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23号那天，比亚迪的客服电话被打爆了。

不是来咨询产品的，是来骂人的。

"你一个做电池的，凭什么去造车？"

"你懂汽车吗？你有人才吗？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

电话那头，愤怒的投资人一个接一个。

这一天，比亚迪正式发布公告，用2.695亿收购了陕西秦川汽车77%的股权。

一个做电池的公司，要去造车了。

市场的反应比想象中更激烈。公告发出后的两个交易日，比亚迪市值蒸发了27亿港元，跌幅接近30%。

有基金经理直接放话:"如果比亚迪坚持造车，我们就把手里的股票全部抛了，抛到死为止。"

抛死你。

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面对所有质疑，王传福只说了一句话:"我下半辈子就干汽车了。"

故事得从更早说起。

1966年，安徽无为县，木匠王家的老七出生了。上头五个姐姐，一个哥哥，下头还有个八妹。

这个老七，叫王传福。

五岁那年，父亲得了胃癌。手术做了，但木匠活干不了了，只能去榨油厂当工人。八年后，父亲去世。又过了三年，母亲也走了。

16岁的王传福，成了孤儿。

好在有哥哥姐姐。大哥王传芳放弃学业，接了父亲的班，后来又跟着父亲的徒弟学木匠。大姐牵头，一家一家走几十里地，凑学费。大嫂为了凑十块钱，挨家挨户去借。

就这么着，把老七供出来了。

1983年，王传福考上了长沙的中南矿冶学院。这学校后来改名中南大学，985、211、双一流。

大学毕业，考研，去了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26岁，成了研究院最年轻的处级干部。

1993年，研究院跟包头钢铁集团合资，在深圳成立了比格镍氢电池公司。派谁去主持工作？

选中了27岁的王传福。

那一年，深圳的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路过银行，能看到有人用黑塑料袋装着十万二十万现金就走了。

王传福一到深圳，就看到了机会。

大哥大开始流行，一块电池卖上千块。他判断，移动电话早晚会普及，可充电电池绝对是大生意。

正好这时候，日本宣布放弃镍镉电池生产，要产业升级了。

王传福觉得这是机会。日本不做了，正好我们接。

但领导不同意。人家行业老大都不干了，那不明显是个坑吗？

王传福推不动，直接辞职了。

体制内的金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

没钱怎么办？找表哥吕向阳。

表哥比他大四岁，在深圳做地产和纺织品贸易，赚了不少钱。两个人从小关系就好，都是家族里比较有想法的孩子。

表哥听完，二话不说，拿出了250万。

这笔钱，占了比亚迪最初注册资本的55.56%。

1994年11月18号，深圳龙岗区布吉镇，王传福租下800平米场地，拉起20个人的团队，开始创业。

连营业执照都还没办下来。

日本的全自动生产线，要几千万。

买不起。

王传福他们就把日本人的生产线拆了，拆解成半自动人工生产线。能自动化的就自动化，干不了的就手工干。

搅拌机都是用打蛋器改的。

最后只花了一百多万，就建成了一条日产4000块镍镉电池的生产线。

成本是日本企业的十分之一到十五分之一。

但做出来的产品，跟日本企业差不多。

这条路能走通，离不开工人的付出。那个年代，人比机器便宜。

半年时间，比亚迪从20个人变成了300个人。

1997年，比亚迪卖出了1.5亿块镍镉电池，抢占了全球40%的市场份额。

只用了三年。

但王传福没有停。

1997年，他们开始研究锂离子电池。

当时全世界90%的锂离子电池都是日本产的。王传福带人去日本参观，想买设备，结果连车间都不让进，只能隔着玻璃远远看几眼。

想买？不卖。一条生产线报价六七千万，买得起也不卖给你。

还是老办法，自己动手。

工程师拆电池，研究内部结构，分析怎么做的。然后跟设备人员讨论，怎么搞设备。

就这么着，又搞出来了一条手工锂电池生产线。

1997年，比亚迪实现了锂电池量产。国际市场上锂电池卖8到10美元一块，比亚迪上来就是3美元。

鲶鱼来了。

正好赶上亚洲金融危机，全球电池价格暴跌20%到40%。日本企业受打击很大，下游的消费电子企业要压缩成本，开始找更便宜的供应商。

比亚迪因祸得福，逆势而上。

国内1998年打击走私，日本电池残次品买不到了，这块市场又空出来了。

比亚迪又把这块市场抓住了。

那个年头，财务有个日常工作:压着半车锂电池送到华强北，再拎两口袋现金回厂。

有客户每天一大早从东莞开过来，先付好钱，然后在厂子里排队等着拿货。

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看看他们挣了多少钱:

1995年，营业额200万。

1996年，6000万。

1997年，1.08亿。

1998年，2.57亿。

1999年，5.13亿。

基本上一年翻番。

2000年，比亚迪拿下了摩托罗拉。

这可不容易。摩托罗拉是顶级品牌，对供应商的产品质量要求极高。他们的原则是:别跟我讲你的产品有多好，拿数字来说话。

比亚迪的销售负责人亲自跑到亚特兰大，跟摩托罗拉电池部门接触。

摩托罗拉的人一听，你们靠人工半自动的，还想跟我们合作？

但比亚迪的销售负责人掰开揉碎了解释:我们虽然是半自动，但我们有夹具，我们的品控也不错。而且我们的报价比日本企业低太多了。

说动了。

摩托罗拉派了六位质量专家，在比亚迪呆了半年，手把手教他们六西格玛质量管理体系。

比亚迪要求所有中层以上员工都必须学习，而且跟晋升挂钩。

这层皮倒得值。

2000年9月22号，比亚迪通过了摩托罗拉的认证。

12月，诺基亚来考察了。

2002年5月，比亚迪成为诺基亚在中国的第一个锂电池供应商。

这一年，比亚迪成为全球第三大电池供应商。

7月31号，比亚迪在香港主板挂牌上市，融了16亿港元。

创下了当时规模最大的非国有公司H股发行记录。

王传福直接上了福布斯中国大陆富豪榜第41位，表哥吕向阳第48位。

但风光没过多久。

上市50天后，日本三洋在美国起诉比亚迪侵犯专利，索赔1亿美元。

2003年7月，索尼又在东京起诉比亚迪侵犯专利。

两场官司，要把美国市场和日本市场全给他封了。

摩托罗拉和诺基亚都要求比亚迪写保证书:如果因为官司造成我们损失，你要全额赔付。

当时东京排名前十的律师事务所都不接比亚迪的单。

大家都不看好。国际惯例是和解赔钱，然后掏钱买专利授权。

但比亚迪说:我要打。

为什么？因为五年前他们打赢过一次。

1997年，广东江门一家电池厂起诉比亚迪镍电池专利侵权。当时厂子被封了，银行账户被冻结了，命悬一线。

但比亚迪打赢了。

而且还反诉对方专利无效，最后对方的专利真被判无效了。

这一战，比亚迪法务部门成名了。

从那以后，比亚迪开始重视专利，成立了专利办公室。

现在面对三洋和索尼，比亚迪又用上了这招:反戈一击。

三洋那个案子，比亚迪通过大量调研，发现三洋的专利报告有作假嫌疑。而且查到外国已经公布过相关材料数据了。

2005年2月，比亚迪用24件证据和8篇专利对比文献，推翻了三洋的指控。

三洋主动请求和解。

索尼那个案子更狠。

索尼有一个1997年授权的专利，已经身经百战了。日本三家大公司都挑战过，都失败了。

固若金汤。

但比亚迪换了个思路:不从技术路线找破绽，先到处找发票。

如果在索尼1997年获得专利授权之前，市场上已经有人销售过相关产品，那这个专利就不攻自破了。

还真让他们找着了。

一张比索尼专利早了四个月零四天的发票。

然后又陆续搜集了两百多份证据材料，五千多页。

2005年1月25号，日本特许厅作出裁定:索尼的专利无效。

索尼不服，上诉。

11月7号，日本知识产权高等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个月后，索尼撤回了对比亚迪的所有起诉。

这是中国企业第一次在境外打赢针对跨国公司提出的专利无效案例。

2007年，比亚迪成为全球最大的电池生产商。

不是第三了，是第一了。

拿着锤子找钉子

干到第一了，天花板摸着了。

王传福又开始找下一步了。

其实他一直在骑驴找马。1999年，比亚迪成立了零件分厂，给电池做配套。做着做着，能力开始外溢了。

2002年上市后，手握大把资金，开始到处找钉子。

找着找着，就找上了手机壳。

那会儿中国大陆几乎没有能做手机壳的企业。

2003年，比亚迪正式下场，陆续跟联想、海尔、TCL都打上线了。

那几年是中国国产手机品牌功能机的黄金年代，出货量都不小。

比亚迪通过跟他们合作，一方面现金流很好，另一方面也把能力练出来了。

练着练着，发现手机的好多零件都能干。

从这个时间点，比亚迪顺势进入了电子产业，开始搞手机的精密结构件。

第一个大客户是西门子。

西门子提了个要求:一站式服务。从设计到制造再到组装、测试，甚至物流，全干。

这种模式叫EMS——电子制造服务。

富士康就是全球最大的EMS厂商。

跟西门子合作完了，比亚迪又找上了老合作伙伴诺基亚。

2004年11月，比亚迪启动了诺基亚的第一个手机项目。

诺基亚依然很难伺候。光审核团队就派了十几个人，每三个月来一次，每次审核2到3天。

检查完了，告诉你这儿不行，那儿不行。过三个月再来。

但这个过程，教会了比亚迪怎么向世界级企业那样去思考问题。

2005年9月，精密结构件业务正式通过了诺基亚的审核。

最开始的penny项目，只有60万台手机壳。后来发展到6000万部。

把诺基亚吃明白了，后面的路就越走越宽了。

2006年2月，拿下三星。6月，拿下摩托罗拉。

全球三大手机巨头都搞定了。

2007年12月，比亚迪电子在香港主板分拆上市。

那会儿一年的电子制造收入已经有五十多亿，占总营收的40%。

到现在，比亚迪电子的全年营收大概2000亿左右，在EMS厂商全球排名第7到9位。

很多人不知道，比亚迪还差点做了芯片。

上市之后，王传福看上了芯片制造，打算收购一家美国的芯片制造厂。

前面流程都聊得差不多了，就差临门一脚。

结果美国突然出了个新政策，把这事儿给卡住了。

不了了之。

但王传福心思更多的还是放在汽车上。

为什么看上汽车？

王传福后来在2024年比亚迪30周年庆上说:中国是一个没多有少的国家。石油只能靠进口，国家能源安全是大问题。

而且那会儿马路上跑的都是外国车，几乎看不到国产车。

燃油车三大件上，特别是发动机，中国汽车落后国外几十年。

绕过燃油车发展新能源，才是中国汽车发展唯一的出路。

这话是2024年说的，但在2002年上市的公开材料里，确实有提到类似的考量。

而且王传福说，1996年广东省政府组建了电动车协调小组，因为比亚迪造电池很出名，就被邀请加入了。

1997年，他就把锂电池装到了实验车上。

研究越多，就越笃定新能源汽车绝对大有前途。

政策方向也在支持。

2001年，吉利作为纯民营企业拿到了轿车资质。这事儿的重要意义怎么说都不为过。

之后那几年，一批手机家电企业都开始下场搞汽车了。波导、夏新、奥克斯，都有布局。

同年9月，国家863计划电动汽车重大科技专项正式启动，国家财政直接投了8.8亿研发资金。

国家在布局了。

比亚迪这边，2002年10月正式启动了开发车用锂离子电池的课题。

最开始还是小米加步枪。拿100瓦的白炽灯做放电测试，找块木板装很多灯泡，就开始做实验了。

电池连起来，隔三差五就短路炸一下。

这条路不好走。

电池这边慢慢走着，王传福已经开始考察整车制造了。

2002年下半年，他开始全国各地跑，去看汽车模具厂、设计院、发动机厂。

了解完了，他说:一开始我觉得造车很难，后来发现也没那么难。

汽车行业比较传统，有成套的设备供应商，有专门的设计院。整车设计可以请外国公司做，设备厂商会提供成套设备。

只做拼装的话，非常简单。

他看明白了:制造业的实质就是成本和品质。

如果自己来造车，在中国成本优势比国外明显多了。

那就开始干。

第一步，收了一家北京的汽车模具厂。

第二步，收整车厂。

收的是陕西的秦川汽车。

秦川汽车是80年代中期三线建设落幕后，一家军工厂转型的民用车辆企业。

曾经生产过奥拓，但一直经营不好。2000年全年产出787辆车。

后来在奥拓基础上，打造了一款自主车型叫弗莱尔。2002年以1.7万台的年销量跃居0.8升微型车制造商第六名。

销量不错，但不挣钱，一直亏损。

秦川汽车准备卖了。

当时吸引了不少买家，真的假的，二道贩子，什么都有。

比亚迪来考察，最开始他们也不太重视，觉得又是一个来混事的。

但慢慢接触了几次，发现不太一样。

所有来谈收购的人里，反而是没有造车经历的王传福来工厂次数最多，而且他最爱问汽车本身的问题。

其他很多人关心的是怎么搞资本运作，怎么讲故事。

当然，比亚迪给的价格也挺高。

有内部人觉得报这个价给跪了，整体资产不值这个价。

但王传福说:我们买的不是资产，是门票，是未来。

从双方接触到完成收购，前后只用了三个月。

2003年1月23号，比亚迪股份正式发布公告:用2.695亿收购秦川汽车77%的股权。

然后，电话就被打爆了。

投资者开骂:你一个做电池的，凭什么去造车？

有基金经理给他算账:秦川汽车2002年利润72.6万，你占77%，就是56万。你收购价2.7亿，市盈率482倍，大大超过常规收购底线。

而且秦川汽车设备使用率只有34%，还有三四亿债务。

怎么算都没有前景。

有基金经理明确放话:如果比亚迪坚持造车，我们就把手里的股票全部抛了，抛到死为止。

公告发完后，两个交易日内，比亚迪市值蒸发27亿港元，跌幅接近30%。

质疑铺天盖地。

有人说:比亚迪这是在玩火，要找死。

有人说:造车的水深得很，江湖武林天黑路滑，情况复杂，很多规矩你不懂。

有人说:你光脚走夜路也不怕闪了腰，还造车，想瞎了心了。

面对所有质疑，王传福只说了一句话:

"我下半辈子就干汽车了。"

2003年那个冬天，王传福37岁。

从16岁成为孤儿，到26岁成为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到27岁辞职创业，到37岁决定造车。

每一步，都是在别人不看好的时候做的决定。

辞职的时候，体制内的金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

做锂电池的时候，日本统治全球90%的市场。

打专利官司的时候，东京排名前十的律师事务所都不接单。

现在要造车了，投资人说要抛死他。

但王传福从来不是一个会被别人意见左右的人。

他看准了方向，就一条路走到黑。

当然，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

从2003年收购秦川汽车，到2008年推出第一款纯电动车F3DM，到2020年推出刀片电池，到2021年停产燃油车，到2024年成为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第一。

这中间经历了多少质疑、嘲讽、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如果2003年那个冬天，王传福因为投资人的质疑而放弃造车，就不会有今天的比亚迪。

也不会有今天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全球领先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