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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男轻女家庭…

九月十七,雨夜 我今年三十一,从小到大,耳边没断过的一句话是:“幸亏你是个小子,不然你爸当年那关过不去。”说这话的人,语
九月十七,雨夜
我今年三十一,从小到大,耳边没断过的一句话是:“幸亏你是个小子,不然你爸当年那关过不去。”说这话的人,语气里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像我的出生,是他们打捞上来的一块保命浮木。
我一直不明白,一个孩子的性别,怎么就成了一家人的救命稻草?直到我八岁那年,躲在窗根底下,听见了事情的线头。
那是夏天,奶奶坐在老藤椅里,攥着扶手,手心汗津津的。她压低声音跟我妈念叨:“那年你生他,真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我妈蹲地上择豆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半晌才闷声说:“妈,都过去了。”奶奶不依不饶,追着说:“怎么过去?他那脚要再重一点,你……”我妈没让她说完,起身进了屋,留下半盆没择完的豆角,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在太阳下晒成了透明的痂。

从那天起,我像拼图一样,从亲戚喝多了的醉话、村口老人纳凉时的闲谈里,捡拾自己出生那天的真相。
我妈二十三岁怀的头胎,去镇上卫生院查了,花了八十块钱做B超,是个女孩。我奶奶陪着去的,回来对着灶火一声没吭。我爷爷听完,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三下,烟灰散进泥里,像一声没叹完的气。我爸更是碗一推就出了门,门槛差点把他绊个趔趄。
那年九月十七,下雨。我妈从早上开始疼,疼得把床单拧成了麻花。接生婆刘婆婆冒雨赶来,进门就看见我爸铁青着脸站在床边。我妈正咬着被角挨宫缩,汗把枕头浸得能拧出水。我爸忽然像被什么附了体,吼了一句:“要是个丫头,就别抱给我看!”
刘婆婆步子顿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一道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爸像疯了一样,直接一脚踹在我妈腰上。我妈整个人往床下滑了一截,额头磕在床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刘婆婆后来跟人说,她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造孽的场面。她连骂带推把我爸搡出门,插上门栓,转身去救那个蜷在血水和羊水里的女人。
我爸蹲在门口雨地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雨把他后背打湿了,他也没挪窝。直到屋里传来第一声婴儿啼哭,那声音穿过门板,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在了湿泥里,裤裆洇开一大片深色。
刘婆婆满手血污推开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累还是怒。她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行了,带把的,你儿子。”
我爸晃晃悠悠站起来,没进去看老婆孩子,趔趄着走到院角那棵枣树下,靠着树干,雨水顺着树枝滴在他肩头,把那块灰衬衫洇成了深褐色。后来他进屋了,站在床尾,隔着被子和血污,看着我妈偏着头,眼睛望向窗外。她脸上没哭过的痕迹,只是侧脸那道轮廓,在光里薄得像张纸。
自此,家里再没人提过那个“女孩”。我长大问我妈生我疼不疼,她永远只说:“快得很,不疼。”手上择菜叠衣麻利得很,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我爸对我,不冷不热,考了第一他就闷头抽烟,结婚时他拍我肩膀说“好好过”,手掌粗糙,停一下就收走。那力道和村里其他爹拍儿子一样,挑不出错,也挑不出暖。
现在我媳妇也怀孕五个月了,我们没查性别。她问我想法,我说都行。她笑,手搭在肚子上画圈。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
过年回老家,我妈在灶台忙活。我添柴时问她:“妈,你年轻时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水晃了晃,没洒。她说:“没想过。”水倒进锅里,热气蒸腾。她蹲下来跟我并排,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伸手拢头发,我这才看清她耳侧有道浅浅的月牙疤,被火一照,像条会动的虫。
她没再说当年的事。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着。
那句老话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可有些种子,在土里埋了几十年,长出来的不是树,是根刺,扎在骨头缝里,不碰不疼,一碰就要人命。
我攥着柴火,忽然想,那个没被允许来到世上的姐姐,如果她活着,今天是不是也会坐在灶火旁,听我妈讲那些不值一提的往事?
而我老婆肚子里的这个,不管男女,我只盼他别背负着“庆幸”出生。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该为一个家庭的完整,去替谁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