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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两土匪进城被抓,其中一人要求给县委打电话:我是自己人

史料札记 1950年3月,川西军区眉山分区侦悉一股土匪潜入彭山县城。3月17日,城关镇治安员在盐市街截获两名行迹可疑男子
史料札记
1950年3月,川西军区眉山分区侦悉一股土匪潜入彭山县城。3月17日,城关镇治安员在盐市街截获两名行迹可疑男子。其中一人突然要求给县委打电话,自称“自己人”。电话接通后,县委组织部部长李铭亲自赶到现场。两人随即被秘密带离。
第一章 盐市街的午后
彭山县城南门外的盐市街,1950年3月17日午后,日头偏西。街面上卖完甘蔗的摊贩正在收拢竹筐,几片枯黄的叶子散在青石板上。一个补鞋匠低着头敲打鞋掌,叮叮声断断续续。
两个穿蓝布棉袄的男人从南门方向进来。前面那个走路时右肩轻微上提,步子稳当,眼睛不时扫向街口贴的告示。后面一个年轻些,背一个粗布包袱,手指攥着包袱带子,指头因为用力有些发颤。
盐市街西侧拐角处,治安员赵大顺正蹲在杂货铺门口抽旱烟。他看见了这两个人,穿蓝布棉袄的那个男人瞥了一眼街口的告示。告示是县人民政府贴的,内容关于清剿匪特,附了几张模糊的头像。
赵大顺把旱烟锅子在鞋底敲了两下,站起身。他喊了一声,前面那个男人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年轻的那个下意识把包袱抱在胸前。
“你们两个,哪里来的?”
“从眉山来。”年纪大些的男人声音平稳。
“来彭山做啥子?”
“找亲戚。”
赵大顺盯着他,注意到这人右手虎口有一层老茧。他朝街那头的巡逻队招了招手。很快,三名持步枪的战士从对面巷子跑过来,枪背带上的金属扣子碰得哗啦响。
两个男人被带到街边。年轻的嘴唇发白,额头渗出汗珠。年长的那个一直没有动,眼睛看着街尾的方向。街尾是通往县城的石板路,再往北走就是县政府。
“把包袱打开。”
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物,两块干粮,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有一张路条,盖着眉山县某乡的模糊印章。赵大顺拿起路条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搜身的时候,从年长男人内衣口袋里翻出一块怀表。表壳黄铜色,表链是银色的,一看就不像普通农民用的东西。年轻男人身上只有几张零散的小钞。
“这表哪里来的?”
“祖传的。”
“你叫啥名字?”
“王德贵。”
“他呢?”
“我弟弟,王德福。”
赵大顺把那块怀表翻过来。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他认不全,只隐约看见“民国二十七年”几个字。他把表合上,交给旁边一个战士,让人先拿着。
就在这时候,年长男人突然说了一句:“我要给县委打个电话。”
赵大顺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
“我说,我要给县委打电话。我是自己人。”
赵大顺的手按在腰间的绳子上,没动。旁边三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这年头抓人,十个里面九个喊冤,还没听过要往县委打电话的。
“你发疯?”
“同志,我再说一遍,我要给县委打电话。县委组织部,找李铭部长。你只管去说,有个叫王德贵的人找。”
赵大顺犹豫了。他干治安员不到半年,抓过逃兵、赌棍、烟鬼,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事。一个被抓的土匪要跟县委组织部长通电话,这不对劲。
他对身边一个战士小声交代了几句。战士点点头,朝街尾跑去。赵大顺让剩下的人把两个男人带进杂货铺后院的柴房里,用绳子把两人背靠背绑在柱子上。
等待的时间里,年长男人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年轻的那个一直盯着窗外的天光,嘴唇偶尔动一下,不知道在念什么。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顺迎出去,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灰色干部装的男人快步走来。赵大顺认得他,正是县委组织部长李铭。
李铭走进柴房,目光落在年长男人脸上。那人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李部长,麻烦你了。”
李铭没有回答,扭头对赵大顺说:“把绳子松开。这两个人交给我处理。今天的行动不要声张,见了谁都不准提。”
赵大顺虽有疑惑,还是蹲下解了绳子。李铭对年长男人说了句“跟我走”,三个人出了杂货铺后门,沿着一条窄巷朝县委方向去了。
赵大顺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掏出旱烟袋,手有些抖,烟草撒了一地。他想起那块怀表,还放在外头那个战士手里。
李铭带着两人穿过两条小巷,进了县委后院。院内很安静,只有北边那排房子亮着灯。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让两人进去。门关上后,他站到年长男人面前。
“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跑到彭山来?城门口贴着通缉令,你那个化名在上面挂着。”
“我必须来。眉山那边出了事。”年长男人从衣摆内衬撕开一个口子,取出一小卷纸,“你看看这个。”
李铭接过纸卷,展开。纸上的字迹是用米汤写的,颜色极淡,在灯光下勉强能辨认。他看了一会,眉头锁紧。
“这消息可靠?”
“我亲手从匪首唐秉仁那里拿的。3月20号之前,他们要打彭山粮站。”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年轻男人此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坐在角落里。
第二章 眉山来客
年长男人真实姓名叫林崇文,三十一岁,眉山仁寿人。公开身份是眉山县清水乡的贩牛商人,暗地里的身份只有眉山地委几个主要负责人知道。李铭是其中之一。
林崇文从1949年11月开始接受任务。那时解放军刚进川西不久,各地国民党溃兵与本地袍哥、土匪勾结,占据山道要冲,伏击军车,袭扰区公所。眉山一带最大的一股土匪盘踞在彭祖山,匪首唐秉仁,手下号称八百人枪。
组织上要派人钻进唐秉仁的窝子里。林崇文的父亲在民国时期做过仁寿县的盐商,跟唐秉仁有旧交。林崇文本人在成都读过高中,脑子活,嘴巴紧,对那一带的山川道路熟悉。几项条件都合适,就这样定了下来。
1949年12月底,林崇文化名王德贵,带着一个叫周顺的年轻人进山“投亲”。周顺是解放军十八兵团某部侦察排的副班长,比林崇文小五岁,会打枪,胆大心细。两人假装是卖了家产躲兵灾的远房亲戚,在彭祖山脚下被土匪哨卡截住。林崇文递上烟土,说找唐叔父有要事。
见面那天,唐秉仁坐在山半腰一座旧庙改的聚义厅里。屋里炭火很旺,他穿一件黑绸面羊皮袄,手里搓着两个山核桃。唐秉仁认识林崇文的父亲,当年在盐道上打过交道。他盯着林崇文看了半柱香的时间,问话不多,但句句往要害处戳。
“你爹死在啥时候?”
“民国三十六年冬天,肺病。”
“埋在哪里?”
“仁寿城北三道堰,跟我娘并排。”
“你在成都做啥子营生?”
“帮人写状子,跑商路。”
唐秉仁把那两个山核桃往桌上一顿。“你写状子的人,怎么也走投无路了?”
林崇文叹口气。“共产党来了,说我是旧司法人员,关了我二十天。出来铺子没了,生意没了。听人说叔父在彭祖山拉队伍,就厚着脸皮来讨口饭吃。”
唐秉仁又问了周顺,周顺只说自己是林崇文雇的伙计。唐秉仁让人搜了他们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服,还有林崇文父亲当年的一本账册。账册上有唐秉仁的名字,记着一笔旧债。
这本账册打消了唐秉仁一半的疑心。加上林崇文会算账、能写文书,山上的土匪大多是文盲,正缺这样的人。唐秉仁把人留下了。
林崇文在山上待了三个多月。他帮着整理钱粮账目,起草了几封绑票后送出的“赎人信”,还参与过一次去新津附近的偷袭。那次偷袭他故意在出发前拖延了半顿饭的工夫,让一队过路的解放军辎重车多走了几里地,避免了一场血战。这件事土匪们没察觉,唐秉仁还觉得他办事稳妥。
周顺则混在普通匪众里,背枪巡哨,做饭劈柴。他注意到唐秉仁身边有个叫“刘麻子”的人,负责外线联络,经常半夜下山。几次跟踪都没有跟上,刘麻子骑一匹黑骡子,走的是山崖边的小道。
3月初,林崇文从唐秉仁和几个匪首的谈话里拼出一个重要动向。唐秉仁准备在3月20号夜里偷袭彭山县城南面的粮站。那个粮站存着刚征收上来的一批公粮,负责守卫的解放军不到一个排。如果粮食被抢或者被烧,对县里的春荒赈济是沉重打击。
唐秉仁还提到一个时间点,说“内线已经安排妥当”,3月20号晚上粮站侧门会有人接应。林崇文不敢再等。他把情报写在薄纸上,用米汤封进衣摆夹层,寻个机会带着周顺下了山。下山的名义是去清水乡“踩点”,看一户地主家的粮囤。
离开匪巢比进山容易。林崇文在山上管着部分钱粮,跟守哨卡的几个土匪都熟。他说去清水乡办事,当晚不回来。守卡的没多问,只叮嘱小心解放军巡逻队。
两人不敢走大路,沿着岷江边的河滩走。快到彭山县城时,遇上一队巡逻民兵。林崇文没有主动出示任何凭证,只说进城找亲戚。民兵放他们过去,但已经起了疑心。到了盐市街,赵大顺拦下他们时,林崇文知道再拖下去会更麻烦,索性赌了一把,要求给县委打电话。
李铭那天恰好在县委处理干部名册的事。电话转过来,他一听“王德贵”三个字,汗毛立了起来。这是林崇文的暗号,意味着有重要情报。他放下电话就往盐市街跑。
林崇文交出的情报被连夜送到眉山地委。地委当即决定加强彭山粮站守卫,同时布置兵力,准备在唐秉仁偷袭时打一个伏击。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即3月18号上午,林崇文在县委后院的小屋里向李铭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唐秉仁提到的“内线”,是什么人?在粮站内部还是在县委机关内部?如果这个内线先一步把消息传给山上的匪部,伏击反而会变成反伏击。
李铭把林崇文带到县委机要室旁边的一间小房。房间里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本彭山县干部花名册。两人关起门来,把粮站附近的组织关系梳理了一遍。林崇文问起粮站站长和副站长的出身,李铭只简单说了一下。
“粮站站长姓胡,是南下干部,山西人。副站长叫赵鸣春,本地人,以前在旧县政府粮政科干过。两个人合不来,赵鸣春几次要求调走。”
“赵鸣春这个人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他家在城北,有个老婆,两个孩子。没听说有什么不规矩的。”
林崇文沉默了一阵。他提起山上有个负责外线的刘麻子,下山时间不定,骑黑骡子。唐秉仁说的“内线”,很可能就是通过刘麻子和赵鸣春这一类人联系。要想证明赵鸣春有没有问题,得从盐市街那条线索追下去。
当天下午,李铭找来县公安局一位姓孙的股长,让他秘密调查赵鸣春近一个月的行踪。孙股长走后,李铭把林崇文安排到县委后院的一间旧库房里。库房里堆着没收上来的旧桌椅,角落有一张行军床。林崇文合衣躺下,闭眼却睡不着。他想起周顺。周顺被安排在另一间房里,由两名战士陪着,对外说是“隔离审查”。
3月18号晚上,彭山县城响起了宵禁的锣声。风不大,气温比白天低了很多。林崇文在库房里听到远处有狗在叫,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他翻了个身,把带来的那个粗布包袱垫在头下。包袱里还有几件衣物,以及唐秉仁亲笔写的一张哨卡通行条。这张通行条此时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也让人觉得发烫。
第三章 旧账新迹
孙股长调查赵鸣春的第一个线索,是南街上一家茶馆。茶馆老板姓钱,五十来岁,瘦脸,下巴上留一撮灰白胡子。赵鸣春每周差不多去两三次,坐靠里的位置,泡一碗茉莉花茶。有时跟人下棋,有时独自坐一下午。
孙股长装作买茶叶的客商,跟钱老板攀谈。说起粮站的事,钱老板叹气,说粮站副站长赵鸣春前些天还来喝过茶,抱怨过一回,说新来的站长不懂地方上的规矩,连账都查不明白。
“他倒是常来你这里?”孙股长随口问。
“也不算常。最近这半个月来得少了,说是粮站忙,要来检查的人多。”
孙股长把茶馆里的常客挨个问了一遍。有个在城北挑水的老汉说,他见过赵鸣春半夜从城外回来。那是3月初的晚上,天冷,老汉去东门外的井边挑水,看见赵鸣春从东关外的小路走回来,身上裹着件旧棉袍,走得急匆匆。
“他半夜出去做啥子?”
“不晓得。我只看了那一眼,没敢招呼。”
3月19号上午,李铭听了孙股长的汇报,脸色沉下来。他让孙股长继续盯着赵鸣春,尤其是他白天在粮站的举动。同时,李铭找来了县公安局局长陈正清,把林崇文带来的情报以适当方式通报了一遍。陈正清是部队转下来的,打过仗,一听有内线,当即表示要派人驻守粮站。
“人不要太多,多了打草惊蛇。”林崇文从库房被叫到李铭办公室,参与讨论。他把自己在山上观察到的情况再说了一遍。唐秉仁这帮土匪打仗不讲究阵势,善于夜袭,惯用火攻。如果内线提供侧门钥匙,他们进来后会先放火,再趁乱抢粮。
陈正清抽着烟,问林崇文:“你估计唐秉仁会派多少人下山?”
“彭山这边他吃不准,至少会派一百五六十人。如果内线说粮站守卫薄,他可能再加几十个。”
“时间呢?”
“3月20号夜里,子时前后。他在山上发了话,出发前每人发半斤酒,壮胆。”
陈正清把烟掐灭。“今晚开始布防。粮站内不动神色加一个班。外围再埋伏两个排。3月20号傍晚前全部到位。”
布置完之后,陈正清看了一眼林崇文。“你这个同志,胆识可以。等打完这一仗,给你请功。”
林崇文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赵鸣春。如果赵鸣春真是内线,布防的动作再隐蔽,也可能被他察觉。粮站内外的人多出来,柴米油盐都会露出痕迹。
3月19号下午,赵鸣春正常到粮站上班。他负责粮食进出库的登记,每天把前一天的数目誊抄一遍。站里还有两个管仓员,一个保管员,一个伙夫。赵鸣春在粮站干了快两年,对那里熟得不能再熟。
孙股长派了一个叫罗海山的侦察员,化装成县里下来的统计干事,到粮站找胡站长了解存粮情况。罗海山注意到赵鸣春不时抬头看挂钟。下午四点左右,赵鸣春说要回家一趟,孩子发烧。胡站长批了。罗海山没有跟出去,只在窗口看赵鸣春推出自行车,出了粮站大门往北骑。
北边是城隍庙方向。罗海山出了粮站,走小路绕到城隍庙附近。庙前有棵老黄桷树,树下摆着几个小摊,卖香火和纸钱。赵鸣春的自行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罗海山看见他进了铺子,约莫一袋烟工夫出来,手里多了一包东西,看形状像条烟或者几块布料。
罗海山没有继续跟。他回到县局,把情况报告给孙股长。孙股长判断赵鸣春是回家前顺路买东西,说明不了问题。但城隍庙一带鱼龙混杂,那个杂货铺的底细值得查一查。
当天夜里,孙股长亲自带人走访。杂货铺的老板姓朱,浙江人,抗战时逃难到四川,卖些杂货为生。孙股长问赵鸣春下午来买过什么,朱老板说买了一包红糖,说是孩子发烧要喝姜汤。铺子里没有异常。孙股长没多留,带人走了。
赵鸣春家在城北一条小街的尽头,三间瓦房,门前有棵槐树。3月19号半夜,罗海山趴在离赵家不远的一处断墙后面。夜很静,街上无人。赵家的窗户始终黑着。凌晨两点左右,罗海山听见后门轻轻响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看过去,一个黑影从赵家后门闪出来,贴着墙根往东走。
罗海山跟了二十几步。黑影走得很快,拐进一条窄巷,不见了。罗海山不敢再追。他折回赵家附近,看见后门关着,像没人动过。附近没有灯光,也没有狗叫。
第二天,罗海山把这事报告上去。陈正清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好个赵鸣春,半夜出门,走的怕不是人路。”但他没有下令抓人。没有铁证,抓了会惊动山上。
3月20号早晨,天刚蒙蒙亮,彭山县城的公鸡开始打鸣。林崇文被叫到县公安局后院的一间房里,参加最后的部署。屋里墙上挂着彭山县地形图,粮站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陈正清指着图说,粮站东面是岷江,西面是居民区,南面是打米厂,北面是县中学旧址。土匪如果从彭祖山方向来,最可能走南门或者西门。粮站侧门在南边,挨着打米厂。
“侧门平时锁着,钥匙由胡站长和赵鸣春各持一把。”陈正清说,“如果赵鸣春把钥匙交出去,土匪不费一枪就能进来。我们的人要盯死侧门。”
林崇文建议在打米厂楼顶架一挺轻机枪,可以封锁侧门前的整条通道。陈正清点点头,安排了一个机枪组。又让一个排埋伏在粮站内库房后面,另一个排藏在县中学旧址的围墙内。粮站正常进出的人员不变,外围再布置几个便衣。
散会后,陈正清把林崇文单独留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块在盐市街被搜走的黄铜怀表。他把表推到林崇文面前。
“物归原主。赵大顺那边已经交代过了,没收过你的东西。”
林崇文接过怀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是他父亲留下的,刻字是“民国二十七年川盐局赠”。他没有多解释,把表装进衣袋。
“今晚你就不要出去了,在县局等着。”陈正清说。
“陈局长,我想去粮站。我在山上那么久,唐秉仁的人我多少认识几个。万一抓了活口,我能认出是谁。”
陈正清想了片刻,点了头。“你跟罗海山去粮站附近,隐蔽好,别露头。我写个条子给你,带在
第四章 粮站之夜
3月20号黄昏,彭山县城开始安静下来。街上的店铺比往常关得早,杂货铺和茶铺子都上了门板。空气中带着岷江边的潮气,阴冷浸人。南门附近的几条巷子里,有民兵背着刀来回巡逻。
林崇文穿一件灰旧的棉袄,跟在罗海山身后,从县局后门出来,沿着窄巷往南走。两人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经过南街茶铺时,林崇文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正蹲在门口烧纸钱,火光跳动,映得半张脸忽明忽暗。
罗海山把林崇文带进打米厂侧边的一间工具房。屋里堆着几架旧风扇和半袋子谷壳,窗子用木板挡了半边。从窗口斜望出去,正对粮站侧门,中间隔着一片踩实的泥地,约莫三十步距离。
“你就在这待着。别出去。”罗海山低声说完,转身出了门。
打米厂的楼顶上,两名机枪手已经就位。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砖垛后面,枪口对着粮站侧门方向。楼下没有灯光,四周黑沉沉的。林崇文靠墙坐下,怀表贴在胸口,一下一下跳着。
粮站内,胡站长和两个管仓员在值班室里点了煤油灯。赵鸣春还没回家,在账房里对着算盘核数。县里新派来的一个班战士分散在库房后面和粮囤边上,带队的排长叫何正清,山西人,话不多。他要求所有人保持原位,不准大声说话,不准点烟。
入夜后起了风。风从岷江面刮来,带着水腥味,吹得粮站院子里的旧标语扑簌簌响。林崇文从工具房的小窗看出去,外头漆黑一片,只有粮站值班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半夜十一点多,南门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狗叫。林崇文身子绷紧。又过了一阵,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轻而碎,很多人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被风搅得断断续续,但他听得出人数不少。
土匪没有走南门大街,而是从城外的小路绕到粮站南边,借着打米厂墙根的阴影逼近。林崇文从窗口看到几个黑影贴着对面的墙动。黑影走走停停,像在确认路线。
值班室里的灯忽然灭了。粮站内变得漆黑。何正清在库房后面低声传令,所有人把枪端稳。院墙外的黑影靠近侧门,最前面的一个凑到门边,蹲下身去。大概是用钥匙开锁。
锁开了。侧门被推出一条缝。黑影一个接一个闪进去。林崇文数到十几个的时候,粮站内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站住!不许动!”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声音。进门的黑影慌乱起来,有人往回跑,有人朝库房方向乱开枪。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打米厂楼顶的机枪紧接着响了起来,哒哒哒一串,火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侧门外的土匪被截成两段。已经进去的十几个人被围在里面,外面的几十个拼命往巷子口退。何正清带着战士们从库房后面冲出来,喊杀声混着枪声。有人摔倒了,有人扔了枪往墙根爬。
林崇文躲在工具房里,心提到嗓子眼。他看见几个黑影从他窗口前跑过去,有人在喊“中埋伏了”。枪声越来越密,粮站院墙上方不断有流火划过。
大约两刻钟后,枪声稀了。粮站里点起了火把。院子中间蹲着十几个被俘的土匪,手抱在头上。有人腿肚子上中了弹,血把绑腿浸成暗色。院墙外也有几个,被埋伏的战士拖了进来。
何正清带着人在院子里清点人数。被俘者一共二十一个,打死五个,伤了好几个。粮站守卫这边有两个战士挂了彩,都是轻伤。粮囤没有着火,粮食没有损失。
林崇文从工具房出来,跟着陈正清进了粮站。陈正清是在枪响后不久带人从北门方向过来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蹲成一排的俘虏,问何正清:“赵鸣春呢?”
赵鸣春从账房里被带出来。他脸色灰白,嘴唇打颤。何正清说,侧门被打开时,赵鸣春并不在账房里。他其实在值班室东边的一间小屋里缩着,身边放着一把铁锹。问他为什么关灯,他说听见枪响害怕。
陈正清没多问。他让战士把俘虏分开审问。林崇文站在一旁,挨个看那些俘虏的脸。火光跳动,浓重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他突然停在一个黑瘦的男人面前。
“你是唐秉仁的人。我见过你,在彭祖山后山的哨卡。你叫何老五?”
那男人抬头,眼睛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林崇文对陈正清点点头。陈正清让人把何老五单独押到边上,先问了几个问题。何老五很快就招了,说唐秉仁这次派了一百八十人下山,分三路。一路扑粮站,另外两路分别去西门和北门打接应。他跟着扑粮站这一路,领头的是唐秉仁手下的一个大队长,姓卓。
“卓大队长自己哪去了?”
“不知道。进门的时候我听见前面开枪,就跟着跑。大队长在最前头,可能跑了,也可能被你们打死了。”
战士们把五具尸体抬到院子东墙下。林崇文举着火把一具一具看。五个人里没有姓卓的。这个卓大队长,林崇文在山上见过一次,三十多岁,左耳朵缺了一块,枪法很好。
“他跑了。”林崇文把火把插在地上,声音很低。
陈正清立刻命令北门和西门方向的两个排注意拦截。又派一个小队沿城南小路往彭祖山方向追。夜风更大了,火把被吹得呼呼作响,光影摇晃不定。
林崇文忽然想起什么,对陈正清说:“赵鸣春刚在哪间屋子?我去看一眼。”陈正清让一个战士带他去。那间小屋在值班室东边,堆着几袋麸皮和两条旧麻袋。地上放着一把铁锹,锹刃上有新鲜的泥土。窗户开着,窗外是粮站东墙,墙外有一条极窄的水沟。
林崇文翻过窗户,跳到墙根。水沟边有几行凌乱的脚印,向北延伸。他端着油灯沿脚印走了一段,在墙根的一处豁口下停住。豁口外侧的草被踩踏过。有人从这里爬了出去。
“他是从这里走的。”林崇文回到院子里,对陈正清说。陈正清看了一眼豁口,又看了一眼赵鸣春那间小屋。答案已经很清楚了。赵鸣春关灯是为了给外头信号,侧门钥匙他恐怕早就配好送了出去。等枪声一响,他打开东墙豁口附近的暗门,放走了卓大队长。
赵鸣春被押到值班室,脸色比刚才更白。陈正清把铁锹往他面前一掷,锹刃上的泥土溅在地上。赵鸣春腿一软,坐到地上。没怎么审,他就抖出了实话。
原来他早被唐秉仁用鸦片和旧债拿住把柄。3月10号夜里,刘麻子找上门,塞给他五十块大洋和一把配好的侧门钥匙。他答应了,只求事成之后把他一家人送出城。卓大队长正是从东墙缺口处逃走的,那处暗门是赵鸣春三天前借着修墙灰的由头弄出来的。
陈正清听完,一拳砸在桌上。油灯跳了一下,差点翻倒。赵鸣春抱住头,呜呜地哭起来。
林崇文走出值班室,站在粮站院中。夜已经很深,风小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星光。怀表在衣袋里轻轻硌着胸口。
第五章 追寇入山
3月21号凌晨,天未亮。彭山县城仍处于戒严状态。城南打米厂外,几个早起的挑水工被民兵拦下盘问,又放了回去。粮站大门口多加了两个岗哨。
陈正清和何正清碰了头。北门和西门两个排的回报说,没有发现卓大队长的踪迹。往彭祖山方向追出去的小队追了七八里地,只见路边丢着两双草鞋和一条沾血的布带,没有追上人。
“卓保山。”林崇文说出这个名字。陈正清看他一眼。林崇文继续说:“大队长姓卓,本名卓保山,唐秉仁的得力手下。去年在清水乡一带杀过三个民兵。这个人不会轻易跑远,可能就藏在附近。”
“你怎么判断的?”
“他受了伤。我在豁口外的水沟边看见血滴。他往外跑不远,一定要找地方包扎。彭山城里认识他的人不止一个。”
陈正清点头。他抽调民兵和巡逻队,封锁出城的各个路口。但彭山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房子连片,小巷交错,藏一个人并不难。卓保山如果钻进哪处旧宅子,天亮前不出动静,搜起来极费力。
天亮后,林崇文带着罗海山和几个战士回到盐市街。赵大顺蹲在杂货铺门口,一见林崇文,连忙起身。林崇文问他,昨天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赵大顺说,后半夜鸡叫头遍时,听见杂货铺后墙外有脚步声,像有人踩在瓦片上。他胆小,没敢出去。
林崇文绕到杂货铺后墙。后墙外是一条死巷,堆放不少破瓦罐和废竹篓。地上确实有几片碎瓦,有块半干的泥地上留着一个模糊的鞋印。林崇文把鞋印大小记住,又沿巷子往东走。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头长满了枯草。枯草中有一小片被压折了。
“翻过去了。”林崇文说。
矮墙后面是一户人家的猪圈。猪圈旁搭着几间草棚,堆柴火和农具。再往前,是城东的一片菜地。菜地间有几条细土路,四通八达。林崇文在菜地边上发现几滴暗色痕迹,已经干成硬块。再往前就没有了。他直起腰,看向菜地北边的街口。
“这条街通哪里?”
罗海山回答:“往北到县中学旧址,往西到城隍庙,往东是城墙。城墙那头有个水门,水门外是护城河。”
“去水门看看。”
水门很窄,铁栅栏生了一层红锈。底下的青石板上溅着水,看不出别的痕迹。林崇文在铁栅栏上发现一小块灰布,像是衣服蹭挂下来的。他问罗海山:“水门外现在是什么地方?”罗海山说,外面是护城河,过了河就是北关外,一片乱坟岗。
林崇文没说话。他心里有点数了。卓保山从粮站逃出来后,仗着对地形的熟,走小巷穿到了城东,极可能从水门出了城,往北关外的乱坟岗去了。那片乱坟岗离彭祖山还有近百里,但中间有大片丘陵和树林,适合藏匿。
“我们人手不够。”陈正清听了汇报后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粮站的事弄清楚,防止唐秉仁反扑。卓保山跑不了,他回山上去也得走山路。我联系军分区,请他们派部队沿彭祖山南麓封路。”
3月21号下午,一份详细的报告从彭山县委发出。报告反映了3月20号夜间的战斗经过,明确提到抓获匪众二十一人,击毙五人,主犯卓保山在逃,粮站内部隐患已除。报告同时请求上级增派兵力,准备对彭祖山匪巢展开清剿。
林崇文被留了下来,以特情人员的身份协助寻找卓保山。周顺也在3月21号被解除隔离。两人见面时,周顺满脸疲惫,但听到战斗打赢了,眼睛亮了一下。
“哥,卓保山这人不捉到,唐秉仁还会再派人来。”
“他肯定会回山。不回山,唐秉仁也饶不了他。他知道自己带出来一百八十号人,只跑回去几个的话,唐秉仁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可彭祖山他一时上不去。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回山之前把他按住。”
林崇文判断,卓保山会先躲进山里的零星散户家。彭山北关外那片丘陵,竹子多,住户散。以前有逃兵和逃壮丁的人,就躲在那里。林崇文决定带周顺和罗海山,再加上三名战士,乔装成赶场的农民,沿北关外几个山村摸一遍。
3月22号一早,他们出了北门。路上有民兵设卡检查,他们凭县委开的条子通行。护城河外的田埂上,晨雾还没有散尽。林崇文背着背篓,周顺挑一副空担子。罗海山和另外三人走在后面,不紧不慢。
过了乱坟岗,头一个村子叫马家湾。村里大部分是佃户,房子低矮,墙头压着茅草。林崇文在村口遇到一个割草的老人,问起这两天有没有生人来。老人摇头,又指着西边一道山梁说,那边有个独户,住着个猎户,昨晚好像有狗叫。
林崇文他们便往山梁方向走。山路窄,两旁是杂木和荆条。快到猎户家时,林崇文让周顺把担子放下,其余人在林子里散开。
猎户家一共两间茅屋,门口晒着一张旧兽皮。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往灶台上抱柴火。林崇文上前,自称是收山货的,问有没有野兔皮卖。女人说没有,男人上山了。
林崇文扫了一眼屋内。灶台边靠着一把猎枪,枪筒子闪着油光。墙角有半碗水,水边放着一条血布,像刚换下来不久的。他故意把背篓放下,说走累了,想讨口水喝。女人有些慌乱,说井水脏,要烧热。林崇文笑着说不用,自己舀。便往水缸走。
缸边有个木盆,盆底沉着几根撕开的布条,沾着暗红色。林崇文没动声色。他道了谢,说还要赶路,带着人原路退了出来。
绕到屋后,林崇文发现草丛里有几滴血,还有一个泥脚印。比盐市街后巷看到的小一些,但深浅相似。他蹲下看了看,抬起头。
“人在这里,或者来过这里。这妇人神色不对,血布也不对。猎户不在,她怕得要命,说明家里有人躲着。”
罗海山问:“现在就上去抓?”
“不。可能已经惊动他了。你回县城叫增援,我和周顺留在林子里盯住。要快。”
罗海山留下两名战士,自己转身往山下跑去。林崇文和周顺猫着腰,绕到茅屋东侧的竹丛后面。天阴了下来,山里起了风。那女人端着一盆东西出来倒,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快步进屋。
不久,后窗的木格动了一下。窗子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林崇文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人翻出窗户,贴着墙根往竹林里钻。那人右腿明显吃不上力,拖在地上。周顺要起身,林崇文按住他。
“等他进林子,我们从侧面包。”
那人钻进竹林,走得不快。林崇文示意周顺绕到竹林出口处等着。他自己跟着那人的背影,保持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借竹子遮挡。竹叶浓密,地上落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林崇文尽量放轻脚步。
那人突然停住。他靠着一根粗竹,撕开裤腿,重新裹了裹腿上的伤。林崇文看清了他的脸。左耳缺了一块,正是卓保山。
第六章 竹林擒凶
林崇文屏住呼吸。竹林里光线昏暗,风从竹梢之间漏进来,吹得细叶簌簌地响。卓保山蹲下身,重新把布条在右腿小腿肚上缠紧。那处伤口浸出的血已经将灰色裤子染成深褐色。
林崇文知道卓保山的枪法好。他腰间极可能别着一支短枪。不能硬来。周顺守在竹林出口处,罗海山去搬救兵,此刻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和那两名留在林外的战士。那两人躲在山坡上方,离竹林少说有百来步。
卓保山缠好布条,慢慢站起来,扶着竹干喘了几口气。他朝四周扫了一圈,继续往竹林深处走。林崇文没急着动。他等卓保山走了十几步,才轻手轻脚跟上去。
竹林的地面越走越湿。卓保山沿着一条冲沟往下,方向偏南。林崇文判断他是想翻过山梁,从另一侧下到彭祖山的旧驿道。那条驿道荒废已久,路两侧全是灌木和乱石堆。真要让他进了那片山,没几百人搜不到。
林崇文心里盘算,自己和卓保山之间的距离如果压低到二十步,可以赶在他拔枪前扑上去。但林崇文不擅长扑斗。他习惯的是放长线,不是硬拼。周顺在出口等着,那边是几块大石头夹出来的一条窄口。卓保山要从那里过,必须侧身。那是拿人的最好地点。
林崇文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朝左前方一丛竹子扔去。石头砸在竹节上,发出一声脆响。卓保山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右手伸进衣摆下面。林崇文趁这空档向旁边移了两步,隐在一丛粗竹后。
卓保山拔出了枪。他没有急着开枪,目光在几丛竹子之间来回扫。竹林里暗沉沉的,除了风声和竹叶摩擦声,再没有别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继续往南移。
快到出口时,林崇文看见周顺已经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握着一根断竹竿。两人相隔不远。林崇文朝周顺比了个手势。周顺会意,把竹竿慢慢抬起来。
卓保山走到窄口前。那处地面有一道浅沟,沟上横着根老树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迈腿。似乎对地形有些警觉。他转过身,往竹林西边斜插。那边没有出口,尽头是一面坡,坡上生满野蔷薇和构树。
再不动手,人就要绕回茅屋方向了。林崇文心一横,掏出怀表握在左手,用指头拨开弹簧壳,“啪”地一响,像上弦的声音。卓保山立刻掉转枪口指向声音来处。林崇文贴在一棵竹后,大气不出。卓保山等了几息,慢慢放下胳膊。
这时周顺从另一侧扔出竹竿。竹竿砸在卓保山身后的竹子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卓保山猛然转身。林崇文从藏身处冲出来,三步并两步,将手中怀表当作硬物狠狠砸向卓保山握枪的手腕。表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影。
卓保山手背吃痛,枪脱了手,掉进沟里。他往沟里扑,被林崇文用肩撞倒。两人在湿滑的枯叶上滚了一圈。卓保山伤腿碰到石头,痛得闷哼一声。周顺飞跑过来,骑压住卓保山的上身,把他的右手反拧到背后。
那两名战士听到动静,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四个人合力将卓保山绑住。林崇文喘着粗气站起来,从沟里捡回怀表。表壳瘪了一块,玻璃碎了,表针不动了。他把表擦干净,塞回衣袋。
卓保山被反绑着押到茅屋前。那女人站在门口,呆了一瞬,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哭起来。她男人确实是猎户,卓保山用枪逼着她,让她替他裹伤,又吃了两碗红苕稀饭。她不敢声张,熬到林崇文他们来。
押送卓保山回城的路上,罗海山带着增援赶到了。看见人已经抓住,都松了口气。一行人押着卓保山从天亮走到下午,进了彭山北门。沿途不少人站在街边看,有人认出卓保山耳朵缺一块,说就是那个前几年在清水乡杀人的卓麻子。
陈正清亲自在县局门口等着。卓保山被关进后院一间专门的屋子,门外安排了三个人轮班看守。审讯在当天夜里进行。陈正清主审,林崇文旁听。灯光下,卓保山脸色灰败,嘴唇起皮,但眼神里还带着一股狠劲。
起初他不肯开口。陈正清问了三遍,他只拿眼睛盯着墙角。林崇文轻声说了一句:“唐秉仁花五十块大洋和几两烟土养出来的内线,你替他挨枪子,他拿你当死士。你跑回去,他能信你?”卓保山眼皮动了一下。
“我回不了山,你们也上不了彭祖山。”卓保山开口了,声音沙哑,“唐秉仁在山上布置了暗哨和翻板。你们大部队去,他早跑了。你们小股去,进去就出不来。”
“他怎么跑?山后有路?还是有人接应?”陈正清问。
“他那人,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天。我下山的时候,他已经准备挪了。”
林崇文追问:“挪到什么地方去?唐秉仁除了彭祖山,还有哪个老窝?”
卓保山沉默了很久。陈正清递给他一碗水。他喝了两口,喉结上下动了动,才慢慢说:“他有个小婆子在青神,姓廖。青神岷江对岸有片芦苇荡,里面有个旧渔棚,他以前躲过兵。”
这条线索来得太重要了。陈正清当场让人把卓保山押下去,不要放松看管。他连夜起草电报,发给眉山军分区,请他们通知青神方面注意岷江沿岸。林崇文坐在旁边,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周顺端来两碗面条。面是伙房煮的,放了几片青菜,几星油花。林崇文吃了几口,抬头问周顺:“你跟我进山那次,说看见刘麻子骑黑骡子下山,他每次走哪条道?”
“后山往西,穿过一片柏树林,下到清水河边。那条路一般人不知道,草长得比人高。有一次我跟到河边,看见他上了条小船,往青神方向划。”
“青神。”林崇文放下筷子。把卓保山的口供和周顺的观察拼起来,唐秉仁很可能要逃去青神。那里离彭山不远,又有水路。若再往下游走,可以到乐山,甚至出川。
“陈局长,我建议明天就带人去青神。不能等。”
陈正清看着林崇文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你熟悉情况,一起去。我再从军分区借一个排。明天一早动身。”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是凌晨三点。林崇文靠在椅上,闭了一会眼。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翻动着那张从山上带下来的通行条,以及卓保山最后说出“青神”两个字时的表情。
第七章 青神水边
3月23号一早,天还没有透亮。林崇文和周顺跟着一个排的战士,乘坐两辆从军分区调来的美制道奇卡车,沿岷江西岸的土路向南疾驰。路面坑洼不平,车轮每过一道坎,车厢里的人都随之颠一下。
陈正清坐在驾驶室后头,一路没怎么说话。他身前的步枪枪托上缠着一圈旧布,布条已经发黑。林崇文站在车厢靠前处,扶着挡板,风从耳边灌过去,冷得人眼睛发酸。
卡车走了近两个小时,在青神县城北边停下。大家下车活动腿脚。青神地方不大,街上行人稀少。当地驻军派了一个班的战士在路口接应。带队的叫钱宝贵,是青神县大队的,圆脸,嘴唇厚,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钱宝贵说,昨天接到军分区通知后,他们已经把岷江对岸的几个渡口封了。芦苇荡那一带也派了人盯着,但地方太大,人手散进去就像撒了几粒米。
林崇文问:“芦苇荡里那个旧渔棚,你们知道位置不?”
钱宝贵点头,说在江心洲北边,要撑船进去。今年水小,洲子露得多,走浅滩能到。林崇文提出兵分两路。一部分沿江岸包抄,另一部分由熟悉水路的人带着进芦苇荡。他要亲自带人上洲子。
陈正清同意。他从战士里挑了十个精干的,加上钱宝贵手下两个会撑船的,组成突击小队。林崇文和周顺都在其中。剩下的由陈正清带着守在外围,封住渡口和滩地。
上午十点左右,一行人从北岸乘两条小船过江。江水颜色混浊,水面上浮着些枯枝和草屑。船到江心洲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林崇文下船,踩进冰凉的浅水。脚底是软泥,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截。芦苇从四面围过来,高的没过人头。
钱宝贵走在前头,用竹竿拨开苇丛。苇叶上还挂着露水,湿漉漉地扫在脸上。风一吹,整片芦苇荡沙沙作响,人藏在这里,若不是踩水声大了,根本听不见。
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看见几根发黑的木桩,半截埋在泥滩里。木桩后头有一个低矮的窝棚,顶上的草已经烂掉大半,骨架歪斜。林崇文让队伍停下。他贴着芦苇观察了一阵,窝棚周围没有烟火,没有动静。两只白鹳从不远处拍着翅膀掠起,带着一串尖细的叫声。
林崇文让周顺跟着自己先靠过去。两人弯下腰,踩在木桩旁边的干泥上。窝棚里没有人。地上有层干草,草上压着半床破棉被,墙上挂着一顶发霉的斗笠。一个角落里有几块烧过的木头,冷透了。林崇文伸手摸了摸那层干草,潮气不重,像是近两天有人躺过。
“来过。”他说。
窝棚外的浅滩上有脚印。脚印往南,向着芦苇更深处。林崇文让钱宝贵带路,沿着江心洲南边走。他判断唐秉仁可能在这一带藏身,或者已经离岸不远。卓保山口供里说,那小婆子在青神。若唐秉仁到了这里,很可能躲在那个女人的住处。
钱宝贵说,江心洲南头对岸就是青神城南的河街,那里有几十户人家,打鱼种菜的多。河街上有个姓廖的女人,外头都说她跟山上的土匪有牵连,可没抓到实据。
“去河街。”林崇文说。
突击队过了洲子,从南边浅滩涉水上岸。岸上是一片菜地,几个木架子上挂着干枯的豇豆藤。再往前,是一条窄窄的沿江小路。路旁有些矮房,木门关着。钱宝贵带人围住了河街东头一处院子。院墙是竹子编的,半人高。里面三间瓦房,墙面灰扑扑的,门槛前放着两个破酱缸。
林崇文让人守住前后门。他上前拍门。没有回应。又拍了几下,门从里面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张脸,发髻松着,蓝布衫子皱得不成样子。她看见外头一群拿枪的人,脸刷地白了。
“廖桂香?”林崇文问。
女人点头。林崇文跨进门槛。屋里很黑,靠墙有张方桌,桌下堆着几个竹篓,墙角有个米缸。他走到里屋门口,看见床帐子放了一半。床下露出一双男人的鞋子,鞋底沾着青苔。
“出来。”林崇文说。
没人动。周顺端枪对准里屋。过了几息,一个男人从床底下钻出来,身上裹着件女人的旧棉衣,脸又黑又长,胡子扎出老长。他抬起眼睛,看见林崇文时,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唐叔父,还认得我么。”林崇文嗓子发干。
唐秉仁没有去摸枪。他慢慢站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旧棉衣丢在床上。廖桂香站在门边,身子止不住地抖。
“你比你爹胆子大。”唐秉仁的声音倒还平稳,“我早该想到。那本账册来的太巧,你那个伙计又太勤快。”
林崇文没有接话。他让周顺把唐秉仁带到堂屋里,用绳子绑了。廖桂香被带到另外一间房里,由人看着。林崇文蹲下来,查看唐秉仁的鞋底。鞋底有青苔和灰白的泥痕。他问廖桂香,唐秉仁到这里几天了。廖桂香支吾着说,前天后半夜来的,昨天在屋里待了一天。林崇文看向唐秉仁:“你从彭祖山下来,就住在这里?没去别的地方?”
唐秉仁嗤了一声:“我若去了别的地方,你此刻扑的就是空屋。”
林崇文明白。彭祖山上的匪部,唐秉仁没有带出来。他下山只身先跑,把大队人马留在山上。卓保山带人打粮站,是唐秉仁从山上发出的一道命令。他自己早就不在山上了。
“山上还有谁在?”
“没几个人了。粮食不够,兵也不多。你那回进山见到的几百号人,大半是春天过后召来的饥民,枪没几条。我不过顶着个名头。”
“为什么要打彭山粮站?”
“没粮。山上一百多张嘴,再不打,人自己就散了。本想抢了粮运一部分上船。船都备好了。”
唐秉仁说话时并不看林崇文,眼神落在地上。那是一种认了命的神情。林崇文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外头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晕。岷江的水在远处流着,浑黄而沉默。
陈正清带人赶到河街时,已近黄昏。唐秉仁被押进县城。廖桂香也被带走审查。林崇文站在河边,看着江水拐弯处几艘渔船靠了岸。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人,正收着渔网。网里有什么在跳,亮闪闪的。
“你没事?”周顺走过来。
“没事。”
“这下彭祖山那边,好打了。”
林崇文“嗯”了一声。他想起那些因为没粮才入伙的饥民。有些面孔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对父子,父亲五十多岁,儿子十三四岁,在山上帮厨。唐秉仁被打掉后,那对父子会是什么命运,他一时想不明白。
第八章 县城里的余波
唐秉仁被抓获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眉山地委。次日,3月24号上午,眉山军分区派了一名副参谋长到彭山,协调对彭祖山残匪的清剿工作。林崇文被叫到彭山县委会议室,参加一个联席会。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进山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一遍。
会议室不大,摆着两条长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毛泽东像和朱德像,旁边是几张清剿进展图。坐在主位的是军分区来的副参谋长,姓范,河南人,脸庞方阔,说话声音厚。他听林崇文讲完后,问了一句:“现在唐秉仁被抓了,山上会推谁出来带队?是卓保山吗?”
“不是。卓保山已经被我们抓了。现在山上能主事的是二当家,姓郭,叫郭明礼。原先是川军连长,有打仗经验。他比唐秉仁谨慎,很可能不会死守彭祖山。”
范副参谋长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一根竹棍指着彭祖山一带的地形。他提出一个方案:用彭山、眉山、青神三县的武装,从三个方向合围彭祖山,同时抽调军分区一个营的主力,堵住后山经清水河往南的水路。时间定在3月27号凌晨。
林崇文一直没吭声。李铭坐在他旁边,低声问:“你觉得有问题?”林崇文说:“山上的人这些天得不到唐秉仁的消息,多半已经乱了。围要快,但不能太紧。太紧,郭明礼会炸山或者烧粮。”他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范副参谋长回头问:“你熟悉山路,能不能带一支小队先上去摸一摸暗哨?”
“能。我认得上去的路,也认得好几个哨位。3月26号晚上带人上,爬到半山再撤回,不惊动人。”
“你打算带谁?”
“周顺,再加两个身手好的战士。人多反而碍事。”
范副参谋长没有马上应。他同陈正清交换了一下眼神。陈正清说:“这个同志从山上下来不久,路熟。让他去。”范副参谋长便点了头。
散会后,林崇文在县委食堂吃了两个馒头。周顺端着一碗菜汤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周顺说,他听说3月27号要总攻,问林崇文是不是还要再上山。林崇文点头,说26号晚上先去探路。周顺一听,把碗放下。
“我跟你去。上次出山的时候,后山有段路被水冲了,可能断了。我们得走西边的崖壁,那条道我走过。”
“就是因为险,才让你一起去。”
3月25号白天,林崇文在县局院子里把山上各条路的走向画了几张草图。他把脑海中记得的哨卡位置标出来。山脚两处,半山三处,后山一处。唐秉仁住的那座旧庙在东侧,二当家郭明礼通常住西边的一排石屋里。那里地势高,后面是断崖。
当天下午,彭山县城里抓了一批跟唐秉仁有往来的本地分子。孙股长带着人挨个查抄,没收了几支旧枪和一批烟土。有个盐商交代,说唐秉仁以前每个月派人下山收“保路费”,还托他卖过几回粮食。
林崇文没有参与这些事。他独自去了一趟盐市街,找到赵大顺。赵大顺正在修补杂货铺门口的竹筐。林崇文把那个摔坏的怀表拿给他看,问县城里谁会修表。赵大顺说,原来有个从成都来的修表匠,住在西街,后来搬走了。现在只能去眉山找。
林崇文把怀表收回衣袋。赵大顺犹豫了一下,问:“那天抓你,不会给记恨我吧?”林崇文笑了一下,说不会。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说在杂货铺买包纸烟。赵大顺不肯收钱,林崇文还是把钱放在竹筐里。
3月25号晚上,林崇文躺在库房那张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屋顶的瓦片偶尔轻轻响一下,是猫在跑。他想起父亲。父亲死在1947年冬天,临终前把这块怀表交给他,说留个念想。怀表坏了,他本该去修,但一直没来得及。表壳上那道旧划痕还在,和新的凹痕叠在一起。
3月26号傍晚,林崇文和周顺背着干粮袋,腰间别着短枪,跟着两名战士出了城。他们在彭祖山西麓的柏树林边停下。范副参谋长带的部队已经开始向指定位置移动。北边和东边各有两支部队分别靠近。南边水上由青神和眉山的民兵负责封锁。
天黑以后,四人摸进柏树林。林子很密,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柏子,踩上去有细微的声响。周顺走在前面,手里拿根木棍探路。林崇文在后,不时抬头看前面的山影。
到了山脚第一处哨卡附近,林崇文示意停下。那哨卡设在一块大石头边,用树枝搭了个人字棚。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说话声。周顺趴在地上听了一会,说可能没人。林崇文绕到哨卡后面,用手探了探棚内的地铺,凉的。人已经撤了。
继续往上走。第二处哨卡在一块突出的山岩旁边,用树干横了路。林崇文记得这里常驻两个人,现在也空了。他心里觉得不对。唐秉仁被抓的消息恐怕已经传上山了。郭明礼可能正在收缩人手,甚至准备转移。
到了半山的旧庙附近,林崇文不敢再往前。他让周顺和两个战士留在原地,自己从侧面摸向庙后。庙里没有火把,没有声音。空气中飘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林崇文摸到庙门口,借着微光看见大门被摘下来扔在台阶下,门板上有刀砍的痕迹。
他慢慢退回来。周顺低声问:“没人?”林崇文说:“庙空了。怕是人已经跑了。”周顺着急了:“那怎么办?明天大部队扑空,等于白干。”
林崇文说:“先下山报信。郭明礼不会走清水河那条路,那里有水。我猜他往东南方向去了,那一带连着青神和乐山的山路。现在还有时间调整包围圈。”
四个人原路下山。林崇文走得很急,有几次差点踩空。到了山脚,他一口气跑到最近的指挥点,找到陈正清,把情况说了。陈正清听完,立刻派人通知各路部队,尤其南边和东边,加强穿插拦截。又命人把水路上的哨卡全部点亮火把,虚张声势,逼着郭明礼往陆路走。
3月27号凌晨,总攻开始。大部队上山,果然只搜到几个没来得及跑掉的老匪和伤病号。郭明礼的主力已经转移了。没过多久,东边路上传来消息,有一支队伍试图冲过清溪铺附近的隘口,被提前赶到的部队堵住。双方交火半个多小时,对方被毙伤十余人,俘虏四十多,其余往山里跑了。俘虏中有人供认,领头者正是郭明礼。
林崇文没有参与追剿郭明礼。他被命令留在彭山,协助清点战果和甄别俘虏。那天上午,他站在县城南边的公路上,看着一串串被押解下山的俘虏从面前走过。有人光着脚,有人披着草席。负责登记的干部在路边支了张桌子,一个个问名字和籍贯。
他在俘虏里看见了那对父子。父亲背弯着,儿子躲在父亲身后,眼睛又黑又大。林崇文走过去。那父亲认出他,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你叫田树槐?”林崇文问。
“是。”
“你儿子呢?”
“叫田石头。他小,不懂事。我们也是逼得没法,才去山上烧火做饭的。长官,能不能……”
林崇文没让他说完。他走到登记干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登记干部点点头。林崇文又回来,对田树槐说:“先过去登记,实话实说。有地的回家种地,没地的听政府安排。”田树槐拉着儿子鞠了一躬,抹着眼泪走了。
林崇文站了很久。公路上人来人往,灰尘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第九章 未了事
3月28号,彭山县开始恢复正常秩序。南街和北街的铺子重新开了门,菜农挑着担子进城,吆喝声此起彼伏。粮站门前的标语换了一张新的,红纸黑字,写着“巩固胜利,清剿残匪”。
郭明礼在清溪铺隘口逃走后,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3月29号夜里,他们在青神与乐山交界的深山里被军分区追剿队咬住。一场短暂交火,郭明礼腿上中弹被擒。彭祖山残余匪部到4月初基本肃清。
林崇文没有跟着去追郭明礼。他留在彭山县局后面那间库房里,等组织上重新安排工作。4月2号下午,县委组织部长李铭来找他,带了一封眉山地委的信。信里肯定了林崇文在清剿行动中的表现,问他愿不愿意继续从事情报工作,地区公安处需要人。
林崇文想了一夜。4月3号早晨,他找到李铭,说想回成都,过了清明就走。李铭没劝。他给林崇文写了一份临时通行证,又开了介绍信,说到了成都去公安处报到,那边会安排。
4月4号,清明节前一天,林崇文一个人去了彭山北门外。那里有一片小山坡,坡上错落着一些旧坟。他在山坡边上站了站,没有带纸钱,也没有烧香。怀里那块怀表又冷又沉。他在山坡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起身回城。
周顺听说他要走,跑来问:“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干下去了?”
“我出来太久了。从去年进山算起,前前后后小半年。想回去看看。再说我这腿脚有旧伤,也跑不了一线。”
周顺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个烟盒,捏出一支烟递给林崇文。林崇文不抽,周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你到了成都,给我写个信。”
“写。”
4月5号,清明节。林崇文离开彭山县城。他搭一辆去成都方向的货车,坐在车厢里,旁边挤着几个挑着担子进城扫墓的人。车开过岷江边时,他看见几个女人蹲在江边洗衣裳,木棒捶打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
车厢颠了一下。林崇文把手伸进衣袋,那块怀表还在。表盖瘪了,玻璃碎了,表针停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他忽然想把表送到成都去修。父亲生前说过,这表走得太快,每个月要慢三分钟。他还没来得及修过。
车到成都北门时已是傍晚。城门楼子灰扑扑的,门口有解放军战士在检查行人。林崇文拿出通行证,递过去。战士看了看,挥手放行。
成都城里的气氛和半年前大不一样。街上人多了,茶馆里传出评书声。林崇文沿着北大街走,在鼓楼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叫“平安旅社”,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放下行李,洗了把脸。
第二天,林崇文去了趟公安处。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看了看介绍信,让他在登记表上填了几项。然后说,目前成都这边没有特别安排,让他先住下,三天后来报到。林崇文点头,走出大门时,看着街上人来车往,有种说不上来的恍惚。
他找到西玉龙街一家修表铺。铺子很小,柜台是块旧木板搭的,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老师傅拿起那块怀表,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表壳能整,玻璃能换,表芯不好说。林崇文说,尽量修。老师傅问,这表有什么特别。林崇文想了想,说没有,就是走得快,每个月慢三分钟。
老师傅笑了一声,说那是该修了。约好五天后来取。
林崇文在成都待了半个月。他的临时住处从旅馆搬到公安处安排的宿舍里。每天除了三餐,就是看看报,听听广播。彭山那边的消息渐渐少了。报纸上更多是朝鲜战场的事,以及全国恢复生产的报道。
4月20号,他去取表。表壳修好了,玻璃换了新的,表针也动了。老师傅说,这表走得还算准,只是游丝有点歪,已经校正过。林崇文付了钱,把表戴上。
当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望江楼附近。天阴着,江边的风有些凉。他碰见几个从川西下来的干部,其中一人穿着灰布军装,面熟。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先开口,说你是不是彭山林同志。林崇文一愣,点了点头。那人说,他在眉山军分区见过林崇文一次,听过进山的事。两人在江边聊了几句,很快分开。
林崇文沿江走着,想起唐秉仁。唐秉仁后来被押送到眉山,据说在4月中旬公开审判后被处决。卓保山的伤在押送途中恶化,没等到审判就死了。赵鸣春被判处五年徒刑。至于廖桂香,审查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参与匪事,放了。
这些人事在林崇文心里没有掀起太多波动。他更像一个在江边走路的人,水从身边流过去,看得见,抓不住。
晚上回到宿舍,他给周顺写了封信。信很短,只写了几句:已到成都,一切都好。怀表修好了。你在彭山多保重。
信寄出去后,林崇文躺在床上,手腕上的表嗒嗒地走。他想到进山的第一个晚上。那晚唐秉仁坐在火塘前翻看他带去的账册,炭火映着半张脸,像旧戏文里的人。那些细节已有些模糊了。
第十章
1950年5月初,林崇文正式进入成都公安处工作。他的任务从一线侦察转到内勤档案管理,负责整理川西各地送来的匪特案件材料。每天经手很多卷宗,其中不少人和地名他熟悉。彭山粮站那一夜的报告也在这里归档,他亲手把那份材料编入目录,没有特别停留。
5月中旬的一天,林崇文在档案室里看到一封从眉山转来的简报。简报说,彭山、青神、眉山三县自3月下旬以来,共清剿散匪四百余人,收缴各类枪支两百多支。简报末尾提到,原彭祖山匪巢所在地现已恢复生产,当地农民正在开垦荒地。
他合上简报,放进牛皮纸袋。屋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响。
6月上旬,成都的天气热起来。林崇文把怀表每天戴在手腕上,走得很稳。他渐渐习惯了公安局机关的生活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出操,吃早饭,进档案室。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整理卷宗,有时候跟同事去食堂吃饭。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东大街。街边的黄桷树下有个老头在卖凉茶,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玻璃珠。茶摊上放着个小收音机,正播着新闻。林崇文站住听了几句。广播里说,成渝铁路动工了。他想起以前从彭山到成都的路,颠簸一整天,骨头都要散架。再过几年,铁路通了,就不用这么跑了。
他买了一碗凉茶,站在树荫下喝完。老头找他零钱,他摆摆手,说不用找。老头连声道谢。林崇文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6月20号,周顺到成都办事,顺道来看他。两人在公安处宿舍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叫了两碗担担面。周顺比之前瘦了些,脸黑红黑红的,右手指节被晒得发亮。他说自己进了眉山公安队,刚参加完一个训练班。彭山那边的事都了了,粮站重新修过,赵大顺还在盐市街干治安员。
“你那个怀表修好了?”周顺问。
“修好了。走得很准。”林崇文把手腕抬起来让他看。
周顺笑了笑,低头吃面。快吃完时,他低声说:“哥,我在彭祖山后山搜房子的时候,在一堵墙缝里找到一封信。是唐秉仁写的,没寄出去。说要是他出了事,山上的兄弟就听郭明礼的。信里还提了你一句。”
“说我什么?”
“说林崇文此人心深,不可尽信。”
林崇文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唐秉仁在青神被抓住时看自己的眼神。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快意。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后来呢?”
“信我交上去了。郭明礼被抓后,山上的骨干大多没跑掉。那封信用不着了。”
两人在面馆门口分别。周顺还要去军分区办事,说下次再来。林崇文站在街边,看着周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染着一层淡淡的黄色。
1950年秋天,林崇文被派到温江参加一个短期培训班,学习新解放区的司法政策。培训结束后,他回到成都,开始参与更为系统的档案分类工作。他变得沉默寡言,只有在需要汇报时,才把一段话完整地说清楚。同事们只知道他以前在眉山做过“地下工作”,具体情形他自己从不提起。
1951年1月,元旦过后不久,林崇文在档案室整理旧档。他翻到一摞1949年冬天的材料,里面有国民党撤离成都前的部分焚毁档案残页。其中一页上,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名:清水乡。他停下手,把那张残页摊平。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写着“欠盐款三百元整”。
林崇文认出了那个名字,是他父亲的。他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窗外有人放鞭炮,新年刚过,街头还有些喜庆的余声。他把残页原样放回,在目录上做了个标记,合上了卷宗。
1951年春节前的一个傍晚,林崇文回到宿舍。同屋的人外出未归,屋里很静。他脱下外衣,坐在窗边。怀表在手腕上轻轻走动。窗外有棵老榆树,枝子光秃秃的。几个孩子在院墙外放小炮仗,响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他想起彭山盐市街那天午后的太阳。想起赵大顺的旱烟味。想起粮站里枪声响起来时,自己的心跳声。那些事远得像另一个人的经历。
有人敲门。门开了,是公安处的通信员,手里拿着一封信。林崇文接过来,拆开。是周顺写来的。周顺说,他已经调到乐山工作,过了年就要去报到。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在彭山照的,几个人站在粮站门口,周顺穿着军装,笑得很憨厚。
林崇文把照片放在桌上。窗外的炮仗声又响了一阵,慢慢静了下去。他坐着没动,手腕上的表针不疾不徐地走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一切都在里面。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眉山地区志》,眉山地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
2. 《川西剿匪斗争史料》,中共四川省委党史研究室编,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年。
3. 《彭山县文史资料选辑》第3辑,政协彭山县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编,1985年。