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60多岁的张女士再次被手机振动惊醒。屏幕上弹出第127条验证码短信，来自某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手机APP。她女儿王某某，一位浙江县城的中学教师，也遭受着同样的折磨。
连续15个夜晚，短信和电话不知疲倦地涌来，都是无法回拨的虚拟号码。张女士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还是感觉“它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
在互联网上，最低只需要30元，就能购买两小时的“短信轰炸”服务，让一部手机在几分钟内，收到数百条验证码信息；180元，就可以查到一个陌生人的户籍住址；再加一点钱，甚至可以编造谣言、毁掉一个人的名誉。
价格之低，操作之简单，任何一个怀恨已久，或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都可以在五分钟内，让另一个人堕入“赛博地狱”。可气的是，做完这一切后，嫌疑人几乎不会留下痕迹，警方调查起来也困难重重。
据警方披露，黑产从业者利用“爬虫技术”，批量抓取正规平台，比如：某度、某多、某东的短信验证接口，将数千个接口集成到一款软件中。输入目标手机号，软件自动向这些平台发起注册请求，每条请求都会触发一条真实的验证码短信。
运营商数据显示，单次轰炸可以调用超过2000个网站接口，每分钟发送39条以上短信。这些短信来自真实的企业、真实的号码池、真实的短信通道，以至于运营商的拦截系统，根本无从分辨当下这条验证码，是用户自己在登录APP，还是某个花了30块钱的人，在蓄意报复他人。
太原警方破获的一起案件中，主犯陈某开发了多款短信轰炸软件，通过四级代理层层分销。开发者租用境外服务器，月成本仅20到30元，单月收益却可达数千元。
代理抽成比例高达400%。24小时轰炸服务的成本是8元，转手卖给用户30元。陈某最终因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缓刑四年；下线的代理们，大多只是被行政拘留了十天。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当技术的效率被仇恨驱动，当商业的逻辑被恶意扭曲，普通人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可以在安卓手机上安装手机管家，可以把苹果手机升级到iOS16以上，可以开通运营商的防骚扰服务，但这些操作的前提是，需要屏蔽所有陌生号码的短信，包括：快递通知、医院预约和银行验证码。
换句话说，用户必须在“被骚扰”和“与世隔绝”之间做出选择。
最近一周，我似乎被什么人盯上了。
光是今天，四个骚扰电话，分时段、精准敲打我的生活：9点36分第一个，10点33分第二个，14点53分第三个，17点45分第四个，像打卡一样规整。号码来自昆明本地、湖北荆州、湖南永州，天南海北的陌生人，正“团结起来”关心我的健康和财务状况。
被“骚扰拦截”挡下的短信还有6条，发信方分别位于，北京、吉林和黑龙江。我们当地的公安局发来短信预警：“您可能正在遭受电信诈骗，请留意陌生来电、短信。”12381，也就是工信部反诈中心，也发来短信：“您可能遭遇‘虚假征信类’诈骗，请务必提高警惕，谨防上当受骗。”
诈骗团伙大概也在冲年中业绩吧。时间过半，他们的KPI过半了吗？看样子没有，所以这几天特别“努力”。
在这条黑色产业链上，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开发软件的技术人员不无辜，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写的代码会被用来做什么。层层分包的代理商不无辜，他们在每一笔30块钱的订单里抽取利润。购买服务的人也不无辜，无论是因为离婚纠纷、网购差评还是职场恩怨，花钱去轰炸另一个人的手机，这不是“维权”，不是“报复”，这是违法的。
但问题在于，责任归责任，执法归执法。不法分子使用境外服务器、虚拟号码和加密支付，溯源调查动辄需要数月，跨境协查流程漫长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基层派出所望而却步。
正规平台，那些被利用来发送验证码的企业，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它们必须保留用户登录通道，无法关闭短信验证接口，于是被迫成为轰炸的“帮凶”。每次大规模轰炸，企业还要为此支付数十元的短信成本。
这里有一种令人不适的荒诞感。
技术本应服务于人，但当它被仇恨商品化，每个人都成了潜在的受害者。那些在社交平台上打着“情感咨询”和“维权帮助”旗号，招揽报复生意的账号，那些用谐音词“短震震”、“电乎乎”来躲避关键词审查的广告，本质上，是把别人的痛苦变成自己的流水。
只要信息泄露的源头没有被堵住，只要短信验证机制没有更安全的替代方案，这门“生意”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客源。30元而已，仅仅一杯咖啡钱，就能让人遭受两个小时的“集中轰炸”，精神上的煎熬，能持续好几天。
记住，别以为关机就万事大吉，再次开机时，痛苦和折磨会加倍袭来。
当恶意的成本低到忽略不计，当维权的代价高到了令人望而却步，那些法律条文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公平正义”，就会在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显得相当遥远。
张女士说，她现在一听到手机响，手就发抖。我完全理解她。
在一个手机永远在响，却不知道谁在让它响的时代，保持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本文部分案例援引潮新闻的暗访调查报道，特此致谢。对于遭遇短信轰炸的受害者，建议第一时间录屏保存证据，通过工信部12321平台举报，涉及人身安全时立即报警，并索要受案回执。虽然警方的溯源困难重重，但请记住：报警记录本身就是法律凭证。
我们的每一次举报和报警，都在给这条黑色产业链增加成本。那个30块钱就能毁掉一个人安宁的世界，不应该被当作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