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设班荆馆招待虏使
《中兴杂记》记载:秦桧极力促成和议,金国使者前来,原本没有专门馆舍,一连好多天都没能安顿。秦桧于是下令,在西湖湖滨新建馆驿。绍兴十二年另外修成一座馆院,依山傍水,广种花木,亭台楼阁,一共二百八十多间,取名叫班荆馆。
《方舆览胜》记载:班荆馆在候潮门内。金国使者到临安,先派使者带着御赐酒食到班荆馆接待;第二天使者入城朝见皇帝。第二天,和南宋陪同的官员一同去天竺寺烧香,皇帝赏赐香酒、果品、宴席;隔天再到冷泉亭游览之后离去。据说这是秦桧定下的规矩,专门用来接待金国使者,一应开销经费,都由经办官员直接送到秦桧府上。这条记载和《行朝纪痛》能够互相印证,可见当时金国使者排场盛大,临安这边接待极尽殷勤。
班荆馆作为金国使者的住处,馆额是秦桧亲笔题写。馆舍周围五百步之内,凭通行凭证出入,人员往来都要巡查管束;值守的卫士站在百步以外,使者入馆之后才撤去岗哨。按照女真的规矩,不遵守礼节的人要受重罚,在这里全都豁免。这些规矩,全都是秦桧亲手定下的。
绍兴十三年,和议已经达成。从建炎南渡到这时,一共十七年。朝廷之前常年备战,上下苦于征战。如今不少官员借着和议提议增加俸禄,主张休养生息,不再把收复中原、洗刷靖康之耻当作目标。
《行朝纪痛》写道:秦桧时常自夸,说停战息兵、安抚百姓是自己安定国家的大功,一再禁止别人提起徽、钦二帝被掳的旧事;就算有人说到,也只是泛泛提一句两国交好,文字虚浮空洞。有一天,一位官员在西湖葛岭的喜仙亭聚会,忽然头晕昏倒,宾客都很惊慌,等他苏醒之后,神色闷闷不乐,缓缓开口:“我要走了,和各位道别。虽说国家已经停战休兵,其实仇恨还在,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他这话暗指自己快要离世,却还是担心和议靠不住。话音刚落,席间一位读书人起身回应:“大人这一去不再回来,实在可惜。”满座人都惊讶他说得突兀。这名官员坐在主位,看着众人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回不来?”读书人从容答道:“假如大人一去不返,是因为私心不想回来;大人的父母妻儿,都安居在这里,若是阴间地府、阎罗判官,又有什么道理强行把人带走?大人所听见的,也就是我们所有人听见的。”一时间满堂宾客鸦雀无声。这件记载和《桯史》中叶衡、叶绍翁记录的故事相似,本意都是痛心高宗无意迎回二帝。
《临安杂闻》记载:御史中丞勾龙如渊,在和议敲定之后,在葛岭新造住宅,匾额题字“居之安”,是秦桧亲笔书写。有个读书人登门求见,拦不住,径直入席,开口说道:“当初北上作战,有人一死、有人被俘;死了的人归于黄土,活着的人滞留敌国,哪里谈得上安居?”勾龙如渊只好把匾额撤掉。又有一次秦桧宴请宾客,秦桧嘱咐临安府尹准备羊、猪,打算把俘虏的两个金国首领烹杀,消息传开,议论纷纷。这件事和《行朝纪痛》记载相合,可见偏安局面之下,人心暗自不平。
《临安杂闻》又记:绍兴十五年和议告成,四月丙子日,皇帝驾临望仙桥秦桧府邸。丁丑日,赏赐秦桧黄金千两、绢万匹、钱千万、彩绸千匹,在府中设宴。歌伎、乐工一齐侍奉。酒席中途,一个伶人上前致辞,称颂秦桧功德。退下之后,一名随军参军起身答谢,接着各个伶人依次上前祝贺。有一个伶人捧着一份文书上前说:“这份是太师的奖赏文书。”另一伶人说:“该由太师落座受赏。”秦桧于是拱手行礼,做出接受拜贺的样子。伶人转身坐到太师坐椅上,忽然低下头,散开发髻,用头巾裹住,做成两个金人模样,对着秦桧问:“这是什么?”秦桧答:“二胜环。”伶人立刻起身,敲着秦桧的头大声说:“你只坐太师椅,领受赏赐,把二帝掳在北方这件事抛到脑后,又有什么用处?”满座大惊失色。秦桧当时十分难堪,过后没有发作,但是心里清楚他的用意,勃然大怒,下令把伶人关进牢狱,死在狱中的有几十人。这段记载和《宋史》略有出入,但核心意思一致。“胜”谐音“圣”,二胜环,暗指二圣。能看出当时民间百姓,一直记挂被俘的徽、钦二帝。
高宗定下和议,迎回徽宗灵柩与韦太后之后,加封秦桧为太师、魏国公。秦桧认为自己地位稳固,担心金人挑起事端,百般讨好金人,还授意党羽程克俊写奏章,称颂金国是上国,自认儿子侍奉父亲一样,不敢有丝毫怨恨背弃之心。奏章传布四方,读书人读到,很多人落泪。朝廷又派遣使者,给沈昭远庆贺生辰,给杨愿庆贺正旦,礼物有金茶器上千两、银酒器上万两、锦帛千匹,金人也是同样回赠。
绍兴十三年七月,使者洪皓、张邵、朱弁回到南宋。自从建炎以来,出使金国被扣押的一共有三十多人,大多死在金国,只有这三个人得以归还。洪皓等人回来的时候,金人派骑兵追赶,追到淮河,洪皓他们已经登上渡船,顺利回到临安。忠义的名声传遍天下。高宗称赞洪皓:“你忠心不忘君主,就算是苏武,也不过如此。”
按:建炎年间出使金国,声望最高的,首推王伦、宇文虚中、朱弁、洪皓、张邵五人。王伦后来被金人杀害,守节不屈。宇文虚中留在金国,暗中联络中原义士,打算寻机起事,最后计划败露,全族遇害。朱弁等人归国之后,上奏检举秦桧,秦桧不再重用他们。这是因为秦桧深知洪皓、朱弁这些人清楚金国内情,一定会阻挠和议,所以先把他们排挤走,才能蒙蔽高宗。
《北见闻录》记载:朱弁当初担任王伦的副手出使金国,到云中拜见金国元帅粘罕,辩论两国盟约,被扣留,行动尚且还算自由。朱弁认识不少豪杰,常常和他们在酒楼相聚,结交金国里显要的人物,以及中原不肯屈从金国的义士,悄悄把金国的军情秘密送到江南。有一天,金国元帅召见宇文虚中,宇文虚中在馆舍摆酒设宴,一边喝酒一边闲谈,宇文虚中说:“我熟知北方金国的军情,而且常年留意打探消息,两国既然已经和好,不如劝他们退兵。如今大事已经定下,不能回去,只有我和另外两个人,可以去劝说金国元帅,事情有机会成功。”商量妥当之后,宇文虚中和同伴私下商议,认为如果金国是真心听从劝说撤兵,就按照计划行事。于是前去拜见金国元帅,把书信交给元帅,反复陈述停战和好的好处。金国元帅先打发一个人回去复命,留下宇文虚中他们,让他们自己决定去留。宇文虚中对同伴说:“我这次前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如果今天能够遵从大义,带着朝廷的符节返回天子身边,促成两国和好,让四方百姓免于战乱,那我就算埋骨万里,也是死得其所。”于是决定让同伴先回去。临行之时,金国摆设香案,拿出印信,高声说:“古代使者,凭符节作为凭证,如今没有符节,印信就是凭证,请你带着印信回去,就算身死,也不能辜负使命。”宇文虚中接过印信收好,起身和同伴告别。从这之后金人更加看重宇文虚中。他多次和金国元帅争辩,金人常常被他的道理折服,就算被拘禁,也常常忍受饥饿,不肯屈服。
《云中杂记》记载:南宋留在金国的使者,供给都有定例。每天牛肉、羊肉各一斤,米二十两,蔬菜也有定量,钱五百文。牛羊肉、蔬果每天送到馆驿,米和钱分两次发放。逢年过节、春秋祭祀,还有三节、生辰,另外赠送酒肉、歌舞助兴。每年十月到第二年四月,配给炭火取暖。这些记录和各类笔记、《宋史》记载吻合,可以看出当时金国供给宋使的大致标准。
绍兴十四年七月,曾经出使金国、劝说金人废掉伪齐刘豫的王伦,再次奉命出使金国,被金国扣留。王伦在金国被软禁六年,后来朝廷任命他为平三路都转运使。王伦说:“我奉使命而来,事情没有办成。”金人威逼利诱,王伦不肯屈服,最后自尽而死。后来洪皓、宇文虚中也相继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