲了敲,“定了。下个月初八,城东那个宴会厅,三十桌。你家那边来多少人?”
“我爸妈,我姑我姨,我几个同学。加起来两桌吧。”
“两桌?”她抬头看我,“你家亲戚这么少?”
“我家亲戚本来就少。我妈那边就一个妹妹,我爸那边就一个姐姐。”
“行。两桌就两桌。”她低头接着写,“我家这边你算算——我妈、二姨、小姑、赵姨、我舅、我舅家俩孩子、我姑姥姥、我表姐……”她数了数,抬头看我,“你家两桌,我家这边光亲戚就八桌。”
“您家真是大户人家。”
“少贫。”她拿笔在我手背上画了个圈,“回头你爸妈来了你多陪陪,别光顾着招呼我家人。我妈那人你也知道,话多,你别被她带跑了。”
“妈话多随谁?”
“随我二姨。”她说完自己笑了,“算了,都随。我家女的个个话多。”
——婚礼前一周,沈砚宁从国外飞回来了。这姑娘一落地就冲到我家,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大包东西拍桌上:“姐,我帮你买的伴娘裙。姐夫,这是给你爸妈的礼物,你回头带回去。”
沈砚清翻了翻伴娘裙:“你给自己买的吧?”
“我这是帮你挑的!”沈砚宁理直气壮,“你那些闺蜜一个个眼光老气,我不帮你把把关,婚礼上出丑怎么办?”
沈砚清转头跟我说:“你看,这就是我妹。嘴比我硬。”
“随你。”
“谁随我——”她瞪我一眼,转头又跟沈砚宁吵伴娘裙颜色去了。
婚礼前一天,赵姨把我和沈砚清叫到她家吃了顿“婚前饭”。就四个人,赵姨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吃饭前赵姨端了杯酒站起来:“砚清,小陈,你俩的事赵姨从头看到尾。你俩谁也别嫌谁嘴硬,都是死鸭子嘴硬那种。但心是热的,赵姨知道。”
沈砚清低头扒饭,不接话。
赵姨继续说:“明天婚礼上要是有人灌你俩酒,赵姨替你们挡。你俩好好把事办了,回头好好过日子。”
“赵姨你坐下吃。”沈砚清给她夹菜,“说这么多干嘛。”
“我说这么多干嘛?”赵姨坐下来拿筷子敲了一下她手背,“我怕你明天嘴硬又搞出什么事来。上回领证你差点把民政局桌子戳个洞。”
“赵姨!”沈砚清脸通红,“这事你怎么知道——”
“小陈跟我说的。”
我赶紧低头吃饭。
——婚礼当天,沈砚清穿一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插了根玉簪子,站宴会厅门口迎宾。她二姨在旁边收份子钱,小姑负责拍照,赵姨管着后厨别让人偷吃。我爸妈从老家来了,我妈拉着沈砚清的手唠了半天,最后塞了个红包:“砚清啊,小陈脾气倔,你多担待。”
“阿姨放心,我脾气更倔。”
“那正好。”我妈拍拍她手,“你俩倔到一块儿去,谁也不吃亏。”
沈砚清笑了,笑得特别真,眼角弯下去,泪痣跟着动。
仪式开始后司仪让新人致辞。沈砚清拿过话筒,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这人不会说软话。今天这场合,我就说一句——陈屿,你以后加班超过十一点,我亲自去公司逮你。逮着一次扣一次绩效。”
底下笑成一片。
我接过话筒:“那我以后争取十点五十九打卡。”
“不行。”她抢过话筒,“十点半。留半小时路上时间。”
“行。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她把话筒递给司仪,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句,“陈屿,谢谢你等我八年。”
“是八次。”
“八年。”她瞪我一眼,“八次相亲,加八年暗恋。你算算。”
我算了算——她从第一次面试我到现在,三年零四个月。哪来的八年?
她看我不说话,拿手戳了我一下:“你算什么呢?”
“算您这八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扭头走了,红裙子在台上旋了半圈。
——敬酒环节沈砚宁端着果汁跟在我们后面,每桌都抢着替她姐喝酒。她二姨在底下喊:“砚宁你少喝点!那是果汁!”
沈砚宁回头喊:“我这是替姐夫挡酒呢!”
沈砚清拿筷子敲她妹脑袋:“你替他挡什么?你姐夫酒量比你好。”
“那我不挡了。”沈砚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转头冲我笑,“姐夫你自己喝。”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沈砚清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数红包。数到一半把红包一扔:“陈屿,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过去一看——二叔送的红包里除了钱还夹了张纸条:“砚清,二叔以前有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小陈不错,好好过。二叔。”
沈砚清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最后折起来收进抽屉里:“行吧。原谅他了。”
“您这原谅得挺痛快。”
“他是我二叔。”她把抽屉关上,“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我原谅他。”
——婚假休了五天。回公司第一天,沈砚清把我叫进办公室,扔过来一份新文件。
“又是什么?”
“新能源事业部的第三个五年计划。”
“这不刚投产吗?”
“投产了就该想下一步了。”她靠在椅背上,“陈屿,咱俩分工我说了算——你冲锋,我守家。新能源这块你往后干,集团大盘我盯着。五年之后咱俩再复盘,看看谁干得好。”
“干得好怎么样?干得不好怎么样?”
“干得好我请你吃饭。干得不好——”她笑了一下,“你接着干,干到好为止。”
“您这激励机制太单一了。”
“那你想要什么激励?”
“您说呢?”
她想了想,拉开抽屉摸出张便利贴,写了行字拍过来:“干得好,下辈子还找你。”
我把便利贴收进钱包里,跟当初那张“以后别停楼下,太显眼”放一起。
“陈屿。”她叫我。
“嗯?”
“那天在饭桌上,你要是不说那句话——”
“您就接着撮合第九回?”
“第九回我就自己上了。”她低头翻文件,“我本来打算第九回把自己介绍给你的。”
“那您早说啊。”
“我早说?”她抬头看我,“我沈砚清能早说吗?我不要面子的?”
“行行行,您要面子。”
“这还差不多。”她拿笔敲了敲桌面,“出去干活。新能源下季度交付目标翻一倍。”
“翻一倍?”
“怎么,干不了?”
“干得了。领导。”
“乖。”她嘴角翘了一下,“下班回家吃饺子。赵姨包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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