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自贸区的一栋老旧公寓里,楼道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速食面混合的气味。38岁的黄尚岁坐在60元一天的单人床位上,指尖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眼神发怔。这间公寓没有独立卫浴,三间房里挤满了从天南海北赶来的试管备孕女性。她们各怀心事,却守着同一个心愿。
黄尚岁和丈夫阿兵是大学同学,2012年结婚时,两人默契地选择了丁克。“那时候觉得两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点钱四处旅游,把小日子过得舒心自在就够了。”婚后十年,日子平淡温暖,周末逛菜市场,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逢年过节回老家探望公婆。
变故发生在黄尚岁36岁那年。公婆年事渐高,催生的话越来越急切。“你看邻居家的孙子都上小学了,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独苗,总不能断了香火。”更让黄尚岁心头震颤的是,阿兵刷到同学晒娃的朋友圈时,眼神里藏不住的羡慕。某天夜里,他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试试?”
可36岁的年纪早已越过女性最佳生育期的门槛。备孕半年毫无动静,医院检查结果给了两人沉重一击——黄尚岁卵巢功能衰退,自然受孕难度极大,医生建议做试管婴儿。夫妻俩从此踏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路。
为了节省开支,黄尚岁搬进了好运公寓。一年里往返医院4次,每一次促排、取卵、移植,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心理煎熬。比身体折磨更让她难堪的是伸手要钱的时刻。没有工作的她身无积蓄,试管的费用、公寓房租、日常开销,每一笔都要向丈夫或婆婆开口。
第三次取卵手术前,她吞吞吐吐地跟婆婆说明需要近万元费用,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婆婆略显生硬的声音:“知道了,我让阿兵转给你,希望这次能成,别再浪费钱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黄尚岁心里。
如今,黄尚岁最害怕听到“养老”两个字。前几日室友和家人视频,聊起邻居家老人瘫痪在床,两个儿子为照顾事宜争执不休,她当场红了眼眶。“别人就算争执,至少还有孩子可以依靠,可我呢?我和阿兵都是独生子女,等我们老了动不了了,谁来管我们?连个能商量事儿的人都没有。”
这份对未来的恐惧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年轻时觉得丁克是自由,不用为孩子的吃喝拉撒操心,现在才明白,那份自由的背后藏着晚年无依无靠的隐忧。“那时太天真了,以为爱情能扛过所有风雨,却忘了人会老、会生病,会在脆弱的时候渴望有人陪伴。”
第四次移植失败后,黄尚岁在公寓床上躺了三天。室友们轮流陪她说话,阿兵特意请假赶来,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如今,她依旧每天按时服用保健品,为下一次试管做准备。好运公寓的床位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成功受孕欢喜离开,有人屡遭失败黯然退场,而她仍在与年龄赛跑的路上艰难前行。
深圳的玫瑰有着不同的故事。20年前,她和前夫是朋友圈里丁克生活的代言人。“两人世界多自在,何必被孩子绑住?”那些年他们携手创业、环游世界,日子过得像偶像剧般潇洒。
变故发生在玫瑰38岁那年。前夫突然提出离婚,理由让她措手不及:“我后悔了,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他已出轨,对方也有了身孕。这场背叛像惊雷劈碎了玫瑰的婚姻信仰。
熬过离婚阵痛后,玫瑰把精力投入到美妆事业中,闲暇时健身、看书、和闺蜜打卡网红餐厅。她在朋友圈晒出独自旅行的照片,配文“一个人的精彩,不逊于任何团圆”。彼时的她依旧坚定地认为孩子并非人生必需品。
可这份自在终究抵不过时间的熬煮。作为家中独女,父母日渐衰老的身体让她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窒息感。深夜母亲滑倒昏迷,患有慢性心肺疾病的父亲颤巍巍拨通电话,玫瑰背起母亲就往医院跑。从急诊挂号、缴费、拍片子到取药、陪诊,全程只有她一个人忙前忙后。
母亲住院那些天,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买菜做饭,白天守在病床前,晚上赶回家收拾家务。看着临床病人有子女轮流陪护,端水喂饭、聊天解闷,而自己只能一个人扛,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助让她第一次痛恨起自己曾经坚持的丁克选择。
2021年,玫瑰遇到现在的丈夫,他全力支持她的备孕计划。年薪数百万的玫瑰停掉大部分工作,把备孕当成人生最重要的事业。高端体检、私立生殖中心、60多万元的投入、10多次往返奔波,46岁的她眼角刻着比同龄人更深的焦虑,却没能换来期待中的两道杠。
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全国丁克家庭约60万户,高学历、中高收入群体占绝大多数。而60岁及以上年龄段的丁克家庭数量约192万户。随着第一批丁克步入中晚年,他们年轻时的选择正在接受岁月的检验。
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生殖医学中心主任谢青贞教授感慨:“那些选择的自由,终究要在时光的洪流里接受最现实的检验。”在她接诊的患者中,35岁以上群体占据大半,其中不乏当初选择丁克如今心生悔意的夫妻。
不过,并非所有丁克都走上求子之路。45岁的秦先生和太太结婚10年,用他们的话说是“无娃一身轻”。每年选择一两个国家旅行,周末远足、游泳、滑雪,他们更喜欢跟年轻人一起玩。但年龄增长让他们开始重视养老规划,经济储备、医疗服务、精神寄托都被列入计划。
65岁的肖先生和陈女士步入退休生活后,偶尔看到同龄人含饴弄孙也会有一丝羡慕。他们考察了多家养老机构,最终选择了一家口碑较好的,计划在70岁时入住。那家机构提供日常照料、健康管理、康复理疗等服务,还与医疗机构合作提供便捷医疗服务。
80多岁的杨先生和老伴已入住养老院十几年。夫妻俩以前都在体制内工作,住养老院的房租、伙食、护理费用每月合计超过一万元,基本占了一大半退休金。“我们又没有子女惦记,有一分花一分呗。”杨先生笑着说。
丁克群体的养老焦虑不仅体现在生活照料上,还延伸到了遗产规划。数据显示,我国遗嘱普及率不足15%,大量遗产陷入确权漩涡。上海徐汇区仅2024年就有十几起相关案件,区民政局依法担任了8名离世后无人主张继承居民的遗产管理人。
根据继承法律规定,遗嘱继承效力优先于法定继承,丁克老人可突破亲属范围,直接指定朋友、慈善机构等为继承人。遗赠抚养协议则是另一种选择,可以财产换服务。还有成年人意定监护制度,允许在清醒时书面指定未来的监护人。
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陆杰华教授指出,所谓首批丁克目前还是低龄老人,相对比较健康,面临的问题更多是精神慰藉,但随着年龄增长到70岁、80岁,可能面临更多照料问题。研究人口问题的学者何亚福也提到,对丁克族来讲,没有子女意味着缺乏天然的情感纽带,尤其在配偶去世后,许多丁克老人会陷入深度孤独。
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无子女老人都陷入困境。近60岁的张晓梅是江苏徐州一家国企的退休员工,她细数自己忙碌的一天:上午上舞蹈课、学习非洲鼓和唱歌,中午小憩,晚上组局玩掼蛋或打麻将,有时约上好友结伴出游。她说:“手里有钱,再有个好身体,生活怎么都会很滋润。”
在养老规划上,不少丁克群体展现出超前的意识。上海一对丁克夫妻存够300万后提前退休,他们通过大额存单锁定4%的年化收益,加上基金投资、自媒体收入、闲置物品变现,2025年总收入24.7万元,全年支出25.5万元,只动了不到7000元本金。
他们的经验值得借鉴:养老规划的第一步是建立一道安全、持续的基础现金流,而不是追逐波动的高收益;通过金融理财、自媒体、闲置变现等方式打造多元收入,让资金池有持续流入;把钱花在旅行、健康饮食上,用现金流提升生活效率和质量。
随着老龄化加剧和家庭结构变化,无子女老年人群体正在扩大。除了自主选择丁克的家庭,因老龄少子化、预期寿命延长、青年人婚育延迟等因素,越来越多城镇家庭将处于事实上无子女照料的养老处境。
杨舒和董力是20多年前主动选择丁克的夫妇,如今已处于退休或半退休状态。杨舒说,对于考虑成熟的丁克夫妻,养老是系统性问题,依托充足物质储备、完善医疗体系、社会政策和基础设施。他们打算在上海养老,工作带来的稳定福利让他们没有额外购买重大疾病保险或养老保险。
杨舒还提到抱团养老的可能性。她有个亲妹妹,两家关系好,也许以后会置换联排别墅,方便互相照应。如今她进入半退休阶段,常和年轻人相处,曾经遗憾没孩子的想法也渐渐释怀,“只要和年轻人相处得好,就像是自家孩子一样”。
养老规划说到底是一场有备无患的从容。我们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提前规划它的质量和尊严。无论是选择生育还是选择丁克,最重要的不是后悔或坚持,而是在还能自主选择的时候,把未来的路铺好。健康是养老的基石,钱要提前准备且最好是持续不断的现金流,人脉需要提前筛选和经营,养老机构也需要提前考察。
黄尚岁在第四次移植失败后,依旧每天按时服用保健品,一丝不苟地为下一次试管做准备。她缓缓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年轻时选择丁克,我不后悔,那是当时最真实的想法;现在拼尽全力想要个孩子,也是想给晚年一个安稳的保障。”
夜幕降临,好运公寓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着一张张布满渴望与疲惫的脸庞。黄尚岁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和阿兵的大学合照,照片里的两人青涩懵懂,笑容灿烂得晃眼。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在心底默默祈祷。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玫瑰对着温热的中药轻轻吹气,梳妆台上的促排卵药与高端护肤品并排摆放。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和收获。关于是否要孩子这件事,重要的不是跟风或对抗,而是想清楚:十年后、二十年后、当白发爬上鬓角时,你想要怎样的生活?你又为那种生活做了什么准备?
你呢,你对未来的养老有什么规划?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