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中期的一个冬天,泉州港外,一条船沉了。海面没留下痕迹,船身侧翻,扎进淤泥。桅杆折断,帆落进水里。货舱里的瓷器一层压一层,互相顶着。淤泥很快盖上来,把整条船封住,一封就是几百年。沉船的位置,离岸不到三十里。
船残长二十二米,宽九米多,型深不到三米。船壳用樟木和松木,隔舱板把货舱分成十几个格子。一格进水,其余还浮着。一条船能扛住一两处破口。这套隔舱的法子,中国船用了上千年,一舱破了,船不沉。船板接缝填的是桐油灰。
货是瓷器。龙泉窑的青瓷,景德镇窑的青白瓷。德化窑的白瓷,还有福建本地窑口的酱釉器。碗、盘、碟、罐、瓶、粉盒,成摞码着。摞与摞之间垫草、垫渣,绳子捆紧,舱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瓷器之间塞的是稻壳,防撞。每摞十几只,摞到舱顶。
十八万余件。这是后来清点出来的数。一件一件编号、登记、修复,修了几十年。十八万件瓷器装一条二十二米的船,算下来,每一米舱长压着一万件上下。船舷吃水线,离水面只剩几尺,压得极低。清点册子存了几十箱。
压舱的是铁。铁锅、铁钉、铁条、铁锚,成堆码在舱底。铁沉,压得住船。宋代海船出海,常拿铁器当压舱物。到了地方再卖,一趟船,货分两路,瓷器在上,铁器在下,谁也不占谁的地方。铁锅一口套一口,摞成柱。铁锚有三只,两只在舱里。
舱里还有铜钱,一万五千余枚。从汉代到北宋,年号一串串排下来。宋钱在海外是硬通货,一船瓷器换回来的,往往也是钱和香料。钱串子烂了,钱还散在舱板上,一枚一枚嵌在泥里。钱的方孔里还穿着麻绳。
船员那一摊东西更零碎。陶罐、瓷碗、砚台、骰子。吃剩的猪骨、羊骨、鸡骨,螺壳、贝壳。还有荔枝核、橄榄核,酒坛子找到几只。坛口封泥还在,晃一晃,里头还有响动。骨头上有刀砍的痕。荔枝核一堆,数得清颗数。
有些瓷器底部有墨书的记号。写着姓氏,划着道子,笔画潦草。船上的人用这个认自己的碗。谁洗、谁用、谁赔,一只碗上写着答案。十八万件货里,几百件带着这种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字写得小,墨渗进釉里。
船往哪里去,看货就知道。龙泉青瓷在中东、东非的遗址里成堆出土,德化白瓷在东南亚的沉船里常见。泉州港的码头上,装船的、记账的、验货的,各管一段。船一开,几个月不靠岸,货主在家等消息。
沉没那一刻,船身先侧,货堆塌下来。瓷器在舱里互相撞,碎的碎、裂的裂,好的压在底下。船员能带走的只有身上那点东西。船沉在二十多米深的海底,淤泥一层一层盖上来,盖得严严实实。船头朝着外海,没来得及转。
八百年,舱里的碗还摞着。
后来,打捞队用一个巨大的钢沉箱,把整条船连泥带水扣住。吊出海面,移进展厅。船体泡在水里,参观的人隔着玻璃看。能看见舱里成摞的碗,绳子的印子还在,泥也没洗干净。沉箱落下去,压进泥里三米。泥从缝里挤出来。
打捞队原本是来找另一条沉船的。抓斗从海底带上来的却是一摞宋瓷。碗底一圈圈旋纹,一看就知道年代不对。找错了船,找到了另一条。十八万件货,就这么露了头。另一条沉船,没人再去找。抓斗的齿印还留在船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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