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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定桥最金贵的不是13根铁链,是岸上那两口6米深的地窖

今年初秋,泸定桥头有个动作,大多数游客都没留意。65岁的王其学熟练地掀开桥头的木板盖板,顺着近乎垂直的检修爬梯,一步步下到幽暗潮湿的桥底,人一下子就从桥面上“不见了”。

底下地方很窄,他猫着腰来回挪动,逐条检查铁链、索扣与桥架锚固部位锈了没有,松了没有。上面的游客踩着木板拍照,脚底下有人在干活,他们并不知道。

差不多同一段时间,网上有个话题热了一阵,叫“泸定桥13根铁索还有隐藏部分”。很多人这才知道,课本里那座桥,铁链走到桥头并没有到头。

泸定桥能在大渡河上挂三百多年,靠的主要是两岸桥头底下那两口井。铁链能拆下来重打,木板年年在换,井里那几根铁桩才是这座桥的根。

家里阳台拉过晾衣绳的人都有体会,绳子很少断,出毛病多半是墙上的钉子被拽松了。泸定桥就是一根放大了无数倍的晾衣绳,十几吨铁再加上桥上的行人,一直往河心拽,这股劲儿全落在两头的“钉子”上。

这两颗“钉子”是这样做的:桥的两岸有桥台,高20米,上为梯形,下为方形,用条石砌筑而成。两个桥台的后面各开有一口深6米的落井,每口井都有生铁铸就的地龙桩7根或8根,桩身顺着桥的方向,插在井壁上。

井底还有一根更关键的铁桩。地龙桩下面再横卧一根铁铸卧龙桩,每根重1800斤。泸定桥的铁索就固定在这些卧龙桩上,由桥台和桥桩的重力来共同承受桥的拉力。

铁链是怎么“钻”进井里的?桥身的13根铁索通过东西桥台,用锣锅绊牢固地固定在卧龙桩上。河面上的拉力先传到横着的卧龙桩,再由竖着的地龙桩卡进井壁,最后被几万斤条石压住,一层一层落进山体里。

井口上面那座飞檐翘角的桥亭也不是摆设。两岸的桥台上都建有桥亭,既可防止雨水侵蚀落井,也是官府征收过桥税费的场所。生铁最怕常年泡水,给落井盖个顶,等于给整座桥的命根子撑了把伞。

当年修桥的人在这口井上舍得花多少本钱?一组数字能看出来:全桥铁件总重40余吨,其中铁链重量21吨,平均每根铁链重1.6吨;1根横向卧龙桩和7根纵向地龙桩累计用铁量20余吨。差不多一半的铁埋在地下,游客一眼也看不到。

这些铁来得并不容易。桥的用铁产自荥经,并在那里用炭火煅造成形;建桥人工从当地抽调;铁工的掌脉师傅是来自陕西汉中府的金火匠马之常。三百多年前,要把几十吨铁从荥经翻山越岭运到大渡河边,光运输就是一项大工程。

马之常的名字至今还留在井里。铁索固定在两岸的铁桩上刻有“康熙四十四年岁次乙酉九月造汉中府金火匠马之常铸重一千八百斤”字样。年月、籍贯、人名、重量都铸在上面,跟今天产品上的铭牌差不多,出了问题能一路查到人。

两岸的井也不是照一张图纸挖的。东桥头建在乱石河滩上,高14.5米。西桥头建在岩石上,高5.2米。井里的桩数也不一样,地龙桩东落井7根,西落井8根。地基硬的一边反倒多一根,这个安排的原因,眼下还没有看到可靠的解释。

井里的东西几百年没挪窝,桥面上的又怎样?这笔账说法不一。2020年初大修时,泸定县文物部门的叶丹说,如今铁索上有20%的铁环为近代更换,80%的铁环仍为“清朝原装”。

2006年,当地一位多次参加大修的研究者王永模却讲过另一番话:“300年来,最早的一批铁环基本换光了,现桥西头还剩几个。”两个说法差得不小,口径可能不同,暂时没法硬凑成一个数。

能确定的是,链子确实大换过。1969年6月,管理单位对泸定桥进行了全面修复。并用了低碳圆钢制作铁链,换下了已经损坏的铁链。其中有24节铁链,被收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

更大的变化在桥底。2020年那次大修,记者发现桥底多了几条手腕粗的钢绳。当时的维修老工人解释,为减少桥体铁索压力,当地于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分两次在桥底铺设了9条钢绳。“现在主要靠钢绳承重,铁索不承重。”

链子也真断过。损坏最严重的一次在2000年左右,一根铁索断裂并落入大渡河。“一根铁索重两三吨,几十个人才拖上岸。”捞上来,重新打,再挂回去,桥还是那座桥。

这么一看,桥面上看得见的东西一直在换:铁环换,链子换,承重的活儿也分了一部分给新钢绳。井要是出了问题就没这么简单了,换一环、补一根都解决不了,整座桥的根都得动。

所以修这座桥,从来就是一笔长账。按古训采取三年一小修(换桥板和辅件)、五年一大修(卸下全部铁索逐环检查)的办法。钱和人从哪儿出,历代都有安排。

清代的维修款由“建昌道委天全州办理报销”。到了民国,分工更细:天全担任督工之责,完成后由汉源担任验收,泸定县负责保养。三个县一起管,是因为这座桥连着三个县的买卖和生计。

如今接这笔账的是王其学这样的桥工。他的父亲1955年成为泸定桥修桥施工队的一员。1983年,22岁的王其学追随父亲脚步,加入桥工队。按他的说法,大修要把铁链全部拆下来,一节一节地检查,整个过程要70多天。

这座桥最出名的那一天,也离不开两头的锚。1935年5月29日6时许,红4团赶到泸定桥边并占领西桥头,桥上木板已被抽掉,只剩下冰冷的铁索。

5月29日下午16时,红四团经过紧张的准备,发起了夺桥战斗。2连连长廖大珠带领21名共产党员和积极分子组成突击队。22个人攀着摇晃的铁索往前冲,铁链两头那几根康熙年间的铁桩,一直稳稳地咬在井里。

十几年后,泸定桥也有扛不动的担子。1950年,大渡河上的简易桥被洪水冲毁,120多辆载有部队急需物资的汽车被堵在河边,铁索桥过不了汽车,战士们只好把车拆开,用牛皮筏运过河。

于是在泸定桥上游修了一座新桥,1950年11月开工,1951年5月31日竣工,是川藏公路上第一座钢索悬桥。“父亲当时就参与了大渡河桥的建设。”王其学说。

再往后,大渡河上的桥越修越高。2018年12月31日,距河面239米的泸定大渡河兴康特大桥建成通车,该桥主跨1100米、全长1411米。它也是悬索桥,道理和老桥一样,两头锚得住,中间才挂得稳,只是锚从两口井换成了巨大的混凝土锚块。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老桥迎来了更多人。2026年1月至9月,泸定县接待游客519.473万人次,同比增长8.66%。国庆长假过后,新华社记者去时,秋日的泸定桥,行人络绎不绝。

王其学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反正我就一直守着泸定桥,直到干不动了,我就交给下一代。”桥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桥板、铁环也换了一茬又一茬。马之常1705年铸好的那几根铁桩,还在6米深的井底,拽着整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