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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疑心饭菜有毒,赏饭试探侍卫,侍卫举动让他心头一震

洪武十九年,深秋的应天府已有了几分寒意。
宫城之内,奉天殿东侧的偏殿里,朱元璋独自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饭,配着四碟小菜——一碟盐水鸭、一碟清炒茼蒿、一碟酱瓜、一碟红烧鲫鱼。饭菜并不丰盛,甚至称得上简朴,这是朱元璋一贯的风格。他出身濠州农家,少年时放过牛、当过和尚、讨过饭,即便坐了天下,也常告诫子孙要“知民间疾苦”。宫中的膳食向来以鲁菜为主,讲究不穿凿、做什么像什么,绝不许用剩料凑合。
但此刻,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半个时辰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密报:有人指称御膳房的采买太监葛全与宫外富商暗中往来,疑有下毒之意。葛全已被拿下审问,尚未招供。这条消息像一根针刺进朱元璋的心头。自从胡惟庸案之后,他看谁都像谋反之人,何况是一日三餐必经的口腹之事。洪武十三年,他以“擅权枉法”诛杀胡惟庸,牵连三万余人;十五年,又借“空印案”大杀地方官吏,受株连者上万。他深知天下人恨他、怕他,更知道“毒杀”二字对皇帝意味着什么。
他唤来尚食局的女官,令其照例尝膳,又用银牌试了一遍。银牌没有变色。尚食女官吃了三口,等了片刻,也无异样。按规矩,这饭菜是安全的。可朱元璋心里那根刺仍没有拔掉。
他要试另一个人。
“传徐膺来见。”
徐膺是亲军都尉府的一名侍卫。亲军都尉府统中、左、右、前、后五卫军士,职责是直驾侍卫、巡察缉捕,乃是皇帝身边最近的武装力量。徐膺入府不过两年,年方二十二,凤阳府人,与朱元璋算是同乡。他生得寡言少语,在侍卫中并不显眼,但蒋瓛在密报中提过一句:此人近日曾与葛全在庑廊下交谈过几句。
就因为这一句,朱元璋记住了他。
二
徐膺被领进偏殿时,殿内的蜡烛刚刚点燃。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校尉服,腰悬铜牌,牌上篆刻着“随驾”二字。进了殿门,他单膝跪地,垂首不语。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抬起头来。”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叫人骨头发冷的威严。
徐膺抬起头。他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刀。朱元璋今年五十八岁了,但那双眼睛仍像鹰隼一样盯着他,仿佛能看穿他五脏六腑。
“你是凤阳人?”朱元璋问。
“回陛下,臣是凤阳府临淮县人。”
“朕也是凤阳人。”朱元璋的语气忽然松了一点,“临淮的烧饼,朕小时候赶集时吃过。那是真的香。”
徐膺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跟一个侍卫聊烧饼。
果然,朱元璋话锋一转:“朕今日这顿饭,吃着没什么滋味。尚食局的人已经尝过了,朕也试过了,可总觉得这鱼的味道不对。你替朕尝尝。”
说着,他抬手将那碗粳米饭和那碟红烧鲫鱼推到了案边。
徐膺的身体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皇帝的饭食,自有尚食局尝膳,根本轮不到一个侍卫。如今皇帝突然将这碗饭赐给他,只有一个可能——皇帝怀疑这饭有问题,要用他来试毒。
殿角的烛火被穿堂风一吹,晃了一晃。徐膺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飞快地想了几个可能。
第一,这饭真的有毒。皇帝疑心重,绝不会亲自冒险,所以找他来试。他若吃了,便是一个死。
第二,这饭无毒。但皇帝是在试探他的忠心——或者说,试探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如果他与葛全真有瓜葛,此刻必然心虚,不敢下筷。
第三,也是最可怕的——无论他吃还是不吃,都可能被认定为有罪。不吃,是抗旨,是心虚;吃了没事,皇帝仍可能说“你怎么知道没毒?你是不是同谋?”吃了有事,那就更不必说了。
朱元璋就那样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三
徐膺跪了许久。
殿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纸沙沙作响。他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他的手伸向那碗饭——然后停住了。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缩。
徐膺没有端起碗。他弯下腰,双手捧起那碗粳米饭,转身走到殿门旁,把碗举过头顶,手腕一翻——白花花的米饭连同那碟红烧鲫鱼,尽数泼洒在殿门外的青砖地上。
米粒散了一地,鲫鱼的汤汁渗进了砖缝。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朱元璋的手按住了腰间的玉带。这是他动杀心的习惯动作。站在殿角的两个内侍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跪下去。
“你——”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徐膺转过身来,重新跪倒在地。他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他双手撑着地,额头贴近冰冷的金砖地面,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朱元璋整个人怔住了。
“陛下,臣的父亲,就是被毒死的。”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玉带上松开了。
徐膺伏在地上,声音很平,没有任何颤抖:“臣父徐德,洪武八年任临淮县主簿。那年秋天,有豪绅送了一坛酒到家里,说是在外地做官的同乡托人捎来的。父亲信了,喝了两杯。当夜腹痛如绞,不到天亮便断了气。后来才查出,是同乡在酒里掺了砒霜。”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那年臣十一岁。臣记得父亲死时的样子。所以,臣这辈子,最恨下毒的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徐膺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父亲的惨死,倒像是在念一份公文的案由。但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痛苦。
朱元璋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自己也是幼年丧父。至正四年,濠州大旱,蝗虫蔽日,他的父亲朱五四、母亲陈氏、大哥朱重四,在半个月内相继饿死。那时候他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用草席裹了尸首,求地主刘德给一块地安葬。那种丧亲之痛,他至今想起来仍觉得胸口发闷。
他盯着徐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把饭倒了,是怕朕也被人下了毒?”
徐膺说:“臣不知道这饭有没有毒。但臣知道一件事——如果陛下赏的这碗饭当真有毒,那下毒之人一定就在宫中。臣把饭倒在地上,毒药渗进砖缝里,或许还能查出些端倪。总比臣吃进肚子里、什么证据都没了要好。”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有些大胆。一个侍卫,居然敢在皇帝面前做这样的判断。
朱元璋微微眯起了眼。“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
徐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了一句让朱元璋心头一震的话:
“陛下若要杀臣,臣死便是。但臣死了,就没人替陛下试这碗饭了。”
四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偏殿里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大半截,蜡泪顺着铜台淌下来,在案面上凝成了一小滩。他看了看殿门外地上散落的米粒,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徐膺,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朱元璋说,“你胆子不小。”
徐膺站起来,垂手而立。
朱元璋又问:“你入亲军都尉府之前,做过什么?”
“回陛下,臣在临淮老家种了几年地,后来投了凤阳卫。洪武十七年,亲军都尉府扩充五卫军士,臣被选调入京。”
“识字吗?”
“认得几百个字。够看军令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又看了徐膺一眼,这一眼里多了一些东西。欣赏?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徐膺读不出来。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蒋瓛那边,你去说一声,葛全的事继续审。你——”他顿了一下,“以后不必在殿外当值了。到殿内来。朕的膳,你看着。”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徐膺从一个普通的侍卫,一夜之间变成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但徐膺没有丝毫喜色。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然后退出了偏殿。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蒋瓛的密报里说徐膺与葛全在庑廊下有过交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方才把那碗饭泼在地上的举动,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一个人如果心里有鬼,绝不会当着一个皇帝的面,把皇帝赐的饭倒掉。那需要的不只是胆量,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正直。
朱元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种正直。他这一辈子,信过太多人,也被太多人背叛过。李善长,他曾经视为萧何,最后却卷入了胡惟庸案。徐达,他曾经视为兄弟,晚年也难免君臣相疑。他甚至怀疑过自己的长子朱标太仁弱,将来镇不住那些功勋宿将。
但在这个深秋的夜晚,一个年轻的侍卫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吴王,手下有一帮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大家蹲在一个土坑边吃粗面饼子,谁也不防着谁。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五
葛全的案子在三天后有了结果。
蒋瓛的审讯揭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阴谋:葛全确实收受了宫外富商的贿赂,但并非为了下毒,而是替人在御膳房的采购中做手脚,以次充好,从中牟利。此人已经干了两年,贪墨的银子加起来有三百多两。按《大明律》,监守自盗满四十贯即处斩。葛全被押赴刑场,枭首示众。
至于他是否真的动过下毒的念头,无人能够证实。但朱元璋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这种可能。
徐膺没有受到任何追究。他从此在偏殿当值,负责照料皇帝日常的膳食用度。朱元璋后来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那碗饭的事。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旁边的人都看在眼里:朱元璋用膳时,偶尔会问徐膺一句“你觉得这个菜怎么样”,这是他对旁人从未有过的。而徐膺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干脆,从不多说一个字。
有一次,马皇后问朱元璋:“那个凤阳来的侍卫,你怎么就信了他?”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把饭倒在地上,而不是吃下去,也不是推回来。吃下去,朕会觉得他是傻子;推回来,朕会觉得他是怕死。倒在地上,说明他在想事情。一个想事情的人,不会轻易被人利用。”
马皇后没有再问。
六
洪武二十三年,丞相胡惟庸通倭的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牵连更广。李善长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被杀。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连亲军都尉府的侍卫之间也变得沉默寡言,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朱元璋忽然把徐膺叫到面前。
“朕问你一件事,”朱元璋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你恨不恨朕?”
徐膺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臣不恨。”
“为什么?朕杀了那么多人。你的凤阳同乡,被朕杀了不少。”
徐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的父亲是被毒死的,凶手至今没有偿命。臣恨的是下毒的人,不是陛下。”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去吧。”他说。
徐膺退出殿去,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奉天殿的灯火在他身后逐渐远去,他走在宫墙之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砖地上回响。应天府的风从城南的秦淮河上吹来,带着一丝冬天的寒意。他想起十一岁那年,父亲的棺木被抬出家门时,母亲的哭声从堂屋里传出来,隔着两道墙,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那个害死父亲的人是否还活着,是否已经得到了报应。他只知道,在这座宫殿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做到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那碗饭。他用一种笨拙的、甚至有些冒犯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在那个年代,这已经很难得了。
历史注脚
本故事以明洪武年间为背景。朱元璋生性多疑,对臣僚监视严密,其设立亲军都尉府(后改为锦衣卫)掌侍卫缉捕之权,并借胡惟庸案、空印案等大肆株连。明初宫廷饮食设尚食局负责尝膳试毒,银牌验毒、专人尝膳均为真实制度。侍卫“泼饭”情节为民间传说演绎,非正史所载,但反映了时人对朱元璋猜忌性格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